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悬在中天,将戈壁滩上的每一粒沙砾都炙得滚烫。
空气被灼热扭曲,远处的沙丘像在水中晃动。风是热的,刮在脸上不仅没有凉意,反倒像有人拿热巾帕往脸上捂。就连偶尔掠过天际的鹰隼,也飞得比往常更高,像是怕被地面的热浪灼了翅羽。
雕花马车在黄沙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沙砾,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车帘半垂,只留一角缝隙,透进来一线刺目的白光。
张晓婉端坐于车中,执起素帕轻轻拭去额间薄汗。连日赶路,她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了些,唇上也起了细细的皮,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亮。她透过帘缝望向窗外,入目尽是荒芜——黄沙,黄沙,还是黄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她放下素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母亲给的那枚护身符。
马车两侧,六名护卫身着玄色劲装,腰悬利剑,步伐沉稳。魏护卫走在最前头,脸上的旧刀疤被汗水浸得发亮。他的眼睛始终半眯着,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的沙坡和沟壑。
其余护卫分列马车左右,虽个个汗透衣背,却无一人松懈。最年轻的那个姓赵的护卫,不过二十出头,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长期用力而微微泛白。
阿尘与马夫并坐于车头。
青衫被热风猎猎扬起,灌进衣袖,鼓胀如帆。她一手稳稳扶着车辕,指节扣在木棱上,另一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每前行数十步,她便抬眸眺望前路,目光从近处的沙砾缓缓移向远处的沙丘,再从沙丘移向天边模糊的山影。
烈日灼肤,她的后颈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在青布上洇出深色的湿痕。可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懈怠。
马车驶入一处戈壁凹地。
这地方地势低洼,两侧沙坡陡峭如削。坡上寸草不生,只零星挂着几蓬干枯的荆棘。路在凹地底部蜿蜒,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头顶的一线天光被坡壁遮挡,谷底半明半暗,空气闷热而凝滞。
魏护卫勒住马,回头与阿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尘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沙坡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那哨声又长又利,划破戈壁的死寂,像一把刀刮过骨头。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沙坡顶上一跃而下。
他们个个面蒙黑巾,手持刀棍,衣衫褴褛却来势汹汹。脚后跟铲起黄沙,顺着坡壁哗啦滑落,扬起一片尘雾。
为首有两人。
一个面色阴鸷,左眼下一道陈年刀疤斜拉到嘴角——阿尘一眼便认出,正是当日在山谷中拦路索要买路财的劫匪头目。
另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光着的胳膊上纹着两条盘曲的黑蟒。他往谷底中央一站,几乎堵住了半条路。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土匪首领的嗓音粗哑如砂石摩擦,在凹地中嗡嗡回荡。他扬了扬手中那柄刃口卷了边的□□,刀身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惨白。
“那日让这江南小娘子侥幸脱身——今日,老子可不会犯第二回错!”
他身后的匪徒们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
土匪首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容狰狞:“这小娘子,老子要掳回山寨,奉为压寨夫人。其余人等——”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阿尘和护卫们身上扫过,像在看一排行将入土的死人。
“尽数斩杀。财物洗劫一空。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挥手下令。
悍匪们蜂拥而上。
车厢内,张晓婉听得真切。
土匪首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塞进她的耳朵,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袂,攥得指节发白,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压寨夫人。
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车外,阿尘已霍然起身。
“护好大小姐!”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劈开喧哗。六名护卫应声拔剑,剑身离鞘的摩擦声整齐划一。
魏护卫第一个迎上去。他的剑法又快又狠,一剑便刺穿了一名悍匪的肩胛。那人惨叫着倒地,可还没等魏护卫抽回剑,又有三名悍匪从侧面扑上来,刀棍齐下。
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悍匪的嘶吼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将戈壁的死寂撕得粉碎。
护卫们皆是张家精挑细选的好手,身手矫健,招式凌厉。魏护卫一把长剑使得密不透风,接连斩杀数名匪徒。可悍匪实在太多了。他们从三面涌来,倒下一个便有两个补上。这些人个个悍不畏死,招式狠辣,显然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局势便开始倾斜。
赵护卫——那个最年轻的护卫——为挡开刺向马车的一刀,整个人扑了上去。长刀从他的后背划过,玄色劲装裂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衫。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
他咬着牙回身一剑,刺穿了那名悍匪的咽喉。匪徒捂着脖子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赵护卫想抽剑再战,可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跪倒在黄沙里。
“护……马车……”他嘶哑地吐出这几个字,手中的剑却再也举不起来了。
另一侧,两名护卫被五六名悍匪围在中央。他们背靠着背,拼命抵挡四面八方的刀棍。可寡不敌众,一人的胸口挨了一记重棍,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另一人的大腿被刀划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暗红。
但他们谁都没有退。
即便踉跄后退,也死死守在马车侧翼。
阿尘端坐车头,目光紧锁着缠斗的局势。她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五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却没有立刻拔刀。她必须留在马车旁边。一旦她离开,马车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线。
可悍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两名匪徒趁乱从侧面绕到了马车后方。阿尘的余光捕捉到他们的动作,在那只手即将掀开车帘的瞬间,他纵身跃起。
短刀出鞘。
寒光在昏暗中一闪。
第一刀格开了劈向车帘的棍棒,刀身与木棍相击,震得阿尘虎口发麻。她借势拧身,短刀反手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割破了第二名匪徒的手腕。那人惨叫着松了刀,阿尘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窝,将他踢翻在地。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大小姐莫慌!待在车内,切勿掀帘!”
她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去,沉凝中带着几分急切。话音未落,又一名悍匪从正面扑来,阿尘侧身避开劈来的木棍,短刀刺入对方肋下,再迅速抽回。
鲜血溅上她的青衫袖口。
她来不及擦,转身又格开另一人的刀锋。
不过片刻功夫,阿尘已连斩两名悍匪,逼退三人。可她的身上也添了数道新伤——左臂被棍棒擦过,留下一道青紫的淤痕;右肩被刀刃划开,血顺着胳膊缓缓往下淌,滴在车辕上,又滑进黄沙里。
车厢内,张晓婉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心跳如擂鼓。刀剑相击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口上。
她想掀帘看一眼,可阿尘的叮嘱还响在耳边——
切勿掀帘。
她的手指扣紧了身旁的锦缎扶手,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