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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元夜[番外]

天佑八年,上元佳节。

京师的夜幕降临得格外早,申时刚过,长街两侧的万家灯火便已次第亮起。今年与往年不同,自正阳门至承天门,再延伸至皇城根下,十里朱雀大街,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扶老携幼,人人面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他们等的,不是寻常的灯市,而是那两位——一位是如日中天的大胤天子,一位是如月恒久的昭烈帝后——或许会恩准,微服一观这盛世烟火。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沈雪行早已卸下了那身十二章纹的衮服,只着一身玄青色的暗纹常服,墨发未冠,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压,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清俊与肆意。他正站在铜镜前,指尖拂过腰间那枚刻着“殊”字的血玉,眼神里透着一丝难得的慵懒与期待。

沈观殊则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尚未看完的南疆舆图。他同样换下了那身象征地位的衮冕,只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墨发如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住。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在暖阁灯火的映照下,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和煦。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偶尔扫过舆图上南疆的地形时,依旧会闪过一丝属于前代帝王的冷锐。

“看够了?”沈观殊并未抬头,指尖翻过一页舆图,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却不再冰冷,反倒透着一丝慵懒的调侃,“陛下今日这身打扮,倒有几分江湖公子的风流,只是这腰间的玉佩,未免太招摇了些。”

沈雪行低笑一声,转身走到他身边,极其自然地抽走他手中的舆图,随手丢在一旁的小几上。“招摇?”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沈观殊身侧的椅扶手上,将人困在方寸之间,气息近在咫尺,“朕这玉佩,刻的是你的名字。招摇给谁看?自然是给这满京城的百姓看,给这天下看——沈雪行的心上人,是沈观殊。”

沈观殊抬眸,迎上他那双灼灼燃烧着占有欲与爱恋的眼睛。他没有闪躲,反而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沈雪行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

“僭越了,陛下。”沈观殊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天下都知道,是朕允了你。不是你占了朕,是朕……收了你。”

一句话,让原本带着几分侵略性的沈雪行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在暖阁内回荡。他非但没有恼怒,眼底的宠溺反而更浓。“好,好一个‘收了朕’。”他顺势在沈观殊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那朕这颗心,还有这万里江山,都任由昭烈帝收着,可还满意?”

“尚可。”沈观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任由他抱着,将头微微靠在他的肩窝处。这个动作,在数月前是绝不可能出现的。那时的他,还困在旧帝的骄傲与病体的孱弱中,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出这般依赖的姿态。

戌时三刻,两人屏退左右,只带了四名暗卫乔装成寻常随从,从紫宸殿侧门悄然离宫。

一出宫门,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朱雀大街上,早已是灯的海洋。各家商铺、百姓自制的花灯争奇斗艳,有憨态可掬的兔儿灯,有精巧复杂的走马灯,更有那高达三丈、由西域工匠献上的琉璃宝塔灯,在夜色中流转着五彩斑斓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炸元宵的油香,还有那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与孩童的嬉闹声。

沈雪行与沈观殊并肩而行,混在熙攘的人潮中。沈雪行一袭玄衣,气质卓然,即便刻意收敛了帝王威仪,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依旧难以完全掩盖。沈观殊月白长袍,身姿清癯,虽不说话,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清贵之气。路人经过他们身边,往往会有瞬间的滞涩,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只当是哪家深藏不露的王公贵胄。

“糖葫芦——新蘸的糖葫芦——”

一声嘹亮的吆喝吸引了沈雪行的注意。他停下脚步,看向路边那个插满红艳艳糖葫芦的小摊。摊主是个憨厚老汉,见这公子气度不凡,连忙笑道:“公子,来两串?今儿个上元节,沾沾喜气!”

沈雪行回眸,看向沈观殊,眼中带着明显的笑意与询问。

沈观殊微微蹙眉,低声道:“甜食伤齿,陛下……”

“是沈公子。”沈雪行纠正他,已然掏出铜钱,买了两串最红最大的。他将其中一串递到沈观殊唇边,动作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尝尝。朕……我还没见你吃过甜食。”

沈观殊静默片刻,终是微微启唇,就着他的手,咬下一颗裹满晶莹糖衣的山楂。酸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爆开,那股强烈的酸味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沈雪行看得分明,低笑出声,就着他的手,自己也咬了一颗。“酸么?”他凑近,气息拂过沈观殊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戏谑,“可朕觉得,这酸味,恰恰好。就像你,看着清冷,内里……却甜得很。”

沈观殊耳根微热,侧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冷意,反而漾着一丝极淡的、名为“娇嗔”的情绪。“放肆。”他低斥,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反而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快看!金鳞阁的灯王亮了!”

“我的天,是日月同辉!是日月同辉啊!”

人群如潮水般朝着一个方向涌去。沈雪行护着沈观殊,随着人流前行。只见前方金鳞阁的顶层,一架高达九丈的巨大灯楼正大放光华。那灯楼并非往年惯例的“双龙戏珠”,而是别出心裁地制成了“日月同辉”的样式——一轮赤金为框的“日”,内嵌九百九十九盏红烛,光芒炽烈如火;一轮白银为骨的“月”,蒙以素白鲛绡,内置夜明珠,清辉冷冽如霜。日月交相辉映,将半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楼前早已聚了上万百姓,人人仰头观望,脸上满是敬畏与赞叹。

“日月同辉……这是吉兆啊!”

“可不是!自双圣临朝,咱们大胤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天佑大胤!天佑陛下!天佑皇后娘娘!”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质朴而真挚。这些百姓不懂什么乾坤并立的深奥道理,他们只知道,自从这两位圣人一同治理天下,边关无战事,地里多打粮,日子是越过越红火。此刻的欢呼,是发自肺腑的感恩。

沈雪行与沈观殊站在人群之后,隐于一株落了叶的老槐树阴影下。

沈雪行看着那轮象征着沈观殊的“月”,低声道:“观殊,你看。这天下人心,便是朕与你最好的玉牒。他们或许不懂礼法,但他们认得谁是明君,谁在护着这万家灯火。”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轮清冷的“月”上,又缓缓移向身旁沈雪行的侧脸。在万千灯火的映照下,那张年轻的脸庞褪去了帝王的冷硬,显得格外柔和。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陛下错了。”

沈雪行侧头:“哦?”

“不是天下人心是玉牒。”沈观殊转眸,深深地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沈雪行,以及漫天的灯火,“是陛下你,才是朕的玉牒。也是朕……唯一的归处。”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要重,比任何誓言都要真。它不再是帝王对臣属的承诺,而是沈观殊,以一个完整的、骄傲的、深爱着他的灵魂,给出的终极归属。

沈雪行心头巨震,一股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不再顾及这是在街头巷尾,猛地伸手,将沈观殊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朕便做你一辈子的玉牒。”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满足,“而你,沈观殊,是朕此生唯一的刻痕。”

沈观殊没有挣扎,只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他将脸埋进沈雪行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周围是万民欢腾,是灯火如昼,而在这一方小小的阴影里,是两个灵魂最紧密的相拥。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撞了过来,是个跑丢了鞋的稚童。沈雪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孩子,稳稳放在地上。那孩子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气质清冷的沈观殊,忽然脆生生地说道:“叔叔,你们长得真好看,像天上的月亮和太阳!”

说完,孩子便跑开了。

沈雪行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他低头,额头抵着沈观殊的额头,鼻尖相触,气息交融。

“听见没?连稚子都懂。”沈雪行低笑,眼中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日月同辉,乾坤并立。沈观殊,这便是天道,也是朕与你的道。”

沈观殊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了一圈清晰无比的、温柔的涟漪。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沈雪行的脸颊,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主动与珍视。

“既如此……”他轻声开口,声音被周围的喧嚣吞没,却清晰地传入沈雪行耳中,“那便……同归吧。”

“好。同归。”

沈雪行再次吻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元夜烟火般炽热的深情。沈观殊没有闭眼,他看着沈雪行近在咫尺的、因情动而染上绯红的脸颊,看着那双盛满了星辰与自己的眼睛,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生涩却坚定地回应着。

远处,金鳞阁的日月灯愈发璀璨,将两人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交织不分、永恒不灭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