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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心魔

夜,深了。

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沈雪行苍白的脸。他握着那卷薄绢烧剩的灰烬,指尖冰凉,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不。

不是清明。

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热。

“你看,他还是不肯放过你。”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不再讥讽,而是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柔,“他装病骗你,引你登基,逼你亲征,与北狄勾结要害你。现在,连玉佩藏在哪儿都故意透露给你……他在逼你回去,逼你自投罗网。”

沈雪行闭着眼,没有回应,只是握着灰烬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在清心观等你。”声音继续道,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丽妃的灵位下,藏着蟠龙玉佩,也藏着所有的真相。你想知道沈家大火到底怎么回事吗?想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忽冷忽热吗?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爱过你吗?”

“闭嘴。”沈雪行咬牙,额上渗出冷汗。

“你在害怕。”声音轻笑,“怕知道真相,怕他真的从未爱过你,怕你这些年的恨、这些年的依恋,都是一场笑话。对不对?”

“我让你闭嘴!”沈雪行猛地睁眼,眼中血色弥漫。

他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门外的赵铮立刻冲了进来:“陛下!”

“出去。”沈雪行背对着他,声音嘶哑。

“陛下,您……”

“朕说,出去!”

赵铮看着满地的瓷片,和沈雪行微微颤抖的背影,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归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沈雪行粗重的喘息声。

“何必自欺欺人呢?”脑中的声音叹息,“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回去吧,回帝京,去清心观,拿回玉佩,看清真相。然后……”

声音顿了顿,一字一顿:

“杀了他。”

杀了他。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沈雪行心上。

不。

他不能。

那是沈观殊。

是救了他,养了他,给了他一切的人。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亲人?”声音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沈雪行,你醒醒吧!哪个亲人会算计你到这一步?哪个亲人会眼睁睁看着你身陷死地?他不是你的亲人,他是你的仇人!是害死沈家一百多口的元凶!是你所有痛苦的根源!”

“不……不是……”沈雪行抱住头,跪倒在地,痛苦地呻吟。

“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沈雪行,你还在犹豫什么?他都要你死了!他联合北狄,要将你困死在这北境!你还念着那点可笑的温情吗?你忘了沈家的大火了吗?忘了你父母的惨叫了吗?忘了你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了吗?!”

“我没有忘!”沈雪行嘶吼,眼中泪水汹涌,“我没有忘!可是……”

“可是什么?”声音步步紧逼,“可是你爱上他了,对不对?”

沈雪行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你爱上了你的杀亲仇人,爱上了那个把你当棋子摆布的人。”声音冰冷,字字诛心,“沈雪行,你可真贱啊。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温情,连血海深仇都可以忘。你父母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样子,该有多失望?”

“不……不是的……”沈雪行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是!”声音厉喝,“承认吧,沈雪行!你早就爱上他了!从他在雪夜捡你回宫开始,从他对你温柔以待开始,从他说你是他唯一的光开始!你贪恋他的温暖,贪恋他的信任,贪恋他给你的一切!所以你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相信他会害你!你宁愿怀疑所有人,也不愿怀疑他!沈雪行,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敢说,你不爱他吗?!”

沈雪行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

他爱。

他爱上了沈观殊。

爱上了那个给他温暖,给他信任,给他一个“家”的人。

哪怕那个人可能是他的仇人。

哪怕那个人,可能从未真心待他。

“可悲,可怜,可叹。”声音叹息,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沈雪行,你真是……无药可救。”

沈雪行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是,他无药可救。

明知道可能是陷阱,明知道可能是阴谋,他还是……

“可你有没有想过,”声音忽然放柔,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害你呢?”

沈雪行猛地睁眼。

“什么意思?”

“也许,他做这一切,是有苦衷的。”声音缓缓道,“也许,他是为了保护你,才不得不装病,不得不让你登基,不得不……将你送到北境。也许,黑风谷那夜,他真的是去救你的。也许,他留下那句话,不是挑衅,而是……提醒。”

沈雪行愣住。

苦衷?

保护?

提醒?

“这盘棋,还没下完。”声音重复着黑衣人留下的那句话,“也许,他的意思是,这盘棋的棋手,不止他一个。也许,真正的敌人,还在暗处。也许,他让你来北境,不是为了害你,而是为了……引蛇出洞。”

沈雪行脑中一片混乱。

是……这样吗?

沈观殊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保护他?

可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不能。”声音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因为真正的敌人太强大,太狡猾。因为你太年轻,太冲动。因为告诉你真相,你反而会陷入危险。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将你推到明处,将真正的敌人……引出来。”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想知道真相吗?”声音轻声道,“回去,去清心观,找到玉佩,找到答案。然后……”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做你该做的事。”

沈雪行缓缓站起身。

眼中泪水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是。

他要回去。

要找到玉佩,要找到真相。

要看清沈观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

做他该做的事。

“赵铮。”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赵铮推门而入,看到沈雪行的样子,微微一愣。

眼前的陛下,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眼神更冷,更静,深不见底,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备马,朕要回京。”

“陛下?!”赵铮大惊,“北狄大军还在城外,您怎能……”

“北狄的事,交给你和韩烈。”沈雪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守好云州,等朕回来。若北狄来攻,不必硬拼,拖延即可。朕此去,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回。”

“可是陛下,此去帝京,路途遥远,且不知路上是否有埋伏……”赵铮急道。

“朕意已决。”沈雪行看向他,目光如刀,“赵铮,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将北境,将七万将士,将这座云州城,都托付给你。不要……让朕失望。”

赵铮看着他的眼睛,心头剧震,最终重重跪地:

“末将……遵命!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沈雪行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书房。

子时,沈雪行只带了十名亲兵,悄无声息地出了云州城,朝帝京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可沈雪行却感觉不到冷,只感觉胸中那股疯狂的热,越来越盛。

脑中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可他知道,那个声音,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

或者说……他,已经成了那个声音。

“沈观殊,”他在心底默念,眼中血色弥漫,“等朕回来。”

“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十匹快马,在夜色中狂奔,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尘。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北狄大营中,阿史那摩收到了密报。

“可汗,沈雪行离开云州,只带了十人,朝帝京方向去了。”

阿史那摩放下手中的酒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去了。传令,让黑狼部的人跟上去,在途中截杀。记住,要活的。”

“是。”

“另外,”阿史那摩顿了顿,看向帐外沉沉夜色,“通知‘他’,鱼已上钩,可以收网了。”

“是。”

帐内,烛火跳跃,映着阿史那摩狰狞的笑脸。

“沈雪行,沈观殊……这盘棋,到底是谁在执子,还不一定呢。”

三日后,夜,帝京百里外,落鹰峡。

落鹰峡地势险要,两侧悬崖陡立,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通。是回京的必经之路,也是埋伏截杀的绝佳之地。

沈雪行策马奔入峡谷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停。”他勒住马,抬手示意。

十名亲兵立刻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

峡谷中,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

“陛下,怎么了?”一名亲兵低声问。

沈雪行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方黑暗的峡谷深处,眼中血色渐渐弥漫。

来了。

他感觉得到。

杀意。

浓烈的杀意。

“出来吧。”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

片刻死寂。

然后,两侧悬崖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中,数十名黑衣人如鬼魅般现身,手中弓弩对准了峡谷中的十一人。

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沈雪行,缓缓开口:

“沈雪行,等你很久了。”

沈雪行看着他,忽然笑了:

“黑狼部?阿史那摩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

“知道又如何?今日,你插翅难飞。”

他一挥手,箭矢如雨,朝峡谷中射来。

“护驾!”

亲兵们立刻拔刀格挡,可箭雨太密,瞬间就有三人中箭落马。

沈雪行拔剑在手,眼中血色已浓到极致。

杀。

杀了他们。

一个不留。

“啊——!”

他厉喝一声,策马朝黑衣人冲去。手中长剑如虹,在夜色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鲜血,飞溅。

惨叫,此起彼伏。

沈雪行仿佛变了个人。不,不是变了个人,而是……释放了心中的恶魔。

他剑招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不留余地。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染红了他的脸,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静。

静得……令人心寒。

“他疯了!”有黑衣人惊叫。

是疯了。

沈雪行确实疯了。

被背叛逼疯,被真相逼疯,被这该死的一切……逼疯。

既然这世间无真情,无信任,无公道。

那他就杀。

杀尽该杀之人,斩尽该斩之孽。

然后……

去找那个人。

问清楚。

问清楚一切。

“噗——”

又一剑,刺穿了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沈雪行拔剑,鲜血喷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唇边的血,笑了。

笑容冰冷,疯狂,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妖异。

“还有谁?”

他抬眸,望向悬崖上剩下的黑衣人。

那双眼睛,在火光中,血红一片。

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悬崖上的黑衣人,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恐惧。

他们竟然对一个皇帝,感到了恐惧。

“废物。”沈雪行嗤笑,提剑,一步步朝悬崖走去。

他要上去。

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

可就在这时,脑中那个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急促的警告:

“小心!”

沈雪行瞳孔一缩,猛地侧身。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转头,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悬崖另一侧,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队黑衣人。为首的,手中端着一架精巧的弩机,正冷冷对准他。

“连环弩?”沈雪行眯起眼。

是了。

黑狼部最擅长的,就是弩箭。

刚才那一箭,只是试探。

现在……

“放!”

一声令下,数十支弩箭齐发,如暴雨般朝他射来。

避无可避。

沈雪行握紧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战。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落在沈雪行身前。

长剑出鞘,剑光如练,竟将射来的弩箭尽数挡下。

沈雪行愣住。

又是他。

那个黑衣人。

那个……可能是沈观殊的人。

黑衣人挡下弩箭,转身看了他一眼。

依旧是蒙着面,可那双眼睛……

沈雪行心头剧震。

是沈观殊。

一定是他。

“走。”黑衣人低喝一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纵身一跃,竟带着他跃上了悬崖。

“追!”

黑衣人们反应过来,立刻追来。

可黑衣人的轻功极高,几个起落,就将追兵甩在了身后。

片刻后,两人落在峡谷外的一片密林中。

黑衣人松开手,转身要走。

“站住。”沈雪行开口,声音嘶哑。

黑衣人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谁?”沈雪行盯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

黑衣人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沈雪行上前一步,“沈观殊,是你,对不对?”

黑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为什么不承认?”沈雪行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蒙面的脸,“装病骗我,引我登基,逼我亲征,与北狄勾结……现在又跑来救我。沈观殊,你到底想做什么?”

黑衣人依旧沉默,只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起复杂难辨的情绪。

“说话!”沈雪行厉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告诉我!你到底……是人是鬼?!”

黑衣人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是鬼。”

沈雪行愣住。

“一个早就该死了,却还苟活于世的……鬼。”

黑衣人说完,猛地推开他,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密林深处。

沈雪行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浑身冰冷。

是鬼。

他说……他是鬼。

“呵……呵呵……”沈雪行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凄凉,疯狂。

是鬼。

他爱上的,是一个鬼。

一个早就该死,却还缠着他不放的……恶鬼。

“沈观殊……”他缓缓跪倒在地,泪水,终于滑落。

“你欠我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我不恨你的解释。”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密林中,只余他一人,跪在雪地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无助,绝望,又……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