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沈雪行苍白的脸。他握着那卷薄绢烧剩的灰烬,指尖冰凉,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不。
不是清明。
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热。
“你看,他还是不肯放过你。”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不再讥讽,而是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柔,“他装病骗你,引你登基,逼你亲征,与北狄勾结要害你。现在,连玉佩藏在哪儿都故意透露给你……他在逼你回去,逼你自投罗网。”
沈雪行闭着眼,没有回应,只是握着灰烬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在清心观等你。”声音继续道,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丽妃的灵位下,藏着蟠龙玉佩,也藏着所有的真相。你想知道沈家大火到底怎么回事吗?想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忽冷忽热吗?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爱过你吗?”
“闭嘴。”沈雪行咬牙,额上渗出冷汗。
“你在害怕。”声音轻笑,“怕知道真相,怕他真的从未爱过你,怕你这些年的恨、这些年的依恋,都是一场笑话。对不对?”
“我让你闭嘴!”沈雪行猛地睁眼,眼中血色弥漫。
他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门外的赵铮立刻冲了进来:“陛下!”
“出去。”沈雪行背对着他,声音嘶哑。
“陛下,您……”
“朕说,出去!”
赵铮看着满地的瓷片,和沈雪行微微颤抖的背影,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归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沈雪行粗重的喘息声。
“何必自欺欺人呢?”脑中的声音叹息,“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回去吧,回帝京,去清心观,拿回玉佩,看清真相。然后……”
声音顿了顿,一字一顿:
“杀了他。”
杀了他。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沈雪行心上。
不。
他不能。
那是沈观殊。
是救了他,养了他,给了他一切的人。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亲人?”声音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沈雪行,你醒醒吧!哪个亲人会算计你到这一步?哪个亲人会眼睁睁看着你身陷死地?他不是你的亲人,他是你的仇人!是害死沈家一百多口的元凶!是你所有痛苦的根源!”
“不……不是……”沈雪行抱住头,跪倒在地,痛苦地呻吟。
“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沈雪行,你还在犹豫什么?他都要你死了!他联合北狄,要将你困死在这北境!你还念着那点可笑的温情吗?你忘了沈家的大火了吗?忘了你父母的惨叫了吗?忘了你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了吗?!”
“我没有忘!”沈雪行嘶吼,眼中泪水汹涌,“我没有忘!可是……”
“可是什么?”声音步步紧逼,“可是你爱上他了,对不对?”
沈雪行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你爱上了你的杀亲仇人,爱上了那个把你当棋子摆布的人。”声音冰冷,字字诛心,“沈雪行,你可真贱啊。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温情,连血海深仇都可以忘。你父母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样子,该有多失望?”
“不……不是的……”沈雪行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是!”声音厉喝,“承认吧,沈雪行!你早就爱上他了!从他在雪夜捡你回宫开始,从他对你温柔以待开始,从他说你是他唯一的光开始!你贪恋他的温暖,贪恋他的信任,贪恋他给你的一切!所以你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相信他会害你!你宁愿怀疑所有人,也不愿怀疑他!沈雪行,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敢说,你不爱他吗?!”
沈雪行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
他爱。
他爱上了沈观殊。
爱上了那个给他温暖,给他信任,给他一个“家”的人。
哪怕那个人可能是他的仇人。
哪怕那个人,可能从未真心待他。
“可悲,可怜,可叹。”声音叹息,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沈雪行,你真是……无药可救。”
沈雪行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是,他无药可救。
明知道可能是陷阱,明知道可能是阴谋,他还是……
“可你有没有想过,”声音忽然放柔,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害你呢?”
沈雪行猛地睁眼。
“什么意思?”
“也许,他做这一切,是有苦衷的。”声音缓缓道,“也许,他是为了保护你,才不得不装病,不得不让你登基,不得不……将你送到北境。也许,黑风谷那夜,他真的是去救你的。也许,他留下那句话,不是挑衅,而是……提醒。”
沈雪行愣住。
苦衷?
保护?
提醒?
“这盘棋,还没下完。”声音重复着黑衣人留下的那句话,“也许,他的意思是,这盘棋的棋手,不止他一个。也许,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也许,他让你来北境,不是为了害你,而是为了……引蛇出洞。”
沈雪行脑中一片混乱。
是……这样吗?
沈观殊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保护他?
可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不能。”声音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因为真正的敌人太强大,太狡猾。因为你太年轻,太冲动。因为告诉你真相,你反而会陷入危险。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将你推到明处,将真正的敌人……引出来。”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想知道真相吗?”声音轻声道,“回去,去清心观,找到玉佩,找到答案。然后……”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做你该做的事。”
沈雪行缓缓站起身。
眼中泪水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是。
他要回去。
要找到玉佩,要找到真相。
要看清沈观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
做他该做的事。
“赵铮。”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赵铮推门而入,看到沈雪行的样子,微微一愣。
眼前的陛下,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眼神更冷,更静,深不见底,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备马,朕要回京。”
“陛下?!”赵铮大惊,“北狄大军还在城外,您怎能……”
“北狄的事,交给你和韩烈。”沈雪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守好云州,等朕回来。若北狄来攻,不必硬拼,拖延即可。朕此去,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回。”
“可是陛下,此去帝京,路途遥远,且不知路上是否有埋伏……”赵铮急道。
“朕意已决。”沈雪行看向他,目光如刀,“赵铮,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将北境,将七万将士,将这座云州城,都托付给你。不要……让朕失望。”
赵铮看着他的眼睛,心头剧震,最终重重跪地:
“末将……遵命!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沈雪行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书房。
子时,沈雪行只带了十名亲兵,悄无声息地出了云州城,朝帝京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可沈雪行却感觉不到冷,只感觉胸中那股疯狂的热,越来越盛。
脑中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可他知道,那个声音,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或者说……他,已经成了那个声音。
“沈观殊,”他在心底默念,眼中血色弥漫,“等朕回来。”
“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十匹快马,在夜色中狂奔,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尘。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北狄大营中,阿史那摩收到了密报。
“可汗,沈雪行离开云州,只带了十人,朝帝京方向去了。”
阿史那摩放下手中的酒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去了。传令,让黑狼部的人跟上去,在途中截杀。记住,要活的。”
“是。”
“另外,”阿史那摩顿了顿,看向帐外沉沉夜色,“通知‘他’,鱼已上钩,可以收网了。”
“是。”
帐内,烛火跳跃,映着阿史那摩狰狞的笑脸。
“沈雪行,沈观殊……这盘棋,到底是谁在执子,还不一定呢。”
三日后,夜,帝京百里外,落鹰峡。
落鹰峡地势险要,两侧悬崖陡立,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通。是回京的必经之路,也是埋伏截杀的绝佳之地。
沈雪行策马奔入峡谷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停。”他勒住马,抬手示意。
十名亲兵立刻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
峡谷中,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
“陛下,怎么了?”一名亲兵低声问。
沈雪行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方黑暗的峡谷深处,眼中血色渐渐弥漫。
来了。
他感觉得到。
杀意。
浓烈的杀意。
“出来吧。”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
片刻死寂。
然后,两侧悬崖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中,数十名黑衣人如鬼魅般现身,手中弓弩对准了峡谷中的十一人。
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沈雪行,缓缓开口:
“沈雪行,等你很久了。”
沈雪行看着他,忽然笑了:
“黑狼部?阿史那摩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
“知道又如何?今日,你插翅难飞。”
他一挥手,箭矢如雨,朝峡谷中射来。
“护驾!”
亲兵们立刻拔刀格挡,可箭雨太密,瞬间就有三人中箭落马。
沈雪行拔剑在手,眼中血色已浓到极致。
杀。
杀了他们。
一个不留。
“啊——!”
他厉喝一声,策马朝黑衣人冲去。手中长剑如虹,在夜色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鲜血,飞溅。
惨叫,此起彼伏。
沈雪行仿佛变了个人。不,不是变了个人,而是……释放了心中的恶魔。
他剑招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不留余地。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染红了他的脸,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静。
静得……令人心寒。
“他疯了!”有黑衣人惊叫。
是疯了。
沈雪行确实疯了。
被背叛逼疯,被真相逼疯,被这该死的一切……逼疯。
既然这世间无真情,无信任,无公道。
那他就杀。
杀尽该杀之人,斩尽该斩之孽。
然后……
去找那个人。
问清楚。
问清楚一切。
“噗——”
又一剑,刺穿了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沈雪行拔剑,鲜血喷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唇边的血,笑了。
笑容冰冷,疯狂,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妖异。
“还有谁?”
他抬眸,望向悬崖上剩下的黑衣人。
那双眼睛,在火光中,血红一片。
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悬崖上的黑衣人,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恐惧。
他们竟然对一个皇帝,感到了恐惧。
“废物。”沈雪行嗤笑,提剑,一步步朝悬崖走去。
他要上去。
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
可就在这时,脑中那个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急促的警告:
“小心!”
沈雪行瞳孔一缩,猛地侧身。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转头,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悬崖另一侧,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队黑衣人。为首的,手中端着一架精巧的弩机,正冷冷对准他。
“连环弩?”沈雪行眯起眼。
是了。
黑狼部最擅长的,就是弩箭。
刚才那一箭,只是试探。
现在……
“放!”
一声令下,数十支弩箭齐发,如暴雨般朝他射来。
避无可避。
沈雪行握紧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战。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落在沈雪行身前。
长剑出鞘,剑光如练,竟将射来的弩箭尽数挡下。
沈雪行愣住。
又是他。
那个黑衣人。
那个……可能是沈观殊的人。
黑衣人挡下弩箭,转身看了他一眼。
依旧是蒙着面,可那双眼睛……
沈雪行心头剧震。
是沈观殊。
一定是他。
“走。”黑衣人低喝一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纵身一跃,竟带着他跃上了悬崖。
“追!”
黑衣人们反应过来,立刻追来。
可黑衣人的轻功极高,几个起落,就将追兵甩在了身后。
片刻后,两人落在峡谷外的一片密林中。
黑衣人松开手,转身要走。
“站住。”沈雪行开口,声音嘶哑。
黑衣人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谁?”沈雪行盯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
黑衣人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沈雪行上前一步,“沈观殊,是你,对不对?”
黑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为什么不承认?”沈雪行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蒙面的脸,“装病骗我,引我登基,逼我亲征,与北狄勾结……现在又跑来救我。沈观殊,你到底想做什么?”
黑衣人依旧沉默,只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起复杂难辨的情绪。
“说话!”沈雪行厉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告诉我!你到底……是人是鬼?!”
黑衣人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是鬼。”
沈雪行愣住。
“一个早就该死了,却还苟活于世的……鬼。”
黑衣人说完,猛地推开他,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雪行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浑身冰冷。
是鬼。
他说……他是鬼。
“呵……呵呵……”沈雪行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凄凉,疯狂。
是鬼。
他爱上的,是一个鬼。
一个早就该死,却还缠着他不放的……恶鬼。
“沈观殊……”他缓缓跪倒在地,泪水,终于滑落。
“你欠我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我不恨你的解释。”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密林中,只余他一人,跪在雪地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无助,绝望,又……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