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入口处，一群玩家在等。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先动。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铁锈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只有成片的乌云，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脚下是水泥地，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边缘立着几根生锈的铁柱。铁柱上贴着褪色的封条，上面的字被雨水泡烂了，没人看得清，也没人会凑近看。
人群三三两两地站着，谁也不挨谁太近。老玩家抱臂靠墙，新人缩在角落，所有人都在等。这种等待比任何副本都折磨人，因为你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身边的人会不会在下一秒捅你一刀。
“叶圭还没来？”一个穿皮夹克的老玩家低声问身旁的人。
旁边的人摇头：“没有。”
“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那个2S级副本，进去十二个人，出来一个。”
皮夹克沉默了一下：“那场他进去了？我怎么没听说？”
“嗯。其他人全死了。大家都猜是被他杀的，也有人说他见死不救。反正没人敢问。”
皮夹克摸出烟盒，拿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十二个进去，一个出来。他一个人出来的？”
“对。”
“那其他人怎么死的？”
“不知道。没人知道。副本记录里只写了一行——‘通关者：叶圭’。”旁边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说是他杀的，也有人说是副本太狠，他见死不救。反正没人敢去问他。”
站在他们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玩家插了句嘴：“我听过更早的事。关于两年前的‘血色游轮’。”
皮夹克转头看她。
“那次副本里有个新人，死皮赖脸地跟他组了队。新人以为叶圭会帮自己一把。”她往四周看了几眼，确定其他人没有往这边看过来才继续，“结果到最后一关，叶圭拿他当了挡箭牌。新人死的时候还在喊‘你要眼睁睁看着，见死不救吗’。”
马尾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叶圭回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过会救你’。”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没人接话。
“那新人叫什么？”眼镜新人小声问。
“不知道。没人记得。”马尾女说，“在副本里，死人的名字留不住。”
一个戴眼镜的新人听见了忍不住问：“他……他为什么能当榜一？就因为他强？”
皮夹克看了他一眼：“废话，榜一不强你强？但也不全是，靠的是没人敢跟他抢榜一。”
“可他一个人能打多少人？”
“你还没听懂。”皮夹克把烟吐出来，“他不是能打多少人。他是敢杀多少人。能打和敢杀是两码事。你打得过一个人，不代表你敢杀他。叶圭敢。他不但敢，他还懒得跟你解释为什么。”
马尾女补充了一句：“他刚进无限流的时候，第一场副本是‘死亡列车’。那场副本里有个规则，每节车厢必须死一个人。其他人都在想办法让别人死，他直接走到第一节车厢，把里面所有人都杀了。”
“全杀了？”眼镜新人的声音有点抖。
“全杀了。那节车厢空了，规则判定‘已淘汰’，后面所有车厢都不用死了。系统给了他最高积分奖励。”
“那……那些人……”
“死了。白死。系统没惩罚他，因为规则允许。”
皮夹克点了那根烟：“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能惹。”
“而且不在乎任何人死活。包括他自己的。”马尾女孩又补了一句。
几人安静了几秒。
眼镜新人小声说：“那他……他还是人？”
马尾女笑了一声，没回答。
皮夹克吐了口烟：“你待会儿见到他就知道了。”
“你们见过他？”眼镜新人问。
“见过一次。”皮夹克说，“去年冬天，A级副本‘午夜图书馆’。他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身上一滴血都没有。但他进去的时候，里面有四十多个人。”
“出来的时候呢？”
“出来的时候，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眼镜新人咽了口口水。
“那场副本的奖励是什么？”
“不知道。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皮夹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也没人敢问。”
话音刚落，脚步声。
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但在死寂的环境里，每一声都像敲在所有人心脏上。
所有人同时转头。
他从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没有队友，没有装备，没有表情。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势像是在散步。
但他的眼睛不随意。他的瞳色很深，接近纯黑，透不进一丝光。
那双眼睛扫过人群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生怕他看自己一个不顺眼，就死在进副本前了。
他走到人群前面，停下来。
马尾女往后退了一小步，皮夹克快速掐了手里的烟。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说话。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像在数数，又像在挑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这次的质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当炮灰都嫌占地方。”
他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很好听，人也好看。
没人接话。
眼镜新人的腿在抖，他旁边的几个人已经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
有一个新人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
叶圭的视线转过去。那个新人整个人僵住了，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圭看了他两秒，移开了目光。那个新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接瘫坐在地上。
“这次算了。”叶圭说，“下次别让我听见。”
没人敢喘气。
他站在那，扫了一眼那面黑色屏幕。屏幕上的字变了。
“等待结束。副本即将开启。”
“副本：废弃医院。”
“规则：天亮前找到出口。被护士抓到的人，死。”
“时间：六小时。”
“组队方式：两两组队，每队通关后只有一人能晋级。”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两两组队，只有一人能晋级”这句话在所有人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你的队友，可能就是你最大的威胁。
有人开始互相打量。有人在快速评估身边的人谁更可靠。有人在盘算怎么在通关之后干掉自己的队友。
叶圭站在那，看着这一切，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队友。
有个玩家仗着自己经验丰富，不怕死地走到他面前。
“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片区榜一。”那男人伸出手想和他握手，“我们可以合伙找出口，不一定需要自相残杀。”
叶圭没有迟疑，直接拒绝：“不高兴。不需要。”
“给脸不要脸，装什么装。”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匕首贯穿了腹部，速度快到没人看清。
“嘴巴放干净点。”叶圭把匕首抽出来，把血迹随手抹在那男人衣袖上。
由于只是刺到了腹部，那人没有立刻死去，血珠在地上汇成一滩水洼。他仰倒在地上，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指着叶圭：“你不得好死……”
叶圭幽幽笑了一下，一脚踩上那人的伤处，碾了碾：“废话真多。”
脚底下的人发出惨叫。
周围安静了。没有人再敢靠近他。
系统提示组队倒计时开始。所有人都在慌忙配对，唯独叶圭站在那，像是不打算组队。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人群。
人群最后面，有一个人。灰色旧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站得很远，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那个人身边已经站了一个中年女人，两人刚配对成功。
叶圭盯着那个人看了一秒。
然后他说：“你。过来。”
那个人抬起头。帽子下面是一张不普通的脸，骨相立体，给人攻击性。他看了叶圭两秒，没动。
他说：“凭什么？”
叶圭说：“凭什么重要吗？”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对身边的中年女人说了句什么。中年女人脸色变了，她嘴唇翕动，想要开口，视线撞上不远处叶圭沾着血的匕首，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脚步不自觉往后退。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叶圭旁边。
系统提示：组队完成。
叶圭没有理会身后嘈杂的声音，转身往入口走去。那个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铁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叶圭踏进去，眼前一阵白光。
视线恢复——
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病房门。灯忽明忽暗，发出电流滋滋的声响，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墙壁上贴着泛黄的瓷砖，缝隙里渗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霉还是别的什么。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不紧不慢。
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
前面是一扇双开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窗后面是另一条走廊。透过玻璃，他能看到那边站着一个人。
护士。
白色制服，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清长相。但她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反着光，看不清是什么。
叶圭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他伸手推开了门。
护士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