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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雪景春夜7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直棱的窗户,乌见雪醒了,随后才听见屋外传来的幽幽的钟声。

钟声不疾不徐,一共九响,穿透山间未散的晨雾,落进每一间弟子房的窗棂里。钟响第七声时,外门弟子必须起身;第九声落下时,必须已经在各自的杂役处点卯。逾时者,罚扫山门三日——这是规矩,写在入门时领的那本薄册子里,没人能例外。

乌见雪住的是外门弟子的丙字房。

十二个人一间,通铺,挤得像一匣子码得严严实实的饺子。她分在最靠门的位置,冬天漏风,夏天蚊虫,是最末等的铺位。

寅正二刻,她准时推开丙字房的门。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湿漉漉地扑在脸上,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她顺着青石小路往后山走,经过演武场时,已经有早起的弟子在练剑。剑光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像游动的银鱼。

她将将看了几眼后便提着扫把去了后山的藏经阁。今日的差事是洒扫,扫阁外的青石台阶,擦阁前的石碑,清理落叶和鸟粪。每天辰时前做完,然后去伙房领早饭,接着是第二趟差事——给各房送水、送炭、送笔墨纸砚。

一年了。

三百多个日夜,她把这清虚宗的每一条小路都走得烂熟,知道哪块石板松了会溅起泥水,知道哪棵老松树下能捡到最肥的蘑菇,知道哪个时辰去伙房能赶上热粥出锅。

她也把这清虚宗的人看得差不多了。

清虚宗分内外两门。内门弟子住在内院的听松院,一人一间,窗明几净,有专门的杂役伺候。外门弟子住在外院的洗心院,十二人一间,她自己就是杂役。

内门弟子穿月白或乌青道袍,腰系玉带,走路时目不斜视。外门弟子穿青灰短褐,腰系麻绳,见了内门弟子要侧身让路。

乌见雪见过的最多的内门弟子,是那些来藏经阁借书的。他们从她身边走过,从不看她,仿佛她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团空气。

她倒是不介意,总比在狱中坐以待毙,和老鼠共处一室的强。总之石头有石头的活法,树有树的活法。她每天扫她的地,送她的水,领她的饭,晚上躺回丙字房最靠门的铺位上,听其他外门弟子说闲话,起初谁也不认识,话进耳朵里云里雾里,后面听得多了,她自己也开始往边上凑。哪怕在内院弟子不来往的藏经阁外,也能青天白日地搭上两句话。

“听说了吗?闻师兄昨天回来了,哪也不去,把自己关房里一天一夜,有小弟子唤他,还被他训了一顿。”

“这小弟子也是,被训活该,谁不知道谨息师兄的脾气一日不日难琢磨,这不撞南墙上去了吗?”

“就是,那小弟子还是抹着眼泪出来的。”

“嘶——他这也太过分了。”

“噤声!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他又不在。我就是想不明白,他立了那么多功劳,得了那么多的好处,怎么还那么不通情达理,也不为别人考虑考虑。”

“谨息师兄这人倒也不是天生难相处,还不是两年前如意镇庄氏闹地煞那件事。”

“我听说了,不就是地煞没捉着,还被打伤了,还失踪了一天吗?是不是因为被打怕了?”

“那倒不是,他那伤不是不是被打伤的,是被庄氏一家给骗的。”

“这我当真不知道,说来听听。”

“那庄家根本就没闹地煞,是那庄氏的小儿子中了邪,大病不起,庄氏特意找人故弄玄虚,在自家宅院设置了一个移花接木的法阵,把谨息师兄骗过去,是为了夺他的金丹,救他小儿子的命!”

“真的假的?真是这样的话,他干嘛不去找庄氏算账,只会对我们横眉冷眼?这不一棒子打死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不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上个月新入门的那个小师妹,性格多体贴,问了他一句‘师兄去哪’,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走了。那小师妹吓得再也不敢抬头看他。要说他脾气什么时候最好,还是去年苏南弋家来人的时候,害,时过境迁,人心易变。”

乌见雪在旁边竖起耳朵听了许久,愣是没听到一句关于闻檀这个人的好话,闻别人如此咋舌,她心里其实还挺高兴的。

话说她在清虚宗待了一年,只和闻檀见过两面,还都闹得挺不愉快的。

第一面是在才入清虚宗不到半个月的时候,适时她还不习惯清虚宗过午不食的习惯,到了晚上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皮都放不下,只能偷偷跑出弟子房,溜到山前内院的膳房里找吃的。她手脚轻快,没费多少劲就找到了好几个山芋揣兜里,正准备打道回府呢,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她一回头,就看见那家伙冷着一张脸站在门边上。

夜半三更,还是白日里那一身乌青的装扮,左手提着一只灯笼,右手执一柄银白的剑,模样虽比第一次见面时要俊朗清爽许多,可那不苟言笑的冰块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为了几个山芋而来,倒像是寻仇而至。

乌见雪那时候心里还惦念着自己的那一碗鸡汤,心道自己怎么说也是这家伙的救命恩人,他不能忘恩负义,好了伤疤忘了郎中。于是对他的到来只慌了片刻,之后就觍着脸走上前去,把揣在怀里的山芋挑了一个最大的递了过去,一边鼓着腮咽下嘴里的东西,一边道:

“你也饿了吗?来个山芋吧。这个我还没碰过,给你。”

她一脸殷勤,满心好意,换来的却是对方的冷言冷语:

“过午不食,第一日的学规课上已经讲过了。还记得违规的人要遭如何处置?”

乌见雪眼睛眨巴眨巴,又摇摇头:

“我大字不识几个,说了也记不住。几个山芋又不值什么钱,大不了过两日我去后山给你挖回来。”

说完正要装作无事发生往门口走,一道森冷的银光登时横在她的胸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剑影森然,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一动也不敢动,她腾出一只手安抚着自己的小心脏,思量着如何求饶脱身,怎料执剑之人翻篇不认旧情,毫无网开一面的想法道:

“私闯第一,盗窃第二,贪食第三,出言不敬第四,我身为你的师兄,理应给你立规矩,现在,放下你怀里的东西,去师长寝所前下跪。”

“下跪?”乌见雪一个激灵,她长这么大还真没给外人下过跪。于是悻悻往后退了两步,当着闻檀的面把怀里四个山芋掏出来三个放回了锅里,然后缩着肩膀若无其事地往门外走,直到离闻檀足有十步之遥的距离时,脑袋一扭,拔腿就跑。

可也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人拎着后颈,小鸡崽似的带到了飞霜阁的门前,跪了一整晚。

她跪了一整晚,闻檀这家伙就跟门神一样,站在她身边,盯了她一整晚,这仇她到现在还记得。

第二面,还是乌见雪自己找过去的。就在膝盖痊愈的一个月后,她故技重施,不怕死的又偷偷跑回了内院,这回不是偷吃,而是她听说闻檀次日要在内院的主厅里代师讲学,她就捉了条蛇,拔了牙,挂到了屏风后面,准备吓他一跳。

结果才把蛇挂好,后退看成果的时候,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上边,别过头,好死不死,又是那张脸。

第二次罚得比第一次还惨,她本识不得多少字的,偏偏在那一晚上硬被逼着跪在地上誊完了三百页的宗门修身习册。

然后她就决定这辈子与姓闻的老死不相往来,至今已有大半年没有见过面了。

不过听到有这么多人对他不满,她也就放心了。于是比旁人更放肆地议论道:

“要我说闻檀那小子也厉害不到哪里去,不就是仗着有个疼自己的好师长吗?至于得意成那样?目中无人,一点情意都不讲……”

她仗着藏书阁外别无旁人,故意加大声量,巴不得树上的鸟儿都知道闻檀这人不是个东西。

可她话音未落,眼前正在浇花剪枝的几个女弟子戛然止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皆瞪大眼睛看向她的身后。

乌见雪脊背一凉,攥着扫帚扭过头去,便看到身后不远处立着一个蓝衣修士,一条白丝带束着低髻,发尾垂至肩前,一身贵气如春日暖泉,一双眉眼却冷似东风,悄然地在乌见雪的脸上刮了一下。

一行人一个接一个变成了哑巴,默默低头扫地浇水,做完了手里的活计就争着从另一条小路上跑去后院,头也来不及回。

乌见雪负责打扫的地方在一棵千年菩提树下,她闷头扫了一阵落叶,心中祈祷自己平安无事。脖子酸得不行了再抬头便已不见其他同行子弟的身影,暗暗舒了一口气,心道这些人都走了,那小门神应该也不会再在这待着了,一转身,确实不见那道蓝色身影。当即喜悦难抑:

“哼,我说呢,也不过如此嘛。” 她将扫帚扛在肩头,莫名得意起来。

“如此什么?”身边骤然挂起一阵冷飕飕的风声。

乌见雪扭头刚好对上闻檀不怒而威的双眸。纤长的睫毛在晨间的天光下仿若染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瞳如琥珀,发丝随晨风而动,立如竹松,端雅得随心如意,一切如梦似画。

他的目光坚定深邃,正一动不动看向前方。

乌见雪脸颊一红,知道被逮个正着,闷声摇头道:“没,没什么。”

她知道他今日这番松散的装扮定是没有课,到后院来就是为了散心的。于是也不打扰他的兴致,补充道:

“地扫完了,我这就走。”

才抬步,闻檀开口道:“议论兄长,出言不逊,早饭就免了。”

“啊?”乌见雪面上失色,紧又认栽,银牙轻咬,道:“好吧,反正一顿不吃也饿不死,师兄解气就好。”

说完抱着扫帚作了个揖,有心逃走,师拂梦此时却出现在道路尽头。

这三宗主仍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高高瘦瘦,簪着白茶花,照样的两袖清风,照样的玉质莲姿,痛苦和烦恼都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第一年的时候乌见雪一心认为师拂梦天生无忧无虑,含着金汤匙出生,好日子过腻了才投身仙宗菜园的,毕竟她每次看到他,都会被他身周的无暇清气所震慑,从而肃然起敬。又会因为他掌心的泥渍和伤疤而刮目相看。第二年听一些年老的杂役偶然提起,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人,父亲因擅自修习长生之术被遭天罚,身裂而死。母亲向天自刎,一夜之间国破家亡,入仙宗实为不得已为之——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心向善,天罚就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师长。”乌见雪老老实实跟在闻檀后头行了一礼。

师拂梦摆摆手,笑时花枝乱颤:“免礼免礼,你也忙了一早上,该去歇息歇息,辰时都过了,怎么不去吃早饭?”

乌见雪一讷,有愧在心,但出口尽是委屈:“弟子说错了话,师兄罚我饿肚子。”

“民以食为天。”师拂梦眉心一皱,偏头向闻檀道:“我说你在珈蓝山听学半年才回来,也不给大宗主二宗主回馈学绩,报个平安,就一门心思往后山里钻,原是想罚人解闷?如此不妥,快些放人家回去。”

乌见雪眼尾低垂,嘴边含笑悄悄觑了旁边人一眼,见他脸色不青反红,两片霞一直飞到耳根,不禁疑惑:“这小门神每次发怒脸都是红的,至于这么小心眼吗?脸都气红了还装正经,不会在想着以后怎么收拾我吧?得得,下次得小心点了。”

看闻檀被训,不得意都是假的。她趁着小门神还来不及发作,最后再给二人分别行了深深一礼,随即抱着扫帚脚底抹油地离开。方至半途,便闻师拂梦一敛笑意,语重心长地道:

“扶摇山玉壶仙宗虽说不入上乘,可其声名在外,香火渐升,是极好的兆头。宗主夫妇又是海纳百川的一双璧人。清圆小家主性格随和,模样娇美,性格坚韧,不愧人中宝珠,又是十分的心悦于你,在你听学期间数次拜谒,诚心实意,你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乌见雪心中一顿,心道:“这说的是不是近半年来了十几次清虚宗的那个圆眼圆脑袋,每次给她好吃的好心肠的美人?配闻檀?这不羊入虎口吗?小门神还不乐意?也是,哪个倒霉催的能被这小门神相中?”

她步子放缓行至末路,恰听到闻檀一句掷地有声的回答:

“纵无可挑剔,我也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