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浸着水,淌进祈园的暖阁。
桌子上,铜盆里盛着掺了玫瑰露的温水,袅袅热汽缠上雕花木窗,将窗外的修竹晕成朦胧的青影。
司徒清允褪去素色襦裙,她踏入水中时,水花低低溅起,温软的水流漫过肩头,顺着纤细的脊背往下淌,却在腰侧骤然遇上一道道突兀的疤痕。
那些疤痕约莫二三寸长,斜斜划过腰线,皮肉愈合后的纹路泛着浅淡的粉白,与周围凝脂般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司徒清允垂眸望着水中倒影,指尖轻轻拂过疤痕边缘,触感粗糙,带着时间磨不去的钝痛。水汽氤氲了她的眼尾,她抬手舀起一捧温水,从颈间缓缓淋下,水珠顺着锁骨滚落,滑过疤痕时,带着微凉的慰藉。
“轩辕宥齐。”她喃喃着他的名字,那双桃花眼眸里含了水汽。
“我该怎么去面对你,或者说,我该怎么面对自己。”
她这么多年在外舔刀嗜血,心和手都被磨出了茧子。
大仇未报,她不敢,不敢变得柔软......
五日后,天微熹,晨雾轻笼檐角,檐下铜铃凝着朝露。
巷陌间渐有零星脚步声,混着市井隐约的鸡鸣。
司徒清允依着轩辕宥齐的话换上了杏色蹙丝银线绣裙,脚上穿着缎面嵌珠翘头履。
发髻也是被雀翎梳成当下最时兴的垂肖髻,光洁的额头点缀着银丝缠宝钿花,发髻上插着和田羊脂玉镶金步摇,脖颈戴着同样式的羊脂玉嵌金丝项链,手腕上还被轩辕宥齐亲手套上了鎏金錾花嵌宝石手镯。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愣神。
镜里人黛眉纤弯,唇上凝着一抹胭红,衬得琼肤莹白胜雪。
一双桃花眼瞳仁乌亮,眼尾染了淡淡胭脂,下颌线条精致利落,无半分柔腻。
乌发垂鬟松挽,艳绝容颜裹着一身清寒,眸光轻动时,便如寒梅映雪,艳色入骨,冷意沁心,一眼惊艳,再望却觉凛然不敢近。
“主子容色倾城。”雀翎放下木梳,看着司徒清允浅笑,眼中满是欣赏。
“是吗?”司徒清允怔怔地。
轩辕宥齐俯身,和她一起看着镜子里的她,翁声道:“自然,司徒家的人向来容貌上乘。”
百年贵族结亲,对外貌家世,言行举止都是很注重的,他们的后代自然是容貌上乘。
“世子,你说,天下除了你,还会有人记得我是谁吗?”
司徒清允看着镜子里的轩辕宥齐,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好像除了你,无人再唤我的名字。”
她的语气有些自嘲,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
“今日你想出门么?去以司徒清允的身份,重回旧路。”
轩辕宥齐看着她,眉梢上带着浅笑,眸中却是闪过心疼。
“不了吧。”司徒清允还是心有顾虑。
“戴上帷帽,如何?”
轩辕宥齐扮了那么久的纨绔,身边常有女子相伴,即便和他一起,也不会让人起疑。
司徒清允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眸眨了眨,终是应了他。
“好。”
正值初夏,大街上热闹的紧,暖风卷着脂粉香与市井烟火气,漫过二人的鼻尖。
轩辕宥齐一身月白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引得不少闺阁女子侧目。他身侧的司徒清允戴着碧色帷帽,步履轻快,全然不顾周遭投来的惊艳目光。
“尝尝这个桂花糖糕?”轩辕宥齐拦住一个挑着食盒的小贩,指尖捻起一块莹白的糖糕,从帽子下递到司徒清允唇边。
糕饼甜香馥郁,裹着细碎的桂花,是京中最负盛名的点心。
司徒清允张口咬下,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但她有些害羞,不肯吃第二口。
轩辕宥齐无奈地笑了笑,将一整盒糖糕都买了下来,又瞥见街角绸缎庄的幌子,拉着司徒清允迈步进去。
“今早看你衣柜里的衣服还是少,选几匹做新裳。”
掌柜的见是轩辕宥齐,连忙捧出上好的云锦、蜀锦,绯红如霞、月白似雪,皆是时下最时兴的颜色。
轩辕宥齐捻起一匹烟霞色的云锦,衬着司徒清允的肤色,柔声道:“这个衬你。”
司徒清允看了看布匹,触感很好,她还真体会到了一种平常人的感觉,仿佛她如今只是一个为了游会挑选衣物的小姑娘。
她看向他,帷帽内的脸上带着笑意,轻轻点头。
轩辕宥齐隐隐约约看着她在笑,也弯了眉眼,付了银两将那匹云锦买下,又带着司徒清允往首饰铺去。
银楼里珠光宝气,翡翠、珍珠、玛瑙琳琅满目。
轩辕宥齐拿起一支累丝嵌蓝宝石的步摇,流苏摇曳,映得灯火璀璨:“这支步摇配你今日的发髻正好。”
司徒清允抬眸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却指着柜台里用来切割宝石的金刚钻锥子,眼睛发亮:“店家,这锥子卖不卖?”
带回去,给小五,用来凿箭头定是锋利得很。
那掌柜闻言一惊,手里的算盘都都打错了。
轩辕宥齐扶额,慢悠悠说着:“这个府里有。”
他转头让掌柜包下那支步摇,又选了一箱子的首饰。
两人一路行来,慕枫和雀翎手里已提满了东西:桂花糖糕、玫瑰酥、烟霞色云锦、一箱子首饰。
走到街尾,忽见一家兵器铺,门口挂着各式弓箭、佩刀,寒光凛冽。
司徒清允指着一把雕花牛角弓,声音都带着点雀跃:“老板,这弓多少银子?”
掌柜的见是位娇俏女子,不由一愣。
轩辕宥齐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此等利器太过凶险,不买。”
他像是打定主意要将司徒清允养回娇生惯养的京城贵女,居然假装忘记眼前人是个杀手。
凶险?
司徒清允转头望着他,婉转开口:“这弓材质上乘,拉力适中,我回府练着玩。”
她伸手抚上弓身,指尖划过冰凉的木质纹理。
轩辕宥齐望着她眼中的光芒,那是在面对糖糕、衣饰、首饰时从未有过的炽热。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她的眼神,对掌柜的道:“这弓我买了。”
碧色帷帽下,司徒清允似乎又在笑,接过弓箭抱在怀中。
轩辕宥齐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一阵风吹来,露出来她的半张脸,司徒清允不以为然的把帽子戴好。
“清儿?!”
一声呼唤,司徒清允一行人回头。
只见温无恙和温如雪带着一个婢女就站在背后的糖画摊子前。
温无恙两步并作一步,走到了司徒清允的面前,抬起手,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她的身份。
司徒清允一把打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温无恙望向她,却被轩辕宥齐颀长的身影上前挡住。
他的眼眉染上阴霾,语气十分不悦:“温公子请自重,这是我的爱妾。”
温如雪默默后退一步,保持安全距离,开始吃瓜。
“公子认错人了。”司徒清允特意换了种嗓音。
可温无恙在心里描绘了那么多次她的身影,他怎么可能认错。
“你,生我气了对不对?”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现的!我就知道你来过。清儿,你生我气了,我的书房是你烧的对不对?你看见了,你看见了那些画像。”
温无恙眼眶发红,急切地说着,全然没了端方君子的模样。
轩辕宥齐听着他的话,面上越来越黑。
谁知温无恙突然指着轩辕宥齐道:“他让你做妾,我让你做我的正妻。”
温如雪听着,张开了嘴,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雷霆禁忌语录,她彬彬有礼的大哥要强娶人妻?
这样的修罗场,她突然有些好奇,帽子下的女子是不是原书的女主了。
“还请轩辕世子开个条件,让我带她走。”
轩辕宥齐看着温无恙,眉头微皱,嘴角勾起,眼中却是升起一抹杀意。
“我说了,公子认错人了。”
没等轩辕宥齐发作,司徒清允突然开口,带着不容纠缠的冷漠。
说完,司徒清允拉着脸色极其不好地轩辕宥齐坐上回国师府的轿子。
温无恙还想要上前,却被慕枫和雀翎拦住。
“温公子莫要再上前了。”
轿子内,司徒清允依然抓着轩辕宥齐的手,微凉的触感,让轩辕宥齐的怒气消了些。
“不知你在外面招惹了多少痴情男子。”
“清儿?倒是叫的比我亲切。”
他的语气又怨又怒,顿时让司徒清允又心虚起来。
“世子要是喜欢,也可唤我一声清儿。”
她软声说着,没有一丝方才对温无恙的漠然。
“本世子不屑和他叫一个名字。”轩辕宥齐冷笑一声。
司徒清允顿时脸色一红,手足无措起来。
轩辕宥齐却在这时伏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着:“以后...我唤你一声阿允吧。”
“......好。”司徒清允依旧脸红。
“所以,你该唤我什么?”
轩辕宥齐再次开口,清冽带着磁性的声音莫名有种蛊惑。
司徒清允脸更红了些,低着头有些磕巴:“不,不知。”
“唤我一声齐郎听听。”
他磁性地嗓音再次传到耳边,循循善诱着。
“啊?世子,这--”
她看向轩辕宥齐,欲言又止,带些少女的惶恐和羞涩。
“阿允快点。”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有些迫不及待。
“齐...郎。”她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嗫嚅道,羞的不敢看他。
“阿允在说什么,大声点儿?我没听清。”
男人紧追不舍的寻着她的眼神,眉眼带着浅笑。
司徒清允无奈地看着他,又叫了声。
“齐郎。”
这是民间感情好的夫妻才能唤的,司徒清允实在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少女的声音落定,时间仿佛静止。
轩辕宥齐耳朵微动,风眸渐深,呼吸也有些沉重起来。
他抓着司徒清允的手紧了些。
二人静静的看着彼此,密集的呼吸间,对方的脸不断放大,就在唇齿相依时,忽闻慕枫喊了声。
“少主,到了。”
司徒清允惊得连忙坐起,匆忙的整理头发。
轩辕宥齐眉目间染上被打扰的不耐烦,看着打开轿帘的慕枫,冷冷的笑了下。
慕枫顿时眼神汇聚在自己的鼻尖,错开了轩辕宥齐射过来的视线,他莫名觉得有股杀气。
他们二人刚在祈园坐下,却听下人来报,温府大公子温无恙求见。
“温府兄妹,都很有趣。”
轩辕宥齐挑眉,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在思考怎么处理掉这个麻烦。
司徒清允回头看他,轩辕宥齐看向门外的眼里果然全是寒意。
“不理就是,何必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