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浸成温柔的橘色,鎏金余晖铺洒在皇宫朱红宫墙上。
几日后,恰逢皇后生辰,宫中设宴,京中世家、贵族子女皆收到帖子,孟栖梧与孟婉清也在受邀之列。
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外,二人依次下车。
孟婉清今日着一身水粉色罗裙,鬓边簪着珍珠花钿,眉眼含笑,瞧着温婉得体,一落地便下意识拢了拢衣袖,低声对身侧的孟栖梧道:“三妹妹,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寿宴,宫中贵人云集,咱们行事说话都要谨慎些,切莫惹出是非。”
孟栖梧一身月白绣兰纹长裙,素雅干净。
她淡淡颔首,目光扫过络绎不绝入内的世家子弟与闺阁小姐,心底暗自留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声应孟婉清:“二姐放心,我晓得分寸。”
两人跟着引路内侍,顺着铺好的青石板道往设宴的明德大殿走。
孟栖梧刚跟着孟婉清迈出两步,小腹骤然一阵尖锐绞痛,疼得她指尖猛地攥紧,身子微微一弓,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孟婉清一眼瞧见她异样,连忙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关切:“三妹妹,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孟栖梧咬了咬下唇,缓过那一阵疼,声音带着一点虚:“许是早上吃坏肚子了,我去解决一下,二姐你先进殿去吧。”
孟婉清眉头微蹙,好心道:“那怎么行,我陪你一同过去。”
“不必了。”孟栖梧轻轻推开她的手,勉强扯出一抹笑,“宴席马上就要开始,别因为我耽搁了你向皇后娘娘祝寿,我带着春雨,很快就回来。”
不等孟婉清再劝,她朝春雨递了个眼色。
春雨立刻上前扶稳孟栖梧,两人转身,顺着僻静的回廊,快步往宫人指引的净室方向走去。
孟婉清立在原地,望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片刻才整理好裙摆,独自往大殿里面走去。
孟栖梧走得急,绞痛一阵一阵反复袭来,她靠在春雨肩头,低声喘了口气。
春雨忧心忡忡:“小姐,要不要紧?要不要奴婢去寻太医?”
孟栖梧摇了摇头,额角沁出薄汗:“先过去再说。”
可恶,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回廊转角处,熏香萦绕,远处大殿的乐声隐隐飘来。
那阵绞痛稍稍缓和,孟栖梧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春雨,轻声吩咐:“你就在这里候着,我独自过去找找净室在哪。”
春雨眉头紧锁,满心不安,上前半步:“小姐,奴婢陪着您吧,这宫里路径复杂,万一您身子难受,也好有个照应。”
孟栖梧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不用。你守在此处,若是等会儿有旁人过来问起我的去向,你也好回话。”
春雨闻言,只得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点头:“那小姐千万当心些,若是难受得厉害,一定要喊奴婢。”
“嗯。”
孟栖梧应了一声,独自沿着僻静的小径往前走,身形很快隐入花木之后。
她脚步虚浮,小腹的闷痛还未散去,正扶着一旁的树干稍稍借力,冷不防身后猛地窜出两道黑影。
一只粗糙的手掌狠狠捂住她的口鼻,力道大得叫她挣不开,紧接着后脑一阵钝痛,木棒落下的瞬间,眼前天光骤然碎成一片漆黑。
她连一声闷哼都没能溢出来,身子一软,彻底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
脑袋昏沉胀痛,视线朦朦胧胧。
她动了动手脚,手腕脚踝被粗麻绳紧紧捆着,嘴也被布条勒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屋中站着两个衣着粗布,神情蛮横的男人。
两人隔得不远,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孟栖梧耳中。
“清漪姑娘说了,只需要把人绑在这儿,剩下的交由她来处置,总之,绝不能让她赶回寿宴。”
另一人挠了挠下巴,低声嘀咕:“话说回来,这清漪姑娘和这位孟家小姐,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少多管闲事,我们拿钱办事,办好分内的就行,别的不必打听。”
清漪?
孟栖梧心里反复琢磨这个名字,眉头紧紧蹙起。
她在脑中细细回想,无论是原主的记忆,还是自己来到这里之后遇上的人,都寻不到这个名字的影子,她分明从来没有和这人有过交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悄悄转动手腕,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指尖在身后摸索,忽然触到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块。
心底一喜,她不动声色,将石块悄悄挪到麻绳边上,借着石块的锐边,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用力地磨着绳索。
画面一转,回到方才那条宫廊。
春雨守在原地许久,目光一直盯着孟栖梧离去的方向,等了又等,始终不见自家小姐折返。
心里越等越是发慌,她太清楚孟栖梧的性子,若是只是去净室,断然不会耽搁这么久。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小姐出事了。
春雨再也按捺不住,提裙就往花木深处跑,慌慌张张之下,没留意前方来人,直直撞进对方怀里。
“抱歉!”她仓促低头致歉,还来不及看清是谁。
一道清朗的男声在头顶响起:“你是那孟小姐身边的婢女?”
春雨猛地抬首,撞进徐凤卿温和的眼眸。
她认得他,是慕止行交好的兄弟,从前也曾见过小姐同他搭话。
一瞬间像是抓住救命浮木,眼眶都急红了。
“徐公子!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方才还神色松弛的徐凤卿闻言,眉峰骤然拧紧,神色立刻沉了下来:“你家小姐怎么了?”
“方才小姐腹痛,独自前去寻净室,留奴婢在此等候,可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小姐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奴婢怕……怕是出事了!”春雨语速极快,急得声音发颤。
徐凤卿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沉声道:“走,带我过去,我们分头找人。”
话音落,他立刻转身,循着孟栖梧离开的僻静小径,快步搜寻起来。
昏暗的木屋之内,光线晦涩沉闷。
孟栖梧垂在身后的指尖始终没有停歇,锋利的碎石一遍遍摩擦着粗硬的麻绳,绳索已然渐渐松动。
她眼底满是冷厉,强压下脑中的慌乱,一心只想尽快挣脱束缚。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打手余光一瞥,骤然发现她睁开了双眼,立刻迈步上前,蹲在她身前。
男人一脸戏谑蛮横,语气带着十足的恶意:“哟,居然醒得这么快?”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被捆绑的孟栖梧,满脸得意:“可惜啊,你嘴被堵着,手脚被捆着,半点动弹不得,什么都做不了。乖乖在这里待着吧,等清漪姑娘过来,有你好受的。”
孟栖梧冷冷抬眸,眸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眼前之人,眼底翻涌着愠怒与警惕。
面上看似受制于人,藏在身后的双手,磨绳的动作依旧沉稳又迅速,没有半分停顿。
那打手见她眼神倔强,只当是无谓的挣扎,嗤笑一声,起身转头打算和同伴说话,根本没将她这点小动作放在眼里。
就在此刻!
“砰——”
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狠狠踹开!
凌厉的风声裹挟而入,屋内两个打手猝不及防,瞬间懵在原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徐凤卿身形利落闪入屋内,身姿挺拔,动作干脆凌厉。
不等两人回过神,他上前两三招,快如闪电,出手精准狠戾,不过瞬息之间,就将两个蛮横打手死死按在地上,彻底制服,动弹不得。
解决掉两人后,徐凤卿立刻收势,快步蹲到孟栖梧身前,神色褪去方才的冷峻,添了几分温和。
他小心翼翼伸手取下堵在孟栖梧口中的布条,轻声笑道:“孟小姐,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
说罢,他抬手正要去解开她身后捆绑的麻绳,指尖刚要碰到绳结。
下一瞬,孟栖梧手腕轻轻一翻,早已被磨断的麻绳彻底脱落,她从容地将双手从身后抽出,微微垂腕,轻轻甩了甩被麻绳勒得发红的手腕,动作淡然又利落。
徐凤卿悬在半空的手骤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低低轻笑出声,眸中带着几分玩味与欣赏。
紧随其后跑进来的春雨见状,立刻冲到孟栖梧身边,满脸焦急担忧,上下仔细打量着她:“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
孟栖梧轻轻摇了摇头,眸光淡淡扫过地上被制服的两人,刚松了口气,后脑残留的钝痛感却隐隐泛起,让她眉宇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此刻无暇顾及身上的不适,抬眸急声道:“我无事,别耽搁了,我们必须立刻赶回寿宴。”
春雨一愣,下意识开口:“小姐!您刚被人绑架,还受了伤,不如先寻太医看看,况且那两个坏人还在这里,应当禀报宫中侍卫彻查啊!”
“来不及了。”孟栖梧语速极快,眼底透着笃定的清明,“皇后生辰盛宴,宾客云集,我无故失踪太久,反倒惹人猜忌,落人口实。若是有人刻意借此做文章,后果远比一时凶险更麻烦。”
方才绑匪口中那句清漪姑娘犹在耳畔,对方费尽心机绑走她,目的从不是伤她性命,只是要阻止她出席寿宴。
这就说明,宴席之上,必有对方谋划的算计,她若是迟迟不归,恰好遂了幕后之人的心意。
一旁的徐凤卿闻言,当即收敛了笑意,正色点头:“孟小姐所言极是,当下赶回宴席为首要。这两人我先让人押下去看管,稍后再审问底细,绝不放走幕后之人。”
他行事利落,当即转身吩咐暗处随行的侍从,将两个打手严密关押,等候后续审问处置。
孟栖梧微微颔首,来不及休整,抬手整理了一番微乱的衣裙与发髻,抹去面上些许苍白,尽量恢复从容温婉的模样。
后脑的钝痛依旧隐隐作祟,手腕上的麻绳红痕清晰可见,可她尽数隐忍下来。
她不敢多做停留,快步离开僻静的废弃木屋,沿着宫道长廊,匆匆朝着明德大殿的方向赶去。
远远便听见殿内悠扬的丝竹之声、宾客的笑语喧哗,一派盛世喜庆光景。
好在,她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