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御书房的飞檐染成一片金红,肃穆得让人不敢喘息。
丽贵妃在前缓步而行,苏凝华捧着茶盏紧随其后,指尖微微发凉。袖中那支木槿玉簪贴着肌肤,冰凉刺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这里是大胤皇权中心,是萧珩批阅奏折、决断生死之地。
三年前,镇国将军府满门抄斩的圣旨,便是从这扇门内传出。
“贵妃娘娘到——”
太监通传声落,丽贵妃提着裙摆入内,苏凝华低头跟着,目光只敢落在青砖缝里。
萧珩正伏案批阅奏折,玄色常服衬得面容愈发冷峻,桌上堆着如山卷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龙涎香。
“皇上。”丽贵妃柔声行礼。
萧珩抬眸,目光先掠过丽贵妃,而后淡淡落在她身后的苏凝华身上,顿了顿,才道:“坐吧。”
丽贵妃依言落座,苏凝华躬身上前添茶,手腕稳得不见半分颤意。玉壶倾斜,沸水注入杯中,雾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神情。
她不敢多看,可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桌案最上层一本卷宗的标签——
“永安三年·边境军务密档”。
永安三年,正是将军府蒙冤那一年。
边境军务……正是父兄当年死守之地。
一瞬间,她心跳几乎骤停,血液直冲头顶,指尖猛地收紧,茶盖在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失手了?”萧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审视。
苏凝华立刻回神,屈膝跪地,声音稳得近乎刻意:“奴婢失手,惊扰皇上,死罪。”
丽贵妃连忙打圆场:“皇上,凝华她素来稳妥,许是一时不慎……”
萧珩没理会丽贵妃,目光直直落在苏凝华头顶:“你方才,在看什么?”
空气骤然凝固。
苏凝华垂着头,心跳如鼓,却一字一句清晰回道:“奴婢不敢妄视,只一心添茶,不慎手滑,并无他物。”
“并无他物?”萧珩冷笑一声,语气骤然转厉,“御书房内,奏折卷宗皆为朝政机密,宫人不得斜视。你既入内侍奉,便该守规矩。”
“奴婢知罪,任凭皇上处置。”她伏身叩首,脊背绷得笔直。
丽贵妃忙起身求情:“皇上,凝华初入御书房,一时紧张,求皇上饶过她这一回。”
萧珩沉默片刻,目光在她紧绷的肩背停留许久,终究淡淡开口:“罢了,起来吧。下不为例。”
“谢皇上。”
苏凝华缓缓起身,退至一侧,手心早已冷汗涔涔。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扑上去翻看那本卷宗。
那里,很可能藏着父兄通敌叛国的真相,藏着将军府被构陷的证据。
可她不能。
一旦暴露,便是死无对证,满门冤屈,将永无见天之日。
萧珩不再看她,转而与丽贵妃闲谈几句后宫琐事,话语间,偶尔提及当年旧案。
“永安三年边境动乱,粮草调度屡屡出错,以致军心不稳,若非当时处置果断,险些酿成大祸。”
丽贵妃随口应道:“皇上英明,及时清剿奸佞,方能安定朝野。”
奸佞二字,狠狠刺在苏凝华心上。
所谓清剿奸佞,不过是权臣构陷、帝王猜忌,牺牲她满门忠烈,换来朝局平衡。
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疼痛维持清醒,面上依旧温顺低垂眉眼,仿佛对朝政一无所知。
萧珩看似闲谈,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她的神情。
这个宫女,在听到“永安三年”“边境军务”时,呼吸明显一滞。
绝非巧合。
片刻后,萧珩挥挥手:“朕还要处理奏折,你们先退下吧。”
丽贵妃不敢多留,起身行礼,带着苏凝华退出御书房。
直到走出那座肃穆宫殿,晚风一吹,苏凝华才微微松气,后背衣衫早已湿透。
丽贵妃回头看她一眼,低声叮嘱:“今日算你侥幸,御书房何等地方,日后万万不可再失神。”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回到长春宫,夜色已深。
苏凝华借口歇息,躲进偏殿,从袖中取出那支木槿玉簪。
冰凉的玉贴着滚烫的掌心,一冷一热,刺得人心头发颤。
永安三年,边境军务,密档卷宗……
真相就在咫尺,可她伸手难及。
萧珩的猜忌、皇后的窥视、后宫的明枪暗箭、前朝的重重黑幕……
一道一道,横在她复仇之路上。
她轻轻抚摸簪上木槿花瓣,眼底最后一丝柔软褪去,只剩冷冽坚定。
“萧珩,”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却狠绝,
“你藏得住卷宗,藏得住密档,藏得住当年真相,但你藏不住我。”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翻开那本卷宗,让天下人知道,镇国将军府,是忠非奸。”
窗外月色清冷,照进深宫一隅。
凤阙权谋,爱恨血仇,从此刻起,真正拉开生死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