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成沨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家庭和别的小孩不一样，他们家是不健全的，家暴伤人的爸爸，弱小不敢反抗的妈妈，和无论自己考试多完美缺永远得不到关注的自己。他懵懵懂懂度过昏暗的童年，又乱七八糟的长大，变的空洞又麻木，同时也暴躁自残，他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在那里他遇到了生命中所见最真诚，也最混乱的人。
他在精神病医院住了三年，在最后一年遇到了林禾，因为她的出现，临死前竟产生了不枉此生的念头，林禾个子很高，皮肤白暂，如果忽略她瑟缩的肩膀，和被病痛折磨的发白的唇，放人堆里是很出挑的存在，但是在杜成沨眼里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羸弱的，需要关爱的小禾苗。
杜成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林禾睡不着的夜晚，看着在屋里喝酒的小禾苗，在阳台一支一支的吸烟，说起吸烟，他曾经因为林禾有哮喘想过戒烟，但是林禾不让，林禾说看他吸烟有种看他真正活在人世的感觉，比起犯病的痛苦，她更怕找不到他存活的证明，这之后，他虽然没戒烟，但会在阳台吸完散好味儿在进来，还会喷点香水，香水是林禾给的，她说这里有她家乡的味道。林禾有时也邀请他一起喝些，他往往会在三杯后告诉林禾他醉了，需要柠檬水，这样林禾就会起身去给他做，一打岔，林禾也就没了喝酒的兴致，乖乖去睡觉，为此他还被冠了个三杯倒的外号，只是林禾直到他去世都不知道杜成沨酒量很好。
杜成沨喜欢看林禾的眼睛，那不是双漂亮的，神采奕奕的眼睛，它们隐藏在金色半框眼镜下面，漆黑无神，认真看她的眼睛，会发现里面满是茫然，，杜成沨知道她的眼睛是有旧伤的，她还在学校上课时，别人打闹撞到了她，眼镜的镜片碎了扎在了眼球上，那之后，她就在也看不清楚了，“不过没关系”，他想，反正小禾苗要看什么东西都有他的，他视力好，他帮小禾苗看一辈子路。
杜成沨和林禾心里都明白大多人如何看他们，疯子，精神病，问题小孩……但那又怎样，他们有彼此就好，年末的时候，他们去了趟大海，在蔚蓝的海边，杜成沨听林禾讲她新出生的，收到众星捧月般关注的妹妹，林禾给他讲她给妹妹买了新衣服，买了仙女棒，买了个小自行车，还买了个滑梯当新年礼物，讲她买了好多小小孩不能玩的东西，大人们说她浪费钱，但是她就是想买，她要给妹妹买多多的，即使她不喜欢妹妹。
林禾说这些话时语调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表情，但是杜成沨看到了她眼角未掉落的泪，他知道林禾为什么买现在还不适合小朋友玩的玩具，都是她小时候想要的，都是她幻想中美满的童年，“小禾苗”杜成沨轻轻的问：“那你给自己买了什么新年礼物呢？新衣服？花？还是想要很久的手串？”“旅行，我买了这趟旅行，阿沨，我还没有看过海呢，看了海，说不定我们就都能好起来了，”杜成沨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蹲在林禾前面把她背起来往回走，他慢慢的走在沙滩上，走着走着落了雪，雪盖在他们身上，太洁白了，就好像他们平安活过了好多好多年，变成最普通的老人。
林禾一直都是破败的，她早就碎了，碎在童年独自在异乡的惶恐中，碎在同学的嘲笑中，碎在爷爷去世，她却因为母亲一定让她上完课在回，而当晚下大雨封了高速的雨中，碎在被一对一老师的骚扰中，碎在一次又一次责怪中，碎在妈妈爱妹妹中，碎在她的小狗被偷偷送走中。爷爷死时的那场雨太大了，大的盖过了她生的希望，八年物是人非事事休，大家都有了幸福的新生活，她被留在过去，留在那场怎么也走不出郑州的雨中，那天晚上是林禾第一次尝试自杀，因为经验不足被救了回来，之后就是长达半年时间的沉默，各种意义上的沉默，不配合治疗，戒备医生，只是每天都会问一句雨停了吗？这种状态一直到半年后见到她奶奶，她们在病房里单独待了十分钟，出来后林禾就同意治疗了，十分钟里，老太太只说了一句：“儿啊，奶奶四岁半把你接出来，不是让你来受苦的，你别死在奶奶前面。”后来林禾重新开始上学，为了跟上进度报了一对一家教，但那老师不是什么好人，靠着地点方便，对她图谋不轨，林禾跑掉了，她去求助大人，但母亲说是她勾引的老师，是她有错在先，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说她，然后她就发现了母亲和那位老师的聊天记录，原来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同时发现的，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协议书字体工整，上书，双方育有一女，监护人转给孩子奶奶，父母双方均不用给生活费，也不强制看望，林禾彻底病了，有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她认为自己是个错误，一个不被喜爱的错误，她想，如果妈妈实在不喜欢她的话，那她去死好了
杜成沨常常想，明明自己过的一塌糊涂，但是又看不得小禾苗难过，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这么乖的孩子，就像林禾也不明白为什么杜成沨不被喜欢一样，两个病人互相搀扶，互相舔伤的度过了好多个冬夏。就在林禾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杜成沨自杀了，其实那是早晚的事，林禾不惊讶，她只是有些难过，为失去此生挚友的难过，但她不能去找杜成沨，她还有未完成的事，她和杜成沨约定了的，好好活着。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林禾生来自由，绝不腐烂在风里，她清醒的疯着，在杜成沨死后幻想出一个新的杜成沨，一个和原来没什么两样，还是会温和的叫她小禾苗的杜成沨。林禾碎过好多好多次，她从不完整，此后她喝的所有酒都敬杜成沨，她永远思念，永远痛苦，但她不会被困住，杜成沨死前给她说了八个字，“何必介怀？不必介怀”。她不会介怀，她对一切结果都伸出双手接受。只是多少会有些难过，毕竟，这冗长的一生，他们再也不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