从冰场出来的时候，秋日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祝寻歆跟在室友身侧，脚步还有些虚浮，小腿因为初次上冰微微发酸。冰鞋早就换回了自己的运动鞋。刚刚在冰面上那失重一瞬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一闭眼，就又想起那只稳稳托住她上臂的手。
微凉、有力，克制又安稳。
还有那个长发女孩清冷的侧脸，垂着眼，没有多余表情，只淡淡颔首，便转身滑入冰场中央，很快融进一片朦胧的冰雾里。
“今天真是惊险，差一点你就狠狠摔在冰上了。”室友陈文慧一边走，一边还在感慨，“还好那个女生反应快，一下子就扶住了你。她也太厉害了吧，滑行的时候姿态好漂亮，一看就是专业练了很多年的。”
祝寻歆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放空，思绪还停留在冰面之上。
她心里也反复回想刚刚短暂的相遇。一句道谢，对方礼貌疏离，没有多一句话。她甚至来不及问对方的名字，只记得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一身黑色训练服，滑行时背影孤峭，像是习惯独自待在那片洁白冰场。
两人慢慢穿过休息大厅，准备去前台归还租赁的护具。
慢慢走出冰场，大厅靠内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整面照片墙。是冰场所有执教教练的个人介绍展板，整齐排列。暖白色的灯光落在照片上，每张照片下方都印着名字、教学方向和简介，供前来学滑冰的学员挑选教练。之前进来的时候，祝寻歆满心都是第一次上冰的紧张，匆匆一瞥，根本没有仔细看。
这一回停下脚步等候室友办理归还手续，她百无聊赖地抬眼，慢慢扫过墙上一张张人像。
大多教练的照片都笑容温和，或是穿着训练服在冰上留影，风格各异。她本只是随意浏览，视线缓缓移动，直到目光定格在靠中间位置的一张照片上。
祝寻歆的脚步顿住了。
呼吸也轻轻滞了半拍。
照片里的女孩，正是方才冰场上伸手扶住她的那个人。
照片是半身照。依旧是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柔顺地落在肩前肩后。她没有笑，眉眼清冷淡然，视线平静地看向镜头，白得近乎冷感的皮肤，利落清瘦的下颌线，和冰场上那个身影分毫不差。照片下方印着名字：冷溪。
下面的简介文字不多：花样滑冰冠军级教练，主攻滑行、步法与节目编排，拥有专业国家队训练经历。
原来是这里的教练。
祝寻歆定定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上。心底漫上来一种难以描摹的情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冰场里独自训练的选手，没想到，她就是冰场的教练。
陈文慧换完护具走回来，顺着祝寻歆的视线看向墙面，一眼也认出了照片里的人，压低声音惊讶道：“啊？这就是刚刚扶你的那个女生？她居然是教练，看着好年轻。”
“嗯。”祝寻歆轻轻应声，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照片。
照片里的冷溪依旧是那副疏离平静的模样，和刚刚冰上的气质一模一样。祝寻歆想起那只稳稳托住自己的手，想起她滑行时孤冷挺拔的背影，想起那句道谢之后，仅仅颔首回应的淡漠。
心底生出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念头。
她想报冷溪的课。
这个念头来得安静又突兀，只是心底莫名生出这样的想法。大概是刚刚那一瞬间的触碰，那个清冷少女克制而稳妥的援手，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
她想，跟着她学习。
陈文慧察觉到她的心思，侧过头轻声问：“怎么，你想选她当你的教练吗？看着她不太爱说话，会不会上课很严肃？”
祝寻歆眨了眨眼，缓缓收回落在照片上的目光，声音温温软软：“我想试试。”
“我刚刚听冰上训练的小朋友对话了，”室友小声道，“冰场里面不少学员说冷溪教练比较严格，话很少，上课压力大，不太愿意选她。”
祝寻歆安静听完，心里没有生出退意。
她能想象出来。可祝寻歆刚刚亲身感受过，在她失衡要摔倒的瞬间，冷溪可以第一时间伸手，稳稳护住一个陌生人。
祝寻歆慢慢走到前台，前台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单据。她轻轻开口，声音温顺：“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冷溪教练的课程。”
前台小姐姐抬起头，随即调出系统页面查看信息：“可以的。不过冷溪教练的课时很紧张，她大部分时间留给进阶学员，启蒙班名额很少，需要确认她近期有没有空余时段”
“嗯，好的。”祝寻歆轻轻点头，“如果有的话，我想预约她的课。”
工作人员开始在系统里查询档期，一边查一边随口介绍：“冷溪教练以前是国家一级运动员，很有天赋，后来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专业队，来我们冰场任教。技术功底非常扎实，滑行、步法教得特别细致，只是不爱说话。”
一些零碎的信息，慢慢飘进祝寻歆耳朵里。
国家一级运动员。
原来她曾经在专业队训练。祝寻歆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冰场上她滑行的姿态，那份刻在骨血里的专业感，终于有了解释。她不由得联想到，这样有天赋的人，为什么会早早离开专业队伍。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等着前台查询档期。
片刻之后，前台抬头：“刚好，冷溪每周四傍晚有一节启蒙空位，时间是傍晚六点半到七点半。这个时间段，您方便过来上课吗？”
周四傍晚。祝寻歆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课表，没有课程冲突。
“方便的。”
“好，那我帮您预约冷溪教练的课时。首次课就是下周四傍晚。”前台熟练操作系统，“我和您确认一下，学员姓名祝寻歆。课程类型：花样滑冰启蒙一对一，授课教练冷溪。确认无误的话，我这边提交登记。”
“麻烦您了。”祝寻歆微笑道谢。
手续很快办理完成。
确认好一切，祝寻歆和室友一起走出冰场大楼。傍晚的天色已经慢慢沉了下来，天边铺着一层淡橘色的晚霞，秋风卷起路边梧桐的落叶，轻轻在脚边打旋。
回去的路上，陈文慧还在和她闲聊：“真没想到你会选她，本来以为你会挑一个温和的教练。”
祝寻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慢走着，目光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街灯，轻声回答：“我也说不清楚。刚刚在冰上，她扶我的那一刻，我心里印象很深。看见墙上照片知道她是教练的时候，就想试试看。”
她自己也很难精准描述这种感觉。
是一种安静、缓慢，莫名牵引着她的力量。像是在一片寒凉的冰雾之中，瞥见一束安静的光。她想靠近一点，想看看那层冰冷外壳之下，藏着怎样的人。
祝寻歆的性子向来慢热，很少会主动做出这样带有倾向性的选择。从小到大，她大多随遇而安，很少主动挑选老师、挑选课程。这一次是例外。
一想到下周四傍晚，再次回到这片冰场，由冷溪亲自带她练习滑冰，她心底泛起一点浅浅的期待，夹杂着一丝细微的紧张。
回到宿舍后，祝寻歆收到了冷溪的微信好友申请。怀揣着悸动的心情，祝寻歆礼貌地和她打了招呼，和冷溪订了edea三星冰鞋和专业护具训练服就再没了下文。看冷溪的头像似乎是一片蔚蓝的星空，昵称就叫LengXi，朋友圈三天可见，并没有什么内容。
接下来的这几天，大学的课业照常推进。课堂、图书馆、食堂、宿舍，日子依旧是温柔平缓的节奏。只是祝寻歆心里多了一件惦念的小事。空闲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冰场上那个长发的身影，想起照片墙上冷溪平静淡漠的眉眼。
她会悄悄预想上课的场景。
冷溪教学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依旧话很少？会不会很严格？
她想象不出画面，只能安静等待周四到来。
转眼就到了预约课程的那天。
下午课程结束，祝寻歆简单吃了个面包，背着装备包，再次去往冰场。抵达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大厅依旧安静，灯光柔和。她下意识又看向那面教练照片墙，目光落在冷溪的照片上。
照片安静地挂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休息区坐下，心跳比第一次来冰场时更快。
冰场大门的隔离帘被缓缓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黑色训练服，长发披落肩头，身姿清瘦挺拔，正是冷溪。
她肩上挎着教练包，径直走向休息区，目光淡淡扫过大厅，很快看见了乖乖坐在椅子上安静等她的祝寻歆。
冷溪脚步微微一顿。
她认出了她。就是几天前，在冰上险些摔倒，被她伸手扶住的那个新手女生。
祝寻歆对上她视线，下意识轻轻颔首，小声打了招呼：“冷溪教练，晚上好。”
冷溪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淡淡应声，声音偏低，清冷简洁：“晚上好。”
没有多余寒暄，她放下祝寻歆的装备，言简意赅地开口：“鞋脱了，我给你穿护具和冰鞋。”祝寻歆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照做了，盯着冷溪系鞋带时那双因为用力而青筋明显的手，祝寻歆不知道怎么就脸红了，想着这个人的手怎么能这么好看呢。穿好后，冷溪轻轻扶住了祝寻歆的手腕将她带起来：“我们现在进冰场，先从原地站立、平衡练习开始。有任何不舒服的情况，及时跟我说。”
祝寻歆轻轻点头，跟在冷溪身后，被她牵着踏入那片弥漫着薄冰雾气的洁白冰面。
冰面依旧清冽，冰刀擦过冰面细微的声响在空气里散开。祝寻歆扶着围栏，小心站定。冷溪放开她的手，给她演示了一边侧蹬冰动作之后，站在她身侧伸出手示意她搭上来，祝寻歆也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个什么劲，明明刚刚就已经牵过了，于是缓慢地把手放在了冷溪的手心，冷溪目光平静地观察她的姿态，用右手支撑着祝寻歆不稳的力量。
傍晚的冰场，空旷安静。
祝寻歆看着身侧冷溪清瘦的侧影，心底那份当初促使她报名课程的、不可名状的情绪，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往后每一次踏上这片冰面，身侧，都会是冷溪。
其实这个时候的小猪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对冷溪有好感了，但是看起来冷漠的入却已经惊鸿一瞥这个呆呆的小猪了！以后写一篇冷溪的内心独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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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冷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