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座城市接连响起零星的烟花爆破声，一簇簇金红炸开在墨色天空，转瞬又消散。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硝烟淡淡的味道，是独属于大年三十的气息。
冷溪的爷爷奶奶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走了。
如今国内这边再没有她的亲人。
而她的到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被期待的劫难。
母亲当年生下冷溪的时候，是凶险至极的难产。整整十几个小时的剧痛，大出血、险死产房，在鬼门关走了整整一圈，才勉强捡回一条命。那场生产落下终身病根，体虚畏寒、常年腰痛，再也无法恢复从前的身体，而后多年，日日受后遗症折磨。
这场九死一生的劫难，成了母亲心底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刺。
母亲从不觉得这是命运无常，她把所有的痛苦、病痛、委屈，全部归咎在了刚出生的冷溪身上。
仿佛这个小女儿的降生，本身就是一场原罪。
从小到大，母亲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怨怼与厌烦。她不会频繁打骂，却有着最残忍的冷暴力：不亲近、不温柔、不认可，永远淡淡的疏离，永远无声地责怪。母亲常常随口一句：要不是生你差点死在产房里，我这辈子根本不用受这么多罪。
久而久之，在母亲的认知里，冷溪就是毁掉她身体、拖累她一生的累赘。
母爱，是冷溪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父亲骨子里重男轻女。大儿子早已是他心尖上的宝贝，他本就不期待第二个孩子，更何况这个历经艰险才降生的，依旧是女孩。失望叠加上母亲生产时遭遇的生死危机，从冷溪落地那一刻，父亲便从未对这个小女儿有过半分温柔。
所有的宠爱、资源、关注，毫无保留全部给到哥哥。
好吃的、新衣服、昂贵的兴趣课程、家人的夸奖，永远优先属于哥哥。冷溪，是那个理所当然被忽略、被要求懂事退让的多余之人。
家里出了任何争执，错的永远是她。哥哥调皮闯祸，最后需要道歉受委屈的人往往是冷溪。她安静内敛，不爱哭闹，于是所有人默认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关心。
在魁北克的那个家里，她是多余的、晦气的、不被期待的人。
年幼的时候她尚且懵懂，还会悄悄期盼一点点家人的温暖。她小心翼翼讨好母亲，试着靠近父亲，眼巴巴盼着他们可以多看自己一眼。可岁岁年年，无数次期待落空，无数次冷眼相对，无数次无声的忽视，慢慢磨平了她所有的热忱。
她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静静望着远处不断升腾又熄灭的烟花。
往年的春节，爷爷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温暖的片段。那时候的年味很具体：奶奶在厨房炖肉，咕嘟咕嘟的汤锅飘出浓郁香气；爷爷搬梯子贴春联，还会喊她帮忙递胶带。除夕夜祖孙三人守着电视机看春晚，零点的时候，两位老人会认真跟她说，来年平安顺遂。
那是她童年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那份远在魁北克的亲情、那些血脉相连的亲人，清楚她独自一人，清楚她国内再无长辈，清楚每一个春节她都是孤身一人。
今天从白天到深夜，手机安安静静。
魁北克那边，自始至终，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甚至连一条简单的新年祝福消息都没有。
冷溪对此其实并不意外。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这份被搁置、被遗忘的感觉。她本就生性清冷，擅长独处，常年与冰场相伴，热闹于她来说本就是一件很遥远的东西。只是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晚，看着满城烟火，心底依旧会浮起一层淡淡的空落，很轻，却久久散不去。
傍晚她简单做了一点吃的，算不上年夜饭，简单填饱肚子就结束了。偌大的公寓，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转动。
窗外的烟火一阵接着一阵，家家户户都是阖家欢聚。别人的热闹是真实的，而这份热闹，和她无关。
她打开一盏暖黄色落地灯，灯光只圈出沙发一小块区域。她坐在沙发上，随手翻了翻手机。零星几个朋友发来群发的新年祝福，她扫过，一一简单回复。
她本来打算等到零点一过，就洗漱睡觉，安安静静把这个除夕夜翻过去。
时间一点点向前走。
远处的烟花越来越密集，城市的喧嚣到达顶峰。无数家庭举杯说笑，互道新年好。
在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00:00的那一瞬间。
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冷溪微微一怔，垂眸看向来电屏幕。
来电人：祝寻歆。
她的指尖顿住。
是祝寻歆。
冷溪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划开接听键。
听筒里立刻涌进来鲜活热闹的背景音，隐约是电视春晚的声音，还有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声响。紧接着，祝寻歆清亮又带着一点雀跃的声音传了过来，穿过听筒，直直落进冷溪耳朵里。
“冷溪！新年快乐！”
少女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欢喜，好像早就守在手机前面，专门等着这一刻。
一朵盛大的烟花骤然在墨色天幕上炸开，金红星火漫天铺展，流光碎絮倾泻而下，透过落地窗，尽数落进寂静的房间里。
细碎斑斓的光影瞬息覆满冷溪清冷的侧脸，掠过她紧抿的唇角、微凉的眼尾，将她眼底常年凝结的冰霜，轻轻照得透亮。
冷溪整个人都顿住了。
冷溪安静听着，长睫轻轻垂下来，眼底积攒了一个世纪的冰寒，好像在这一刻慢慢化开。
“我等好久啦，特意卡着零点给你打电话！”祝寻歆还在那头继续说着，语气认真又柔软，“新的一年，祝你一切都好，平安，不要太累。”
冷溪轻轻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平日里少见的柔和：“谢谢你，寻歆。”
窗外烟花持续在夜空绽放，绚烂的光透过落地窗，在冷溪侧脸一闪一闪。
两个人没有急着挂断电话，隔着听筒慢慢闲聊起来。祝寻歆叽叽喳喳跟她讲家里的年夜饭，讲餐桌上各式各样的菜，讲刚刚看到的小品有多好笑，把她这边满满的年味，一点点分享给电话那头孤单的冷溪。
冷溪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轻声应答。嘴角那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消失。
她原本以为，除夕夜就只是普通、冷清的一夜。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通跨越零点的电话，将她从漫长的孤寂里面拉出来。
她的家人给不了的陪伴，此刻由祝寻歆送到了她面前。
两人又聊了许久，窗外的烟花慢慢变少，喧嚣一点点淡下去。夜色更深，可冷溪的公寓里面，不再是之前那种沉沉的孤寂。一通电话，带来了绵长、柔软的暖意。
临挂电话之前，祝寻歆再次郑重地说了一遍：“冷溪，新的一年一定要开开心心。”
“好。”
挂断电话之后，冷溪依旧坐在落地窗前。她握着手机，看向外面残存的零星烟火。
爷爷奶奶不在了，魁北克的家人不会打来电话。但是今天，她收到了来自她喜欢的人的祝福。
漫长岁月里，冰雪与训练曾填满她全部生活，她早已习惯孤身前行。而现在，她拥有了一份新的期待。
她低声轻轻重复了一遍。
新年快乐。
不只是对自己说，也是对祝寻歆。
旧岁落幕，新的一年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