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栖梧心绪纷乱,抬眸望着他,眼神带着一丝坚定的疏离:“殿下不要乱说,我与你,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慕止行心底。
他眸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几分,手臂揽在她腰间的力道下意识收紧,嗓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涩:“怎么不可能?”
“你与慕玄便有可能,偏偏与我,就绝无可能?”
孟栖梧闻言心头一滞,又气又无奈:“我何时说过我与安王有可能?”
“殿下何故如此偏执,事事都要无端牵扯上安王?我与安王,不过是寻常相识,从无半分逾矩情谊。”
话音落下,身前的男人骤然沉默。
周遭的空气骤然沉静下来,压抑又浓稠。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深邃的黑眸里情绪翻涌。
无需言语,孟栖梧却清晰感知到身上的变化。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骤然收紧,牢牢将她扣在怀中,分毫不让她挣脱,紧绷的力道带着极强的克制与偏执。
方才眼底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沉幽深。
那双素来清冷矜贵的眼眸,此刻牢牢凝着她,沉沉压下来,让人呼吸微滞,心头莫名发慌。
孟栖梧心绪纷乱,轻声开口:“殿下,可以放开我了吗?”
慕止行仿若未闻,全然无视她的请求。
深邃的眼眸定定锁住她,嗓音低沉沙哑,突兀问道:“倘若此刻,站在这里对你表明心意的人是慕玄,你会答应他吗?”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
孟栖梧微微一怔,怔怔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流,一时陷入沉默。
她心底满是疑惑,不懂他为何这般执着,这般在意自己与安王那点虚无的流言。
良久,她抬眸,语气笃定又平静:“不会。”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慕止行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心头郁结尽数散去。
他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浅浅。
揽在她腰间的力道缓缓松开,彻底收回了手。
“那就行。”
他语气轻淡。
孟栖梧看着他阴晴不定的模样,全然搞不懂他的心思。
她不愿再继续这暧昧纠缠,微微欠身,开口告辞:“既然殿下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告辞了。”
孟栖梧不愿再多停留半分,避开他沉沉的目光,转身便抬步向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她脚步一顿。
犹豫片刻,孟栖梧折返回身。
她没有看慕止行的神情,快步走到书桌边,指尖轻轻一松,将那支玉簪安安稳稳放在光洁的紫檀案桌之上。
玉簪落地无声,静静横在堆叠的奏折旁,格外醒目。
放完便抬步径直走出书房。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烛火与缱绻纠葛。
偌大的书房瞬间空寂下来。
慕止行立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桌上那支玉簪上,眼底刚刚漾开的暖意。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薄唇微抿,眸底覆上一层浅浅的落寞。
天光大亮,熹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
孟栖梧抬手拢了拢衣襟,利落掀被下床。
可刚走到殿门口,便被守在门外的侍从躬身拦下。
“孟姑娘,殿下吩咐过,您伤势未愈,需安心在府中静养,等伤势痊愈了,就可回府。”侍从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决,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这话昨日入夜前她便听过一次。
慕止行拿捏得精准,知晓她性子执拗,素来不愿受人牵制,便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她困在此处。
孟栖梧指尖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起。
轻叹一声,只得转身折返屋内。
与此同时,东宫金銮殿。
庄严肃穆的大殿之内,金砖映着殿中通明烛火,熠熠生辉。
高处龙椅巍峨,圣上端坐其上。
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屏息凝神,无人敢轻易言语,落针可闻。
今日朝堂正商讨边境防务与地方漕运改制要事,事关江山民生,句句皆是重中之重。
慕止行一身玄色朝服,墨发玉冠束起,身姿清贵端方。
他垂眸立在原地,神色沉静淡漠。
另一侧,慕玄着一袭藏蓝朝服,眉眼温润平和,神色淡然,气度从容,不显锋芒。
二人皆是圣上倚重的皇子,立于朝堂之上,无形之中自有一番对峙制衡的气场,隐匿在肃穆的朝议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殿中朝臣依次出列奏事,朗朗声线回荡在大殿,关乎朝堂社稷的谋划与决断,正在这座至高殿堂,缓缓落定。
“安王久理州地军务,深谙边境民情防务,此番北境□□,你可有妥当政策?”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齐齐汇聚在藏蓝朝服的男子身上。
慕玄身姿挺拔如玉,闻言从容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声线温润清朗,字字稳妥有力:“回圣上,臣有一计,可固边防、安民心。”
他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娓娓道来:
“北境连年小扰,症结不在兵力不足,而在戍守僵化,军民疏离。其一,可推行轮戍制,内地卫所兵士分批轮岗边境,三年一换,既免士卒久戍苦寒之地心生疲敝,亦能让多地兵卒熟稔边境地势战法;其二,实行军屯并耕,官府供给粮种农具,收成半充军粮,半归兵卒;其三,安抚边民,召回流亡百姓,定居垦荒,民固则边防自稳,军民同心,方为长久之计。”
慕玄言语温润,却谋虑周全,攻守兼备,既解当下粮草紧缺,兵士疲敝的燃眉之急,又稳长远边境民生根基。
一席话落,殿内不少官员暗自颔首。
圣上眸色微缓,眼底浮出几分赞许,微微颔首:“此法稳妥,兼顾兵、民、粮三者,确为良策。”
话音间隙,众人不曾留意,一侧静默立着的慕止行,狭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他依旧垂眸敛神,面无波澜。
可心底却清明透彻——慕玄此计看似仁政安民,实则暗藏收拢边境军心,笼络地方民心的算计。
军屯轮戍之策落地,边境军民尽数感念安王恩德,日积月累,北境半壁兵权民心,便会悄然落于慕玄掌中。
短暂沉寂间,圣上再度开口,目光转向默然伫立的慕止行:“宁王素来善断机要,你看安王此计,可行与否?”
一瞬,满殿视线再度轮转,落在慕止行身上。
陡然一声轻浅的笑声响起。
那笑意极淡,近乎凉薄,不高不低,恰好穿透满殿的沉寂。
慕止行立在原地,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缓缓抬眼,漆黑眸子直视上方龙椅,声线清泠低沉,字字清晰落地:“臣觉得,此计不妥。”
短短六字,轻如落雪,却重如惊雷。
文武百官皆是心头一凛,下意识屏息侧目。
龙椅上的圣上眉峰微蹙,目光沉沉落向慕止行,尚未开口问询。
身侧的慕玄神色也微顿,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队列左侧,一袭紫袍的左相已然跨步出列。
左相躬身拱手,神色恳切坦荡,语气带着分明的维护之意:“圣上,臣以为安王此计极好!”
他抬眸环视大殿,字字铿锵:“轮戍固兵,军屯补粮,免税安民,一举三得,既朝廷转运之困,又安边境流离之民,利国利民,乃是实打实的长治久安之策!”
话语一顿,他话锋一转,目光径直落向身侧立着的慕止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诘问:
“不知宁王殿下何出此言?竟直言此计不妥。莫非殿下心中,已有比安王更为周全的上策?”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所有视线尽数落在慕止行身上。
左相乃是朝堂老臣,素来中立偏安王派系,此刻当众率先发难,看似为国质询,实则公然站队,逼得慕止行退无可退。
慕玄立在一旁,唇角依旧噙着温润浅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淡暗流。
就在此时,慕止行忽而低低轻笑了一声。
他侧过身,墨眸定定看向身侧的慕玄,声线不高,缓缓开口:
“那敢问皇兄,你的心,可向着那处?”
一句话,猝不及防,石破天惊。
瞬间,满殿呼吸皆是一滞。
突然朝臣队列之中,骤然踏出一道青色官袍身影。
百官侧目望去,皆是心头一震。
是御史冯景。
冯景步履端正,神色肃然,大步走出队列,俯身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响彻金銮大殿:
“圣上,臣不认同安王的计策!”
“今日,臣要揭发一桩秘事,皆是臣昔日受安王暗中吩咐,亲手经办,件件属实,臣愿以身家性命作保!”
话音落下,满堂轰然一震,百官神色骤变,纷纷抬眼看向慕玄。
慕玄脸上那一贯温润从容的神色,终于裂开一道裂痕,袖中手指猛地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惊怒,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冯景继续朗声陈述,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摊开在天光之下。
“此前安王命臣,借巡查地方的由头,暗中截留北境调拨的部分军饷粮草,并不入国库军仓,私下转运至安王的私庄,用以笼络边境部分将领,收买人心,对外却上报粮草尽数发放戍边将士,蒙蔽朝廷耳目。”
“安王还曾授意臣,暗中网罗一批流民,混入北境各州,一部分伪装成普通百姓定居村寨,充当安王在地方的耳目,刺探各地官府布防,钱粮情报。方才安王所提召回流民定居之策,便是想名正言顺,将这批人手安插进边境各处,不受朝廷户籍核查管束。”
“这些事,臣本是迫于权势,不敢违逆,只能照办。可昨夜臣辗转难安,想到北境万千将士,想到江山社稷,心中愧疚难安,今日不敢再隐瞒半分,将全部经过如实禀明圣上!”
冯景说完,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有罪,臣盲从亲王,助纣为虐,请圣上降罪!”
整座金銮殿死一般寂静。
慕玄浑身微僵,脸色一寸寸泛白,方才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
一直隐忍未动的左相,彻底沉不住气,骤然跨步出列,紫袍翻飞,神色震怒凛然。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跪地的冯景,声线铿锵暴怒,带着十足的威压当庭呵斥:
“冯景!你一派胡言,纯属颠倒黑白,满口妄语!”
“你身为朝廷御史,本该秉公持正,据实上奏!如今却凭空捏造罪证,罗织无端罪名,恶意构陷当朝皇子、贤德安王!”
他话锋陡然锐利,步步紧逼:
“安王素来仁厚恭谨,心系苍生,数次督办地方政务,安抚边境流民,朝野有目共睹!怎会有你口中私扣军饷,暗结私党的卑劣行径?”
“你今日骤然大放厥词,污蔑皇室宗亲!本相倒要问你——你究竟是受何人暗中指使,收了何人好处,才敢在天子朝堂之上,欺君罔上,构陷忠王!”
最后一句,音量陡然加重,目光骤然斜扫一旁立着的慕止行。
全场人心瞬间悬起。
跪地的冯景脊背未弯,面对当朝宰相的怒斥施压,没有半分怯退。
而始终静默伫立的慕止行,垂在身侧的指尖轻抬,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又笃定的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