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符咒还在幽幽地亮着,那深蓝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潮水涨落,又像是某种沉睡中的巨兽在缓缓呼吸。光晕每一次闪烁,都在门板上投下变幻的阴影,映得整间屋子都浸在一层幽冷的水光里。
乌见雪盯着那光看了许久,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是重物砸在瓦片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是谁从高处坠落,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脆响,碎瓷般炸开,然后是什么东西顺着屋檐往下滚的声音——骨碌,骨碌,一下,两下,三下——最后“砰”的一声闷响,有什么重重地砸在了门外的地上。
紧接着是一声熟悉的惨叫。
“哎哟——”
这声惨叫与方才那阴恻恻的嘲笑声天差地别,惨烈中带着几分滑稽,几分委屈,不过都是从门外传来的,隔着那道被水龙咒封住的门,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门外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挣扎着爬起来,又像是有人在墙壁上摸索着想要扶住什么。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凌乱慌张,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躲。
“别打了别打了!我自己人!自己人!”
还是多灵仪的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尾音都在发抖。
然后是另一阵脚步声,更沉,更稳,像是有好几个人同时追过来,步伐整齐,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拎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挣扎时鞋底蹭过地面的刺耳声,喘息声——
“放开我!你们这帮蠢货!我是你们主子!我是城——”
“呸!”一声唾弃,干脆利落,“现在的城主是我们水镜大人,你算什么东西?再来招惹我们鬼市的人试试!”
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重重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被狠狠摔在了地上,骨头与地面相撞,听得人牙根发酸。
然后便没了动静。连风声都停了,门外陷入一片死寂。
乌见雪盯着那扇门,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缠着的细绳,极轻极缓,像是在数着什么。
半晌,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叩门的声音。不过不是用手叩的,好像是用头。
咚。咚。咚。每一下都闷闷的,实实的,总是铜头铁脑也不能被这么折磨吧。
“楼主……”多灵仪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细又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气若游丝,“楼主,您开开门……外头有人要杀我……”
乌见雪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扇门上。
“楼主,我错了,我不该把您关起来……可您也打了我一顿啊,咱们扯平了行不行……您开开门,让我进去躲躲……”
门外又是一阵动静,像是有人追近了,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多灵仪的声音更急了,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楼主!楼主您行行好!救救我!我给您当牛做马!我——”
又是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沉闷而绝望。然后便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近乎诡异。
乌见雪盯着那扇门,目光像是要穿透门板,看清外面的情形。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外面还有动静吗?”
闻檀侧耳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的眉头微皱,若有所思一阵。
乌见雪走到门前,伸出手,试探着推了一下。
门开了。门外躺着一个人。
多灵仪蜷缩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他的脸比早上更肿了,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嘴角有干涸的血迹,额头上一片淤青——那大概是他用来敲门的地方。衣服上全是灰,袖口还破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全是淤青,指节处还渗着血。
乌见雪蹲下身,用剑鞘戳了戳他的肩膀,不轻不重。
多灵仪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像猫叫。
“没死。”乌见雪站起身,对闻檀说,“把他弄进去。”
闻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探究,却什么也没问。他弯腰将多灵仪拎了起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多灵仪在他手里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软塌塌地垂着脑袋,四肢无力地晃荡着,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含混不清。
闻檀将他拎进屋里,随手放在地上。
多灵仪趴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从那缝里望出来,先看见了乌见雪的鞋——银色的缎面,绣着暗纹的云纹——然后是她的裙摆,月白色的,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然后是她的脸。
他打了个哆嗦,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
“楼……楼主……”
乌见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
“门上的符咒,是不是你设下的?”
多灵仪眨了眨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在拼命思索该怎么回答。
“符咒……什么符咒?”
“水龙咒。”
多灵仪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即便隔着那些青紫的淤痕,也能看出他的脸色白了一白。他想坐起来,刚撑起身子,又疼得龇牙咧嘴地趴了回去,嘴里嘶嘶地抽着冷气。
“那……那符咒是我设下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珠子在肿着的眼皮底下转了转,“那……那还不是怕你们遭遇不测嘛……我刚被那些人追着打,心里一急,就……就设了这个符咒……”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只剩下含混的嘟囔。
乌见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这人油嘴滑舌,身为魑魅渊城主却总是做些偷鸡摸狗、不见天光的勾当,实在不应该。她想起方才门外那些人的话——“现在的城主是我们水镜大人”——眉心便微微蹙起,问道:
“多灵仪,你到底是不是城主?”
多灵仪眨了两下大眼睛,那眼神里竟有几分无辜:“是……是啊。”
闻檀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哪里有城主会是你这般模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猥琐龌龊,尽干些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
多灵仪听此形容,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竟显出几分不爽来。他挣扎着,居然直直地站起身来,虽然站得摇摇晃晃,却努力挺直了腰板:
“你这话说得不对,我是这样的人吗?”
乌见雪看着他这副死撑面子的模样,心中更添厌恶。她手按剑柄,声音冷如寒冰:
“如何不是?!传闻人族对你们鲛人一行曾有深恩,珠崖的百姓更是将你们奉为神祇。可你呢,身为一城之主,不想着如何教化鬼众,调和三界,反而以食人弑仙为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谁指使你的!”
话音未落,银亮的剑光已然出鞘三分,冷冷地映在多灵仪脸上。
多灵仪看着她挥斥过来的剑光,那两条细细的眉毛跳了跳,柔软的脖子也往后缩,一时间一步也不敢向前迈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这,你问这些做什么?这是我的私事,和你们……没、没关系,”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急促起来,“当务之急是破开这水龙咒,逃出去为妙。你们还不知道吧,这水龙咒会收缩,不过三个时辰,我们就会窒息而死。虽然我已经半死不活了……可你们应该不想这么快入住魑魅渊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并没有闪躲。除了对死亡的恐惧,还有三分的“你们一定要信我啊”的真诚,眼巴巴地望着乌见雪,像是只等着她点头。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这一番好话被人原谅,反倒是正中闻檀下怀。
闻檀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多灵仪的双脚离地,在空中乱蹬了几下,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鸡。
“这水龙咒分明是你下的!”闻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凛冽的杀意,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解开这道符咒的方法也只有你知道。你要是不说,我让你活不过这三个时辰!”
他俯身凑近,逼视着多灵仪的眼睛,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勒得多灵仪喘不过气来:
“敢做不敢当,你算什么城主?!”
多灵仪被勒得满脸通红,那青紫交加的脸更显得滑稽。他继续眨着那双肿眼泡,一副懵懂无辜、但谁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也没想当这个城主来着……你要觉得这个城主了不起,我大可以三千两黄纸钱卖给你。反正我也是冒领我义叔的职才跑到这里来的,前几年过得逍遥自在……后来那水镜母老虎来了,我就生不如死了。因为我总被那母老虎欺负,心里很憋屈,很生气,所以就只能吃吃人来解闷了。”
吃人?解闷?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词语连在一起,听的人汗毛直立,说的人却稀松平常如散步呼吸。乌见雪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看着他那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恶心,巴不得现在就冲破桎梏一剑刮了他。可她又隐隐觉得,这人的身上有许多事情并未挑明,那些轻佻的话语之下,似乎藏着什么。
她冷静地捋了捋方才的对话,稍即抛出一个问题:
“你说你的城主之位是你义叔的,那这水龙咒呢?”
这水龙咒里毕竟有一个“龙”字,应该和这条鱼怪的关系不大。她虽然不了解魑魅渊,可数年前,她在乌夜行的游记中看过一些关于魑魅渊的记载,道是多年前魑魅渊的上空确实出现过一位银发蓝衣的青年才俊。此才俊现身时天空闷雷阵阵,风卷残云,黄泉水倒灌,涛涛作响,场景可谓不是一般的震撼。离开的时候却一声不响,云开水静,天空之中只留下一道银鳞长须的百里长龙影。
“自是我义叔的。”多灵仪把罪责甩得一干二净,眨巴着眼睛。
“那你义叔呢?”
“死了。头都没了。”
“死了怎么来的水龙咒?你又在撒谎!”
“不不不,”多灵仪连连摆手,急急辩解,“他只教过我如何施咒,却没有教过我怎么解咒。”
“呵,”乌见雪冷笑一声,“你终于承认这咒是你施的了。”
“………”
多灵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一时语塞。
闻檀一把将他摔在一边的地上,毫不留情。多灵仪“哎哟”一声坐起来,扶着自己散架的腰和背,龇牙咧嘴。乌见雪上前一脚将他踹倒,靴尖抵在他胸口,微微用力:
“讲清楚,你义叔到底是谁。”
多灵仪兀自嘀咕了几声,像是抱怨,又像是嘟囔。然后他抬起头,竟挺了挺胸,朗声道:
“我义叔,乃是炎洲水域总管兼守护神龙妖多蓝,多七郎。”
他说时昂首挺胸,好似那曾守护四方海域的水神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乌见雪看他的神情不像有假,心中不免往深处多猜了几分。
传闻龙生九子,只有九子。其实不然,俱乌夜行游记的记载,实际龙的子嗣不可计数,有的化作乌龟,有的化作蛇虫,有的变作人……而龙妖,便是某些顽劣不堪、不甘为龙的子嗣们与妖类偷食禁果产生的后代。这些龙妖有的被安排镇压山林邪祟,有的放在堤坝旁帮助通塞疏流。若是功高过人,能力颇佳者,就会赋予合适的官职,成为某一个地方的将领。
炎洲水域是南海三域中最大的一片海域,方圆四千里,遍地生长着不老不死的神芝仙草,所谓烟涛微茫信难求,凡人登天,也不过如此。能成为那一方的总管兼守护神,能力自然非凡,若气清自洁,行一手好善,来日必定位列仙史,一发不可收拾。
可他却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依乌夜行的话说,多七郎此妖神为责任而生,又为深情而死。他为了父辈的责任而诞生,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什么样的人,足以让这样一个不同凡响的神甘愿去死呢?至今无人知晓。
“你说你义叔是龙妖?”闻檀凑过来,一脸犹疑不定的表情,目光紧盯着多灵仪的眼睛,“还说他的头不见了?那么他可是被人斩首而死?”
多灵仪猛地点了好几下头,点得太急,扯动了脸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是啊,是啊。它的头现在还在珠崖的王宫里呢。听说那个人君还用他的骨头雕做了好几把龙椅,略……”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真恶心。”
闻檀觉得事有蹊跷,兀自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谁杀的他?”
多灵仪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里混淆着遗憾与无所谓——那种奇怪的神情,好似那个死去的龙妖与他没什么关系。不过他又把手往自己襟内摸了两把,摸索了一会儿,取出来一片淡蓝色的龙鳞。
那鳞片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淡蓝色,边缘泛着银光,隐隐有流光溢彩在其中游走,像是活物。他托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捧着:
“这是我义叔的逆鳞。我听说为龙者的逆鳞中蕴藏着龙的一片魂魄以及毕生的记忆。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我都揣了这么多年了,一丝有用的东西都没看到,看来传闻比我说的话还假。”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青紫交加的脸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闻檀伸出手:“给我看看。”
多灵仪把手一躲,护在胸前:“凭什么?反正都要死了,我才不怕你。”
闻檀眉锋一凝,眼中寒光乍现:“凭你撒了这么多谎。若你还想活命,就把这东西拿来,或许我们还能找到出去水龙咒的方法。”
多灵仪闻之动容,犹豫再三,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不舍、迟疑、恐惧、希冀,最后终于还是把逆鳞递了过去,动作缓慢,像是割肉一般。
闻檀接过逆鳞,走到一边。他没有细看,却将鳞片放到身侧蜡烛的火焰上。
多灵仪瞬间就像失去什么宝贝似的从地上爬起来,双手齐上将闻檀推了一下。奈何他还是慢了一步,那逆鳞就像是一片棉絮,点火便燃,散作缕缕青烟,带着淡淡的蓝光,绕这室内的空间缠作一圈又一圈,像是有生命一般。
等烟雾散去,眼前的光景就变得不一样了。
先是雾气一层层散开,如同帷幕被缓缓拉开。乌见雪看见了一座金碧玉阶的宫殿,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抬头向上望,可以看见那富丽的匾额之上写着“清秋殿”三个字,笔力遒劲,金漆描边。下边还有一行小字:
山河皆寂寂,一梦与谁同?
那字迹清瘦,透着说不尽的孤寂。
没过多久,四际箜篌声缓缓响起,如流水般倾泻。一群着粉衣的舞女自空中翩跹而至,衣袂飘飘,如云如霞,落于殿心,而后随着欢快的鼓点跳起了舞。舞姿曼妙轻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让人移不开眼。
乌见雪很快就认出了正中心的那一个美丽绝伦的舞者——正是三宗主苏青提无疑。
不过彼时的她要年轻快乐得多。眉目舒朗,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花为姿,一颦一笑妩媚至极,娇柔窈窕得不可思议。她旋转时裙摆如花盛开,跳跃时身轻如燕,全然没有在清虚宗时的戾气与多变,眉眼间尽是少女的明媚与天真。
不知过了多久,台前欣赏歌舞的君主已经不见了踪影。窗外的天空漆黑一片,星子稀疏,丝竹声渐渐消匿,舞女们才停止动作,逐个朝来的地方飞过去,如一群归巢的鸟。整个殿堂瞬间变得空荡荡的——文武百官不见了,舞女乐者离开了,烛火也暗了大半。
唯独剩下一个人。
苏青提还在无声地跳跃,伴着月光舞蹈。她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那样孤单,裙裾翻飞,像一只不肯停歇的灵蝶。
这时候从另外一个世界到来的三个人都有了怔忡的神情。因为他们亲眼所见——此时苏青提的足尖,血已经染湿了地毯。那一方青色的地衣上,洇开点点殷红,像落在雪里的梅花。可她还是在不停地舞蹈,脸上毫无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恍惚的微笑,仿佛沉醉在什么美梦里。
这时候一扇打开的窗飞进了一道银光。
那道光极亮,却极柔和,像是月光凝成了实质。银光落在地面上,悄然变作了一个蓝装白发的英俊明朗的青年男人。他身形修长,白衣胜雪,腰间系着一条银蓝色的宽带,发丝如霜雪,眉眼温和却深邃。
他在乌见雪对面的席上落座,姿态闲雅,同她一齐欣赏着苏青提的舞姿。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眼底有光在闪动。一直到苏青提终于停止脚步,气喘吁吁地立在殿心,他才鼓掌喝彩,笑得开怀。
那笑容干净而温暖,像是春日里化开的雪。
这男人不似文武百官中的任何一个人。他比他们儒雅温和得多,眉宇间自有一种超然的气度。只是在那一层温和的目光之下,心事重重的深沉也不容让人忽视——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苏青提一舞完毕,跳下舞台,一个转身便躺进了男人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倦鸟。男人顺势将她搂住,低下头,亲昵地在她的额心上落下一吻,轻柔得像是落下一片绒羽。同时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倒出细腻的粉末,撒在苏青提流血的双足之上。那粉末转眼之间便将血流不止的伤口修复愈合,一丝血痂都没有留,肌肤光洁如初。
苏青提看着自己更加滑嫩白皙的双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抬起头,在男人的唇上还之一吻,而后轻解丝绦,衣带渐松,动作间带着刻意的挑逗。
不过男人没有接招。他伸出手,将她解散的衣带重新系上,动作轻柔而坚定。随即道,声音低沉温和,像是叹息:
“若这也是一场交易,你大可不必。我知道你想让我带你离开——可是你也知道,人君心悦于你,南海的水族也需要人类的供奉。我带走你,两族的纷争不可避免。我不能这么做。”
苏青提解衣宽带的动作停止了。她的手僵在原处,脸上的红潮慢慢褪去,眼神变得锋利如刀:
“那你就把人君给杀了,再变作他的模样。”
男人垂下双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双手离开女人的身体,垂在身侧,微微攥紧。似乎极不情愿这样做。
他没有说一个字,但是苏青提已经知道了他的态度。
她离开男人的身体,一步一步退后,走到一边,背对着他。然后淡漠地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虽然她说得这样坚决,可是每一次宴会,她都会一直舞到深更,直到精疲力竭,然后望着那扇打开的窗户发呆,最后抱着膝盖在窗下沉沉睡去。一连三月都是如此。
让她失望的是,那个男人没有如往日般出现。看样子是在跟她赌气——可谁赌气能赌三个月。
第四个月,南海那边传来消息:龙妖多蓝违抗天命被贬,不再为神。
至于因何被贬,多灵仪还是有点印象的。他看着眼前的幻象,喃喃说道,声音里有一丝恍惚:
“当时蓬莱国被天灾灭国,依靠蓬莱国民生存的鲛族死了大半,举兵流向天河准备造反,被多蓝拦下。不过鲛族造反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天灾不日而至,多蓝以身试险,为海内鲛民挡下了数十道惊雷——触怒了三界尊者,不出意料被三界通缉。”
室内的画面很快转向了云海之间。此时多蓝半跪在一道雷云之上,通身遍布血迹,触目惊心。那一身银蓝的天空变作焦灼的火海,雷光如蛇狂舞,将他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他被困在雷电与火海的煎熬之中,气质仍似空谷幽兰般纯粹冷静——眼神却凶狠又坚定,像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惩罚他的天人说,嘴唇微微翕动,但终究一个怨恼、悔恨的字都没有。他只有一个要求,声音嘶哑却清晰:
“我身若死,就请你们放了鲛族。”
可当最后一道雷刑下来,电光撕裂长空——他却化作一条银龙转身而去,不顾一切,一鼓作气飞到了珠崖之上的清秋殿中。
银光落地,他重新化作人形,降落到了苏青提的面前,踉跄着站稳。
苏青提双眸含泪,扑向他,似乎想要给予一个包含着愧疚与妥协的拥抱。可他却一反常态,没有迎接她的拥抱,而是当着她的面递上了一把刃沾腥血的弯刃长刀,刀身上的血迹还未干透,顺着刀锋缓缓滴落。
并且决然地道,声音沙哑:
“思思,只要你杀了我,便可以获得永生的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苏青提看见长刀上的血,惊呼一声,跌坐到了地上。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所有的血色都被抽干,一时只觉自己的魂魄不属于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颤巍巍地爬行到多蓝的足下,仰起头,饱含深情地道,声音哽咽:
“你大可不必这么恐吓我,我已经决定放弃之前的想法了——只要你能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没有自由又算得了什么?毕竟这世间本就是一座坚固的牢狱,根本没有所谓的自由可言。”
多蓝俯下身,忍着剧烈的疼痛,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凉,却在颤抖:
“我触犯了天规,命不久矣。”
苏青提抬起头来,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有大批的天神执兵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他们面容肃穆,眼神中杀气腾腾,正是喊着捕杀龙妖的旗号。她终于从朦胧的思绪中醒过来,爬起身捉住多蓝的手,一心要带他离开——去哪里都行,只要能躲避这些本不属于他们的劫难。
多蓝却轻轻挣脱了她的手,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里有不舍,有歉疚,却也有不容置疑的决然:
“你若心悦于我,就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如果被他们生擒了去,必定粉身碎骨,永无回魂之日。你若杀了我,我还有转世与你相见的机会。”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不要害怕,动手吧。”
天神的能力足以让三界所有的生灵都为之惧怕。苏青提一介舞女,多蓝一个罪神,再怎么逃也不可能逃脱三界之外。
云端的天人眼看就要落到地面,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多蓝最后一次吻了苏青提颤个不停的双唇——那个吻极轻极短,却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然后他彻底将手中的刀柄交到了她的手上,刀锋则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前,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待一切准备就绪,他随即浅笑一声,那笑容干净如初,仿佛他们初见时那样:
“下一世,我一定不顾一切地去找你,你要相信我。”
苏青提断然没有想到自己手里的刀刀锋是那么的锋利。她只在咫尺之外挥出一道浅薄的剑光——多蓝的首级便被她亲手斩落在地,像一只球一样在地面上乱滚一通,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苏青提满脸满身。
见此状况,苏青提惊惧地跌倒在地面,撕心裂肺地哭泣让她近乎失智。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颤抖。
下一刻,不知从何处射来了一支箭,寒光凛冽,眼看就要精准地刺入她的身体——
龙首之上的一片龙鳞忽的一闪,像是活了过来,于虚空之中建造了一道淡蓝色的水纹屏障,轻柔却坚韧,将整座清秋殿都笼罩在了里面。箭矢撞在屏障上,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苏青提在此刻清醒。浑身是血,眼神却渐渐清明。她扯下舞衣的白绫,将龙首层层包裹住,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后她踉跄着冲出清秋殿外,裙裾拖曳过血泊,一路疾驰,匿入了珠崖镇的大街小巷……
这似乎便是苏青提斩杀龙妖的全部真相。
薄雾散去,室内的光影重新变得清明。
乌见雪脸上的讶异如同眼角的泪水,无处可藏。无论是苏青提,还是龙妖多蓝,身世过往都是充满了惋惜又不如人愿。那些画面里的深情与决绝,牺牲与辜负,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着她的心。
抑制不住的啜泣让她一时无法开口诉说自己的感想。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不等旁人开口,她已经悄悄抬手,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再抬起头时,她已经回复了平日端庄冷漠的模样,面色平静如水。
可也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还是被闻檀看到了眼里。
他一直在看她。
闻檀攥紧手心,脸色一沉,悄悄地往她的身边又靠近几分。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微张开——可还未开口,乌见雪已经回头看向半空中那道水纹的屏障。
她回想方才在薄雾中看到的画面,那些光影流转间,有一个细节始终在她心头萦绕。她皱起眉,问道:
“方才你们也看到了,多蓝的这道水龙咒出现在清秋殿的时候,苏青提并没有被这道屏障所束缚。反而是那些追兵,只有他们被困在屏障之外。如此看来,这道屏障并非加害的法阵,而是用来保护的。可你又说这屏障缩小,我们就会窒息而亡——依据是什么?”
多灵仪虽然身为多蓝的义侄,但是在看到多蓝首级被砍落的画面时,竟然无动于衷,甚至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摸着下颌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
乌见雪一问,他愣了一下,像是被从沉思中唤醒。他眨了眨眼,再回应道:
“传闻咯。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多灵仪缩了缩脖子,肿着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问普天之下哪个厉害的天神没有什么致命的法宝?我义叔好歹是龙妖,他创造的水龙咒怎么可能没有点震人心魄的功效?那不太弱了点吗?”
他说着,还不忘朝那道淡蓝色的屏障努了努嘴,肿成一条缝的眼里竟闪过一丝得意——仿佛那符咒的厉害与他有几分功劳似的。
闻檀立于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许久。从薄雾弥散开到散去后,他都没有从多灵仪脸上看到一丝一毫身为义侄该有的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惋惜,甚至连最浅淡的动容都没有。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只有轻佻、狡黠,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所谓。
不过这些都与他没什么关系。逝者已矣,多蓝死也好,活也罢,终究是别人的故事。
他眼下就只有一个问题——苏青提这个神明之位有假,这一点从方才的幻象中已可见端倪。可她是如何做到永葆青春的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她的容貌身姿依旧与身在清秋殿时无异?那舞衣翻飞的少女,与今日清虚宗里那个阴晴不定的三宗主,分明是同一个人,却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
不过碍于只是猜测,他并没有宣之于口。只是垂下眼,掩去眸中那抹深思,随即转身道:
“我看这道屏障并没有肃杀胁迫之息,待在里面反倒觉得很安全,要出去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榻上传来的一阵埋怨声打断了。
“你们有完没完?吵死了!”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又透着几分不耐,像是被人从美梦中生生吵醒。
三人齐齐回头望去。
墨清明不知何时醒来的,此刻已经坐了起来。她披散着头发,衣衫微乱,却顾不上整理,径自穿上鞋袜,又披上外衣,动作间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然后她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口气喝尽,喉结微微滚动。
放下杯子,她才惫懒地抬起眼,看向门边那道淡蓝色的屏障,语气里满是嫌弃:
“能不能出去试试不就知道了?站在这里看能看出花来吗?”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翻,手中的杯子便脱手飞出,直直朝窗户砸去。
“哗啦——”
窗户瞬间破了个大洞,瓷杯四分五裂,碎片如雨点般飞出窗外。紧接着,窗外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叫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哎哟!”“谁砸的!”“我的头!”——显然是不知砸到了哪个倒霉鬼的身上。
墨清明耸了耸肩,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根本就没事,自己吓自己。”
说着,她向前走了几步,步履轻盈,裙摆在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一直走到门后,她才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尖触上门板,轻轻一推。
门开了。
那道号称能让人窒息而亡的水龙咒,此刻竟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威力。深蓝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自行收缩,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水球,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一缕阳光从门缝外斜斜射入,如一根金色的细针,精准地刺入那水球之中。
“噗——”
水球应声而破。一簇簇水花四散飞溅,化作细细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地落下。雨丝打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打在人的脸上,带着微微的凉意。方才的一切——那幽蓝的光,那压迫的气息,那被困的恐惧都随着这场小小的雨,一同融入尘埃,消散无踪,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