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上的包子终于尽数蒸好,白雾腾腾掀开笼屉,淡淡的肉香漫满整个灶房。
孟栖梧小心端起盛着包子的白瓷盘,缓步朝倚在木柱上的慕止行走过去。
她指尖还沾着少许面粉,抬眼望向他,眉眼带着几分浅浅倦意:“做好了,殿下尝一个?”
慕止行依旧双臂环胸,墨眸落在热气氤氲的盘面,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开口: “手脏,喂我。”
孟栖梧心底暗自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这人莫不是个巨婴,吃个东西竟还要人投喂。
面上却依旧噙着浅淡笑意,扬了扬眉:“堂堂宁王殿下,权势赫赫,怎么吃个东西还要人喂?”
慕止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锁着她:“别人想喂,我还未必肯。”
灶间余热缭绕,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孟栖梧捧着盘子,一时进退两难,盘沿的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鼻尖萦绕着包子的香气。
望着他这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可话是她自己说的,人情是她自己要还的,眼下属实没半点辙。
她只能硬着头皮,从瓷盘里拿起一个温热的肉包,微微抬手,递到慕止行唇边。
下一秒,慕止行微微低头,墨眸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她的脸庞,眸光深邃温柔,带着细碎的暖意,缓缓张口轻咬了一口。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指尖,灼热感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直直落在她脸上,不带半分疏离,直白得让孟栖梧心慌意乱,心跳无端乱了节拍,浑身都透着不自在的局促。
就在这暧昧气氛缠满周身的瞬间,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骤然从门外传来。
离影快步闯入灶房,抬眼的刹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殿内暖意氤氲,少女抬手喂自家殿下吃包子的画面,清清楚楚撞入眼底。
离影瞳孔猛地瞪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简直欲哭无泪。
怎么又是这样?!
偏偏这种旁人绝不该看见的私密场景,被他接连撞见两次。
离影头皮发麻,不敢再多看一眼,连忙敛下心神,压下满脸震惊,小心翼翼躬身轻喊:“殿下……”
他神色恭谨,眉眼间带着几分急迫,明显是有要紧事禀报。
这一声呼唤,瞬间惊醒了失神的孟栖梧。
她猛地后退半步,飞快拉开两人之间暧昧的距离,指尖下意识收回,脸上残留的局促红晕还未散尽。
为了化解尴尬,她连忙端着手里的包子盘,朝离影递去,笑得温和自然:“离暗卫,我刚做的包子,你也尝尝。”
她心底暗自感慨。
慕止行性子阴晴不定,平日里定然严苛至极,跟在他身边的暗卫,想来日日紧绷,步步谨慎,定然过得极是辛苦。
同是打工人,她懂。
离影见状微怔,受宠若惊,下意识抬手便要去接盘中包子。
可指尖堪堪要碰到瓷盘的瞬间,身侧的慕止行,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
那几声咳嗽极轻,透着一丝隐晦的冷意与警告。
离影瞬间通体一凛,瞬间秒懂。
他电光火石间收回手,垂首躬身,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孟栖梧瞬间捕捉到这微妙的暗流,当即转头狐疑地看向身侧的慕止行。
只见他已然敛去所有温柔缱绻,神色恢复平日的淡漠矜贵,淡淡开口:“你先回去等候,我稍后过来。”
离影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转身快步离开灶房,一刻都不敢多留。
喧闹褪去,灶房再次安静下来。
“孟三小姐,怎么还拿给我的人情,去送给别人?”
字字轻轻落在耳畔,分量却重得惊人。
孟栖梧呼吸一顿,指尖微微蜷缩。
“不过是几个包子,顺手而已,哪算什么人情……”
“怎么不算?”
慕止行微微俯身。
“你亲口说的,这是做来还我恩情的,既是予我的人情,便只能归我一人。”
孟栖梧被他盯得耳尖滚烫,心底无奈又心慌。
她抬眸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轻声提醒:“殿下不是还有要事在身吗?别让离侍卫在外面等太久了。”
慕止行闻言,墨眸沉沉凝着她泛红的脸颊,语气漫不经心。
“让他等我是应该的。”
孟栖梧看着他,心底无奈地轻轻笑了笑。
真的没辙。
武安侯府正堂,檀香袅袅,梁柱肃穆。
沈明书立在厅堂正中,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却藏着几分郁结。
武安侯沈靖松坐在主位,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沈明书,此次去往随州,是圣上开口点明你去,证明圣上看重你,你还在担忧什么呢?”
沈明书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心绪,笼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掌暗暗攥紧,指节泛出浅浅的白,声音低沉:“可不可以缓两日。”
“还缓什么?”沈靖松眉头骤然拧紧,声调拔高几分,“圣意已下,哪容得你再三推脱。”
一旁端坐的白氏白怜兰见状,连忙从座椅上站起身,转头瞪了一眼丈夫:“你急什么。”
说罢,她轻移莲步走到沈明书身前,避开主位上沈靖松的视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轻声试探:“是为了若宁吧。”
沈明书抬眼看向母亲,眸色微动,被一语戳中心事,唇瓣动了动,却没有出声承认,也未曾否认。
眉宇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顾虑。
随州路途遥远,条件苦寒,他此次去,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回来。
白怜兰瞧着儿子这般模样,心中已然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又飞快地递给他一个眼色,示意他切莫在侯爷面前表露太多私情。
主位之上的沈靖松见母子二人低声私语,脸色越发沉了下来,重重叩了叩手边桌案:“你们母子二人,在那里窃窃私语说些什么!”
沈靖松面色凛然,语气不容置喙,字字铿锵落地:“沈明书,此事由不得你半分推辞!”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自家儿子,带着长辈的严苛与家国大义的沉重:“明日即刻启程赶赴随州!如今随州战乱未平,流民遍野,朝廷派你前去,是让你安抚难民,安定一方,镇守疆土,为的是天下家国,黎民百姓,岂能因一己私念百般拖延!”
厅堂内的檀香静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明书心口沉沉一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牵挂与不舍尽数敛去。
他知晓父亲所言句句在理,家国在前,私情本就该退后。
身为侯府世子,身负朝堂重任,从来没有任性推脱的资格。
他缓缓抬眸,褪去眼底所有柔软缱绻,眉眼归于沉静恭谨,脊背重新挺直,对着父亲沉声应声:“儿子,知道了。”
一句应答轻淡,却藏着万般无奈与隐忍。
他心知明日一别,山高路远,战乱凶险,那些私情和牵挂终究只能尽数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妥协。
一旁的白怜兰看着儿子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却碍于侯爷威严,只能默默垂眸,不敢再多言语半句。
晨光微熹,庭院里清风拂过枝叶,落得一地疏影。
徐若宁缓步穿过回廊,刚行至院外,便清晰听见屋内传来徐凤卿与贴身手下的谈话声。
徐凤卿音色平和沉稳,清晰入耳:“将此物送去侯府,亲手交给沈世子,转告他,无需牵挂忧心,京城这边,有我照拂,若宁我会照顾好。”
短短一句话,字字落在徐若宁耳畔,让她脚步骤然僵在原地。
心头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慌乱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她掀帘迈步走入屋内,眉眼间带着全然的错愕与不解,直直看向徐凤卿,轻声追问:“阿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让他别担心,你会照顾好我?”
屋内话音骤然停歇。
徐凤卿猝不及防,抬眸对上她满是疑惑的眼眸,唇瓣微张,神色微动。
沉默片刻,徐凤卿放缓了语调,如实开口:“沈明书奉圣上旨意,昨日接下诏令于今日启程前往随州任职赈灾。”
一语落下,仿若轻风惊雷。
她怔怔看着徐凤卿,心头又闷又堵轻声诘问:“为什么他没有告诉过我?”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喉间哽咽几分:“莫非在他心里,若是早早告知于我,我便会任性拦着他,不让他去随州吗?”
随州战乱未平,遍地流民疾苦,是艰险苦寒之地,世人皆知此行凶险万分。
可这般关乎生死,关乎别离的天大要事,他自始至终,半句不曾与她提及,未曾好好与她告别。
“这么重要的事情……”徐若宁声音轻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他怎么,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给我。”
徐凤卿看着妹妹眼泛红湿,黯然神伤的模样,心头一软,微微皱眉。
“我要去找他,我要亲口问清楚!”
不等徐凤卿开口劝阻,她已然转身。
素裙翻飞,步履匆匆又慌乱,再也顾不上礼数端庄,径直冲出了房间。
她怕晚一步,便再也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身后的徐凤卿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