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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春寒

那枝腊梅在青瓷瓶中静静开了七日。

花瓣从淡黄渐成浅褐,边缘微微蜷缩,却仍倔强地悬在枝头,不肯飘落。沈观殊每日晨起都要看它一眼,并不触碰,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沉默的约定。

沈雪行没有问他为什么。

他只是每日批完奏折后,会来暖阁坐一会儿。有时带一卷北境新呈的边防图,摊在案上与沈观殊同看;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倚在榻边,听他慢慢讲那些从不肯对人提起的旧事。

——关于他母亲的,关于冷宫十几年的,关于登基后那七年的。

沈观殊讲得很慢。他不是一个擅长讲述的人。许多事在他口中只剩下最干枯的骨架:哪一年,哪一月,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修饰,没有渲染,没有“那时我很害怕”或“那时我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可沈雪行听得见那些骨头缝隙里灌满的风声。

他从不追问。

他只是听着,像一株沉默的树,收容所有途经的风。

这日午后,玄鸢入宫求见。

她带来了一卷新的密报。

“陛下,”她跪在御前,双手将密报呈上,声音压得极低,“七年前那批贡品的事,查到了一些眉目。”

沈雪行接过密报,展开。纸上字迹细密,是玄鸢惯用的暗语。他逐行读下去,眉心渐渐蹙起。

——当年负责那批贡品入京事宜的边贸司主事周延,并非“病故于原籍”。

他死于毒杀。

七日醉。

沈雪行握着密报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周延死后不到半月,边贸司被裁撤,所有旧档焚毁。经办此事的吏部郎中姓陈,元昭六年调任江南,次年因卷入当地盐案被罢官,同年冬在狱中自尽。”

“他自尽前,曾托狱卒送出一封信。收信人……”

玄鸢顿了顿。

“是成王府。”

殿中静了良久。

沈雪行将密报放在案上,没有再看。

“这信,可找到了?”

“没有。”玄鸢垂首,“狱卒收到信后不敢私藏,当即上交刑部。刑部主事阅后,将信呈给了当时的刑部侍郎——周文轩。”

周文轩。张谦的党羽。已死在清心观那夜的肃清中。

“……那条线,断了。”玄鸢声音很低,“周文轩死后,他宅中被抄检过三次。第一次是刑部例行公事,第二次是追统领带人暗查,第三次是属下亲自去。没有找到那封信。”

“也没有找到任何与贡品案有关的旧档。”

“像是有人……比我们更早,将一切都抹干净了。”

沈雪行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初春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那枝腊梅在案头静静开着最后几朵,花瓣的边缘已有些焦褐,却仍固执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不是宁王。”他开口。

不是疑问。

玄鸢垂首:“是。属下查过成王这些年与边贸司的往来,没有任何痕迹。周延死时,他正在京郊庄子上养病,闭门不出整整半年。那半年里,他连府门都未出过。”

“周文轩那边,也没有他与宁王私下往来的记录。”

“所以,”沈雪行缓缓道,“有人在七年前就开始布局。他杀了周延,灭了边贸司,将所有证据指向宁王。”

“而他自己,藏在这盘棋局背后,至今没有现身。”

玄鸢沉默。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幕后之人的手太长了。长到能在七年前就从容地抹去一切痕迹,长到能在成王案发后仍隐于暗处纹丝不动,长到连他们如今追查至此,都不知前方等着的是真相,还是又一个提前挖好的陷阱。

“继续查。”沈雪行说。

“是。”

“从周延的家人查起。他若死于毒杀,必有亲眷知晓内情。还有当年边贸司的副主事、书吏、杂役,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查清。”

“是。”

“还有——”

他顿了顿。

“查一查,七年前那批贡品入京时,宗室里谁与北狄使团往来最密。”

玄鸢抬头,目光微凝:“陛下怀疑……”

“朕什么都不怀疑。”沈雪行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朕只是在查案。”

“……是。”

玄鸢无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沈雪行独自坐了良久。然后他起身,走向内殿。

沈观殊今日没有看书。

他倚在暖阁的软榻上,膝上搭着那件旧大氅,正微微阖着眼,似睡非睡。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睁眼。

“查到了?”他问。

“嗯。”沈雪行在他身侧坐下,“周延死于毒杀。边贸司裁撤前,所有旧档都被清理过。”

“谁清理的?”

“吏部。经办人已在七年前死于狱中。”

沈观殊睁开眼,他看着沈雪行:“你怀疑谁?”

沈雪行沉默,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鸟雀啁啾。那声音清脆,短促,像早春枝头第一声试探的啼鸣。

“……不知道。”他开口。

“但一定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成王在找那块玉佩,更早知道张谦与北狄有往来,更早知道追影会死在成王手里。”他顿了顿,“更早知道你会中毒。”

沈观殊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却没有沈雪行想象中的惊愕或防备。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什么的平静。

“……你怀疑朕?”沈观殊问。

沈雪行与他对视。

良久。

“不是。”他说。

“朕只是……”他顿了顿,“朕只是怕。”

怕什么?

怕这盘棋局里,还有他没有看清的执棋人。

怕他所珍视的这一切——这片刻的安宁,这终于开始融化的坚冰,这从乱葬岗走到紫宸殿的、漫长而艰辛的归途——都是别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怕他拼尽全力,也护不住他想护的人。

“……不会。”

沈观殊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什么?”

“不会。”

他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雪行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那手还是凉。可他的指腹,正一下一下,极轻地抚过沈雪行凸起的指节。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沈雪行低头。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看着沈观殊那苍白的、骨节分明的、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手很凉。可那触感,像一团极轻的火。

“……朕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抽开手,沈观殊也没有。

窗外,鸟雀还在叫。一声,一声,短促,清脆。像在试探这个迟迟不肯来的春天。

三日后,玄鸢入宫复命。

周延的家人找到了。

他有一个女儿,当年十七岁,在父亲“病故”后不久便被远嫁至蜀地。夫家是当地一户殷实的茶商,她嫁过去后便再无音讯。

玄鸢派去的人费了许多周折,终于在成都府一条深巷中找到她。

她已是三十四岁的妇人,鬓边早生华发,膝下两儿一女,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她听明来意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那是她父亲周延的笔迹。

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吾女见字:为父今日所历,乃咎由自取,不必哀恸。惟有一事,须令你知晓——当年北狄贡品,确曾夹带入京一批禁物。经手者非我,另有其人。其名不便留书,但你夫家世代行医,你嫁去后,若有一日遇有人以‘七日醉’求治,万勿应允。切记。切记。”

信末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道淡淡的、被泪水洇开的痕迹。

那妇人说,她父亲死前,曾托人将这封信带给她。带信的人没有留名,只说是父亲旧友。

她不知那人是谁。

信到她手中时,父亲已死了二十七日。

玄鸢将这封信呈上时,手在微微发抖。

“陛下,周延在信中说‘经手者非我’。也就是说——”

“他知道是谁。”沈雪行接过信。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其名不便留书”。

为什么不便?

是那个人位高权重,周延不敢写?

还是他写了,也会被那人提前抹去?

他将信纸轻轻折起。

“这信,可让周氏辨认过笔迹?”

“辨认过了。确是周延亲笔。”玄鸢顿了顿,“属下还问了她,当年带信之人可曾留下名姓。”

“她怎么说?”

“……她说,那人姓高,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声音尖细。”

玄鸢抬头,看着沈雪行。

“她说,那人像是……宫里人。”

殿中死寂。

沈雪行看着手中的信纸。纸上那行字,在午后的天光下,静静地躺着。像一块沉了七年的石头,终于浮出水面。

是夜。

沈雪行独自坐在御案前,那封信就放在他手边。

他没有召任何人,他没有问高顺,没有派人去查,他只是坐在那里。

窗外月色冷如霜。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沈观殊说“她不会难过,她会很高兴”。

想起他在梅林里说“喜欢梅花。很喜欢”。

想起他握住他的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指节,说“不会”。

他想起那个雪夜站在他面前的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你在怕。”脑中的声音响起,很轻,没有讥诮。

“怕。”

“怕什么?怕这一切都是局,怕他也在局里,怕他是执子的人。”

“还是怕……”声音顿了顿,“他是棋子?”

沈雪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轮冷月。

良久。

“……朕不知道。”他说。

“朕只知道,朕信他,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信他不会骗朕。”

“信他……”他顿了顿,“信他也在等着春天。”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

可他忽然想起,那暖阁中静静开了七日的腊梅。

花瓣已落尽,可枝头又冒出了新的芽。

次日。

沈雪行没有再去看那封信。

他将它收入一只紫檀木匣,与那枚刻着“雪”字的玉佩放在一起。

锁上。没有再看。

他去了暖阁。

沈观殊依旧倚在榻边,膝上搭着那件旧大氅。

窗外天光正好。他手中没有书,只是望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头。

两人目光相接。

“今日天晴了。”沈雪行说。

“嗯。”

“暖阁的腊梅谢了。”

“花房还有别的。”

“去看?”

“……好。”

他们并肩走过那长长的宫道。阳光落在他们肩头,很暖,像春天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