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适才都是稳稳拿下局面的样子,因着这一声请安,惊恐又同时出现在两人身上。
一回首。
碧月垂手低眉,立于一片芭蕉叶后。
适才跟着苍即的小内侍们也都惊讶于江疑的反应,一时竟无人发觉她出现在这里,又站在这里多久了。
“二殿下恕罪,太子殿下久不见良娣回去,遣婢子来寻。”
这是东宫里,除去苍梧,最为紧要之人。苍即立即端了身姿,气息也稳住了,只淡然道:“去吧。”
江疑在前头走着,碧月便在后头跟着。
不过,江疑每走两步便要停下,回过神来,“我刚刚是在诈他!”
碧月微微颔首。
江疑走了两步,又停下,“我不是真心那么想的,你知道的吧?”
碧月仍旧微微颔首。
想起来她是个木头,江疑也不再解释,心一横,便在心内道:“便是她真将自己说的那些话告诉苍梧又怎么样?反正自己最会无理搅三分!呸,自己本来就有理。”
再走几步,又停下来凝思,“苍梧真的会信吗?他的心眼子可多得很。”
一路走走停停,碧月只偶时催促一句,“快些回去吧,太子殿下等着呢。”
苍梧闲闲倚榻,只手撑额,另一只手搭在蜷起的一条腿上,把玩着一枚软金牡丹鬓唇簪,隔窗见二人进了庭院,方将簪子塞进袖中,合眼假寐。
二人进了内殿,见此情形皆屏住呼吸,江疑更是放慢脚步,轻手轻脚靠近软榻。
只怕她是有意要吓一吓苍梧,陈鱼又是摇头又是挤眉弄眼示意,太子这身子骨,怕是经不得她这么一吓。
只是江疑才摸到榻沿,便听苍梧沉沉的声音,“回来了?”
“唉!”江疑叹气,只觉无趣,就坐在他脚边,拿背对着他。
苍梧懒洋洋睁开半只眼,瞅见她泄气的模样,嘴角不禁上扬。
如今她的规矩一日不如一日,见着太子都不行礼问安了,只是苍梧不怪,旁人也不好说什么。从前碧月还得空提点一二,近几日也多敬她,倒不挑毛病了。
苍梧摸了摸她的发丝,起身从她身边下榻。
陈鱼忙上前搀着。
苍梧却是没理会,而是撑着江疑的肩头,起身时,狠狠按了一下。
“呀!”江疑娇嗔。
苍梧勾唇一笑,“我要去书房习字,你随我伺候笔墨。”
“我?”江疑还坐着一动不动,诧异地看向碧月,“书房那地方也是我能进的?不应该是她么?再说,我哪里会……”
苍梧一抬衣袖,袖中藏了许久的牡丹簪出现在手中,他不必去观察江疑的神色,就知道她的眼睛长在了哪里。
“这样呢?你会磨墨吗?”他随手一戳,簪入发髻。
江疑的黑眼珠斜斜瞅着上方,指腹轻触软金,上头还带着苍梧的体温。
金子的手感真是好呀,她心里想着,嘴上连连道:“会!啊不不,妾愚钝,只要殿下肯费心教导,妾什么都愿意学!”
苍梧忍着笑,伸出手去。
江疑便将手递过去,任他拉着。
可是二人路过碧月时,江疑忽而凝色,盯着垂首侍立门边的碧月。
她今日回来,没向苍梧告状不说,她怎知自己去了哪里?
再回看苍梧,亦绝甚奇,他平日里看得紧,自己与个宫人多说两句话都要盘问,今日,他竟也不问自己去了哪里?
只是苍梧不给她琢磨的机会,回神时,她已立在桌边。
“磨墨。”苍梧冷声道。
说来那软金果真好看,她微微一动,簪上的金瓣便细细地颤起来,碎金流漾,苍梧的余光总是离不开那里。
江疑心里也欢喜,盘算着这东西能值多少银子。
“过几日中秋宴,你陪我去。明日还有衣裳送来,我东宫的人,便是在群芳之中,也只能赢不能输。”苍梧提笔,似无意中说起,说到后半句时,笔下力道加重。
江疑抬了眉眼,那金瓣便颤颤巍巍,“我也要去吗?听说皇上的身子还是不好,只怕见了我要动气。”
苍梧的目光幽幽射来,“何止是父皇,怕是所有人见了你都要动气。”
江疑扯扯嘴角,无奈地哼笑两声,“那我还是不去了吧?”
“越发放肆了。”苍梧的声音轻得与笔尖摩擦宣纸的声音差不多。
江疑噘着嘴,略略弯膝,“妾,知错了。”
……
十四这日,江疑一早就开始心慌。
好在听说苍梧被一群老匹夫困在照荫台里,听他们没完没了的说教,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江疑便趁碧月不留意,再次偷偷溜出东宫,明日就是大日子了,江疑比林美人还要紧张。
成败在此一举。
半路,见一群内侍聚在一处说着什么,不时,又四下奔走,个个面色惊惶。
江疑逮着一内侍便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内侍弓着腰,惶惶作答:“回……回良娣,是……是林美人,在……在庭华宫悬梁自尽了!奴婢正要去报与贵妃娘娘呢!”
小内侍已飞跑着离去,江疑还呆愣愣立在原地,扭脸望着庭华宫的方向。
林美人一心盼着能出冷宫,重得盛宠,不惜威胁自己,她怎么会悬梁自尽呢?
庭华宫里,白绫还挂在横梁上,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不过,许是她本就失了圣心,无人在意,就这么横在大殿里,连块白布也没有。
那只白兔,就在她旁边,专心啃着她的头发。
听说是来送饭的小内监发现的,而后四处奔走,往几位主子那里去报信。
如今,这里除去横尸的林美人,便只有本意来送胭脂的江疑了。
江疑只立在门口,草草看了眼尸体,便火速逃离,不忘将藏在袖中的胭脂扔进太华湖里。
不断有宫人四处奔走,或是神色慌张,跑进庭华宫去。
江疑与他们背道而行,神色却是一样。自缢而亡之人,怎会是好端端闭目合唇?那分明是先咽了气再吊上去的!
只是不知是谁与她有这般仇恨,要在她即将复宠的前一日,要了她的命。
直到进了东宫大殿,外头的喧嚣才像是隔绝了,只是江疑还未恢复惊惶,指尖还是冰凉的。
苍梧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偎在软榻里,拿了帕子擦手,随后随手一扔,接过陈鱼手中的茶杯,送到嘴边,只是轻轻吹了口气,懒懒开口:“那些不听话的人,意图控制你的人,都不该活着。”
话音落,茶水送入口中,自始至终都没看江疑一眼。
江疑指尖一颤,继而抿紧双唇,再看看碧月,望望陈鱼。只是那两个人可不敢给她任何信号。
“这些日子,可是憋屈死了吧?”苍梧将空茶杯搁回桌上,陈鱼便上前添茶。
“嗯?”见她不回话,苍梧眉尾轻挑,侧目看过来。
却见那双晶晶亮的狐狸似的眸子里闪着水光,睫羽一颤,两颗硕大的泪珠便滚下来。
“过来。”苍梧的语气不觉间软下来,朝她招手。
江疑这才蹑步上前,刚挨到榻沿,便往他怀里钻,鼻翼也一开一合,小声抽泣起来。
“你何时是这样忍气吞声的性子?”苍梧就势挥袖,宽大的袍袖遮住她大半截身子,脸也附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可是受了不少委屈?”
陈鱼就站在边上,最先看到两人的亲昵举动和苍梧少有的温柔的安慰。他的眼睛不自觉望向门边,碧月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威胁我!”江疑撅着嘴,还想往苍梧的胸前钻,却被他扼住下颌,被迫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你有什么秘密,也瞒了我?”苍梧总是警觉,能在旁人一句话里,精准的找到可疑之处。
“没有!”江疑瞪圆了眼睛,眸中残有水痕,水汪汪的,更衬得她如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女,说起话来,也是气鼓鼓地,“是她,拿……安贵嫔的事威胁我!”
“安贵嫔……”此事有些久了,久到苍梧都快将这个人忘了,可提及这个名字时,脸色还是僵了一瞬。
“安贵嫔的事,她怎么知道?又怎么能用此事来威胁你?”
江疑撇了撇嘴,皱眉望着他,并不言语。
苍梧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不解到恍然,最终是一声哼笑,将她的头按进自己的胸膛,“你有什么可怕的?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江疑困惑地仰起脸,却被合眼装睡的苍梧再次按下去。她便老老实实偎着他,心中暗自思量,不知自己有没有会错他的意?苍梧的意思,是不是就是她心中想的那般,安贵嫔之死,他没想推脱责任?甚至……是主动承担了责任?
可他是个九曲心肠,江疑参不透。
“那……据林美人所说,她身边一个信得过的人,不知在哪个宫里当差,若是那人走漏了风声……”
这才是江疑最担心的,不怕敌人多,只怕敌人在暗处。否则一个冷宫里的弃妇,又怎能轻易威胁的了她。
不料,却惹来苍梧一阵狂笑,笑罢,不免有些微喘。
“原来,你是被她用这伎倆诓住了?你可知,在这宫里,主子犯错,最先遭殃的便是身边的下人,庭华宫得力之人,早在事发时就……”
苍梧掰过她的脸颊,坏笑着轻轻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活不了的。”
江疑盯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嘴角抽搐。也就是,说来日苍梧若一步踏错,最先遭殃的便是自己,还有碧月和陈鱼两个,还有东宫所有宫人。
他们才是真的,一条船上的人。
“不过……”苍梧才说了两个字,便又叫她心惊肉跳,“跟我说说你的计划吧,完整的计划。”
“什么计划?”江疑瞪着一双眼睛,佯作无知。
苍梧仍未睁眼,只是指腹摩挲她的下巴,随口道:“你本来的计划,据我所知,我的小狐狸可不会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