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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长恨

“你如果不想再做这些事,完全可以自行离开。”费奥多尔对涅瓦说。

那是他刚满十八岁时的事。战争还未结束,“天人五衰”尚不存在,他们呆在西伯利亚的某个小镇上,战争不曾蔓延到这里。

但寒冷总是令人难受,风在地上把人冰冻,白雪落在四处积成一座座小山,又被车轮碾碎了,混合成坚冰或是灰冷的泥浆;但室内有暖气,还算舒服。

那么,“可以自行离开”是什么意思?

这是试探吗?还是某种企图拉近距离,用于操纵的手段?

“你没必要说这个。我在这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涅瓦回答。

别开玩笑,他可是个间谍。而且,这时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他完全是有道理的。因为说这话时,他正被迫半倚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伊万·冈察洛夫坐在另一边,普希金也大老远赶来——这个金发深肤的男人会一点医术。*

“为了防止有人治死我或诅咒我。”男人曾开过玩笑。

总之,普希金是专门叫来给他治疗的:涅瓦的腹部破了个大洞,血和生命都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流出,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流到了地板上。

他完成费奥多尔给予的暗杀任务,受了伤。回秘密基地前,他强行处理了一下,用随手拿来的大量布料和绳子绑住了伤口止血,显然不太管用;冷空气倒是把一部分伤口冻住了,不算很痛。

到了室内,冰冻一融化,绳子差点因为扎进肉里而解不开;等普希金终于费劲儿地把外层束缚剪开时,涅瓦的内容物都快要漏出来。

但奇妙的是:他的脸和头发仍然保持着干净整齐的样子,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就连因疼痛产生的颤抖都是安安静静的,只有不停转动的红耳环能暴露出他的真实感受。

没有麻醉,普希金的手在缝合前也忍不住痉挛。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痛;只是真到了这个地步,对痛苦的感受反而迟钝了。只有乌姆一直在他脑子里抱怨:“涅瓦,好痛啊,我快要痛死了,涅瓦!”

涅瓦分不出精力来安抚对方,他口中死死咬着毛巾,努力压制着呼吸,看着人一针一针把自己缝补起来。

缝合仿佛在一个世纪后才结束,普希金能做到的仅此而已——拿掉口中的毛巾,接下来只能靠涅瓦自己。

然而,就是在这种时刻,同样在基地中的“死屋之鼠”首领突然说出了“你可以离开”的话;涅瓦分出精力感受到:对方的心情不太好。

“还真喜欢展示自己的掌控力。”乌姆不喊痛了,笃定地评价道。涅瓦强忍痛苦和烦躁,难得赞同他。

这好像另一种形式的过家家游戏。其他人扮演称职听话的下属、实现理想道路上的每一块砖瓦,而魔人也假装成一个正常人类、一个富有魅力的领袖,假装他并不觉得手下全是有智力障碍的金鱼。

虚弱的身体,濒死的感受,心情很差的魔人,怎么看都不是工作的好时机。

但他就是要问,仿佛再不问就会来不及了,仿佛这就是自己死亡之前想知道的最后一件事:“费佳,请告诉我吧……你的异能是什么?”

似乎为他的直白感到些许惊讶,费奥多尔并未直接回答:“怎么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惊讶?只是你想在这个时候赶我走,我却连个问题都问不了,好不公平。”

听到这儿,向来忠诚的冈察洛夫和普希金也忍不住侧身,企图听得更仔细点。

魔人沉默了会儿,斟酌着拒绝方法,最后依旧笑了:“……我不会直接告诉你,涅瓦,这太没意思。但如果你活得更久一些,总有一天会让你弄明白。更何况,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的是什么。”

涅瓦怎么可能说出自己真正的异能力?

为了任务,他已经许多年没用过异能了;当然,他嘴上向对方编造过,但魔人显然没有信——这才对。互相隐瞒、互相怨恨,这才是他们的本质。

未听到回答,他也不算非常失望;因为疼痛,他最后陷入昏迷,这个问题也就暂时告一段落。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他的身体果然有种神奇力量,不会让他轻易死去;半天后,他居然便醒过来,普希金和冈察洛夫都已经离开。

只有费奥多尔、永远是他,还坐在他头一侧旁更小的沙发上。见他睁眼,把茶几上的湿巾、红苹果和一把小刀放在他手边。

涅瓦看着魔人,魔人看着他。他看向苹果:它的形状非常完美,颜色也是鲜亮的红,几乎看不见一丝青黄;上面没有灰尘,显然也是洗干净的,看起来口感很脆。

于是,他拿湿巾清洁了手,自然地拿小刀削皮。

“好完美的苹果皮。”过了一会儿,费奥多尔看着他的动作说。削完的皮中间没有断过,是一串完美的螺旋线。

削好了,涅瓦扔掉了皮,把果肉递给另一个人。

魔人咬了一口苹果,似乎是觉得不够甜,又把苹果递到他嘴边。

涅瓦倒觉得没什么。

他微微低下头去,于是红耳环也随着动作一点点沉下去。

他咬一口,果汁和酸味在他嘴里还没混熟就迅速滑下;他没伸手,就着对方的手一口一口咬,沙,沙,沙,吃完了整个苹果。

这时,他又见一点汁水顺着费奥多尔的手指流下去,如果再多一会儿,它们就会变得黏稠起来,糊在手上——这可不行。

他恍惚又专注地盯着对方的手指,然后伸出一小截舌头,想把汁水舔干净;费佳的手仍然举着,没有抽走,令他如愿以偿。

手指其实没什么味道,硬要说的话,除了苹果的酸甜之外,还带着点血的铁锈味和冰冰凉凉的苦味;又在他的舔舐下一点点变暖和。

但下一刻,他的脑子灵光一现,从荒诞的场景中抽离。

突然意识到,他自己的嘴里也有水,这不是越清理越脏?所以他停下了,随便吧,魔人难受了自己会擦。

他重新躺回去。

费奥多尔丢了苹果核,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把手擦干净,又说:“你现在吃下去的东西,会不会从肚子里掉出来?”

会不会掉我不清楚,但我倒是可以掏出来砸死你。涅瓦想。但他只是哼了一声,什么意思也没表示。

两人又安静下来。费奥多尔的心情似乎比之前好了些,拿起一本书、姿态很放松;时不时抬起眼来端详他,显示出交流的意愿。

“你不恨我吗?”看着看着,费奥多尔突然问。

涅瓦当然回答:“没有,你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啊,我以为你憎恨一切?这里面总该包括了我吧。”魔人看着他,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闪闪烁烁,“别紧张,我并不会因为这些正常的情绪责备你。想杀死我也是可以的。”

涅瓦眨了眨眼,看出这又是一种圈套:“……我可不想跟尼古莱抢杀死你的特权,他可能会伤心;而且,你对我来说并不幽默,费佳。正常一点。”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白色的“小丑”,魔人所在的“天人五衰”的另一位神秘成员;他和费佳似乎很早便认识,比涅瓦的时间还要长许多。

他不是死屋之鼠的成员,却经常来魔人这里,有时简直像是要和涅瓦竞争贴身侍卫的位子;但两人间并没有多少敌意,反而很有共同语言,关系相当不错。

不过,既把费佳当挚友又执着于杀死他,这也不是正常人能做的事。那正好,在这里没有人会变得正常。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会,涅瓦也不会。

但是……杀死,杀死……

他静静躺在那里,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费佳,你死后想要怎样?

我可以按照你的需求来办,如果你喜欢白色的丝绸,我也可以把你放在里面;还是说,放在船上烧掉?”

说完后,他还是不满意,又加上:“白桦林里、河流里,还有很多种,你喜欢哪个?或者……你更想要古希腊人的那样,把遗骨放进那个黄金做的双耳瓮*里?”

“怎么不把我钉在十字架上?”魔人问。“没准我会因此复活呢。”

涅瓦反驳他:“你又不是那个人,怎么能复活。而且,而且……”

“嗯,而且什么?”

他几乎没法回答,倒不是因为话题,而是因为体力耗尽了。刚才吃苹果和说话的力气仿佛回光返照,他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窒息感罩住,将要陷入下一个沉睡。

睡完之后还会醒来吗?那时他还没有概念。

再次昏迷之前,他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

“不。不能允许你承担全人类的罪。作为一个没有灵魂的人,那太痛苦了,费佳……”

……人会憎恨回忆中的自己吗?

站在镜前,他却觉得自己好似站在水中;腹部的那个旧伤口开始隐隐作痛。这一瞬,又是恨意翻涌,他的双眼模糊发黑,似乎被难以承受的记忆大力扇了一耳光。

什么也没有探出来,没有意义;现在再从往日里寻找证据,似乎已经来不及。

不论如何,他不可能叛出组织和那人一起疯到死,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但站在镜子之前,看见自己脸上的血和过去的一切,他又开始觉得恶心。

为什么?

魔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还是一开始就知道?发现了为什么还要留着我,为什么放任我得知天人五衰的一切,为什么不早些把我赶走或是杀死?

为什么不干脆继续利用我送假情报?

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为什么要杀德米特里?为什么这么想让我死?

我死了究竟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还不够了解我吗?如果你……

……我是不是那颗不够甜的、可以随手给别人的苹果?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他?他们为什么不信我?

……算了,算了。别想了!他深吸几口气,已经超越了那个阶段,迅速滑向自己的复仇计划。

杀死魔人需要弄清他的异能,西格玛固然可用,但他是“天人五衰”成员,在初次将他带离沙漠后,魔人似乎一直试图将他和我隔离,显然也预料到了我可能会想借用他的异能。

如果天人五衰内部也已经知晓我的间谍身份,接触西格玛的选择便被堵死。

不过,拥有情报类异能的人不止西格玛一个,世界之大,总有人有能力探清。

据涅瓦所知就有一个,那人应当在德意志东边的魏玛。这是几个月前得知的情报,希望消息没有太滞后。

复仇计划可以开始。

第一步,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和一个足够安全的藏身地……

他看着镜中人深吸几口气,手和脸已经洗得非常干净,头发也重新绑好,预备离开。但就在此刻,敏锐的听力却起了作用——

“咔哒。”

他立刻判断出这是什么声音。他自己曾参与过上百次这样的训练,也在实战中这样消灭过无数敌人。

这是红屋特遣队在突入敌方火力点时持有的习惯——不论有没有敌人或人质活着,这都是第一步;他们的后援居然在这时候赶到。

该死的破片手榴弹!

他现在还有五秒的躲避时间,当然也可以赌一把,赌自己被炸成窟窿还能留一条命。

五。

旁边有一扇窗户,下沿离这层楼的地面三米。他现在正在十六楼。但他随身带着能用的工具,就缠在腰间。

四。

盥洗台离地一米二……

好。

爆炸开始的前一瞬,他将自己掷入虚空。

*本文中的普希金参考文豪本人,请忽略原作样貌,代入金发深度肤的美男。

*黄金双耳瓮:出自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半人半神英雄阿喀琉斯的“挚友”帕特洛克罗斯战死,他的女神母亲向火神要来一个黄金做的双耳瓮,阿喀琉斯把挚友的遗骨放在里面,并告诉母亲:在我死后,我的遗骨要与他合葬一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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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长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