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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叛徒

“去死吧,叛徒。”巴维尔冷冷地说。

许多年以来,他一直想着涅瓦。看着对方比过去更长的头发、耳边那对晃眼的红宝石,他眼前是两人的初遇:那年涅瓦十二岁,与柯察金*先生共骑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沿着运河一路奔向莫斯科红屋大门,向同样年少的巴维尔奔来。

那同样是早春时节的清晨,风片片摩刮,把树叶和人的影子都掀起来;在这样寂静又鼓噪的世界,人总能不自觉地关注自己的命运:像风与叶一样脆弱,像砖石一样纹丝不动,任由命运在上面阵阵叩击,敲出连绵不绝的回声。

战争永远惨烈地前进着,突然有一天,这块砖石消失了,连带着涅瓦一起。

一年,三年,战争结束,然后又是三年;无数人死去,又有新血添进来;然后,他就这么看着回忆中的那个孤儿、总在他面前掠过的影子再次出现——

死去的同僚用血写下他的名字,称他为叛徒。

涅瓦是怎么想的?

涅瓦从未想起过巴维尔。

他们本就不算熟悉。涅瓦对这个比自己大了两岁的同期,只有些基本的印象。他们在毕业时见过,巴维尔有双碧绿眼睛,黑头发,性格冷静,生日是在七月,擅长弹钢琴。

而现在,这个巴维尔正稳稳举着一把枪,抵住涅瓦的后脑。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是叛徒,我是间谍。”涅瓦冷静地回答,“你没有权限,但高尔基和柯察金那里都有我的资料;我有我自己的任务,不需要你们来插手。”

巴维尔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高尔基先生说,你已经完全失联半年了。”

咚,咚。

涅瓦意识到了陷阱,意识到了欺骗和阴谋,意识到自己似乎误闯了什么——下一刻,他感受着肋骨中间那颗烫得快要熔化的心脏,感受到血液中燃烧的愤怒,激荡的愤怒,隆隆响的愤怒:用于承载所有恨意的愤怒。

该死的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一刻,长久包裹谜团的雾气终于散开,真相从里面肆无忌惮地涌出来。

涅瓦是一个间谍——原属俄国官方情报组织,是身负异能的特殊部门“红屋”的特派员。

六年前,经过长期训练,年轻且优秀的他被派遣潜入“死屋之鼠”——一个地下组织:主要负责收集情报、转卖、制造混乱,完全是官方与秩序的反面。

接触首领获取情报,并根据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危险?是否要对该组织出手?

任务的自由度和难度相当,需要长期布局与试探,涅瓦处心积虑终于成功,能以伪装身份结识组织首领“魔人”费奥多尔·D本人,并持续与其接触,成为其手下一员干将。

多年来,他们已经相当熟悉,甚至长期居住在一起,时间横跨战争三年与战后三年。

战后,涅瓦甚至目睹另一个更庞大的组织“天人五衰”的成立。那个来自日本的福地樱痴找上门来邀请时,魔人理所当然地让涅瓦待在身边。

除此之外,因魔人的关系,涅瓦与果戈里接触很多,也见过北欧的布拉姆·斯托克;他与西格玛只在沙漠中初遇时见过;之后,他渐渐知晓除费奥多尔本人外其他所有人的异能。

他本以为这代表了某种信任和相互了解。

……但他显然错了。

半年前,费奥多尔带着他潜伏进伏尔加格勒,之后便一直待在此地。

这是少见的。

这个城市在之前的战争中被破坏个彻底,现在仍在重建;而死屋之鼠因势力庞大,总要四处奔波,一天内都可以换许多地方,战争时期尤甚——像一群脑子出问题、只会一通乱飞的候鸟。

……但现在又像决心把自己放发霉的蘑菇。涅瓦实在难以理解对方蜗居在地下的定力。

十天前,长久不曾动作的魔人突然告诉他:

“有个坏消息。叛军不久后会在伏尔加格勒的一栋大楼中秘密集合,他们的首领也在——线人报告,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现在正要来追杀你。”

“嚯,是谁一直在让我和他们对抗?”涅瓦讽刺地回道。

那些疯狂的叛军也不是安分的买家,他们诞生于结束不到三年的大战中,对世界充满愤怒;但比起四处游荡袭击、被通缉追杀,他们更希望彻底转正坐上权力的王座。

他们企图破坏死屋之鼠的计划,甚至要杀死传说中的首领,以此接管留下的情报网。

红屋也忌惮这些武装叛军。涅瓦杀死过他们的不少成员,包括相当一部分将领;他们恨透了他,最后居然真能查到他头上来。

不过,最多只能到他用于潜伏的身份。

“是我的错。”青年居然表达了歉意,“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涅瓦。但他们以为你会一直跟我待在一起——

听我一次吧,这是为了避免危险,好吗?回我们的故乡去,藏好一点,我不会再用你了。”

费奥多尔似乎想让他离开,这突然让涅瓦无比愤怒。

——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简单的上司与下属。涅瓦也不知是什么。

他今年二十一岁,六年于他已经是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比他呆在红屋里的时间还要长。

他曾无数幻想过,这样的双面生活将会永远持续,越过漫漫岁月,直到费奥多尔或他自己死去;或是红屋与时间都将他们彻底遗忘,他们就可以在虚幻的轮回里永生。

这是什么呢?

同住的经历已经让他们的相处模式相当固定,因此,反驳对方已经成了涅瓦的习惯。

“用不着你指导我怎么做。你难道不清楚我的实力?把所谓的叛军全部杀死就好。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哪有回去的道理?”

这究竟是假话还是真话?难道他真以为魔人的劝导里有那么一丁点好意?

让他留下来的当然还有叛军的消息,大部分是的:红屋应当非常想要这份情报,也想除掉这群在各地破坏的败类。

他立刻上报,但心中莫名的焦躁让他保持谨慎:提醒上司和同僚们最好不要直接派人去,使用远程导弹精准打击会更稳妥。

然而回复是:建议驳回,叛军内部有我方人质。要求特派员涅瓦对叛军领袖实行暗杀。

好吧,好吧。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暗杀一直是他的强项。

涅瓦不能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没时间磨蹭——只要杀死叛军首领,之后的歼灭战就会容易不少。

于是他做足准备,在集会当日只身潜进叛军的秘密基地大楼。然而,他来到十六楼时,看到的却不止几个叛军——Mafia成员、律贼*、还有不知收到谁的紧急情报、埋伏到场却一直不动手的红屋同僚。好一锅杂菜汤。

异常,他想。

第一,魔人的情报有误,这里不止有叛军。

第二,红屋的做法也不合理。如果需要配合,必定要提前告知,也能避免杀伤自己人——涅瓦能看出这些人是同僚,纯粹是因为有几张熟悉的脸,他们也做了伪装;另外,如果红屋早已另有打算,为何还要我来执行暗杀?现在这局面又是……

这个问题已经毫无价值。

一个律贼似乎有类似透视的异能,先一步发现了他,想要举枪向他射击;他迅速反应,投出把短刀扎穿人的胸膛,对方立刻倒下。

这只是第一个。

几乎是下一秒,所有人都在开枪、都在肉搏;场面演变成绝对的混战,再最后变成一场可怕的厮杀——如果这是一锅杂菜汤的话,那也煮得有些太烂了。

原本,涅瓦只对付叛军和其他敌对武装,但战斗中途,他不得不停住,被一把意料之外的枪抵住了后脑。

巴维尔,你这个傻子,凭什么叫我叛徒?

六年来,我一直在给红屋输送机密与情报,死屋之鼠、异能兵器、超越者、“书”、甚至“天人五衰”,数量多得自己都数不清,这还不够吗?

失联了半年……这显然是个谎言,只需要一个问题就能弄清楚。

“德米特里在哪里?他是我的联络员,一周前才把答复给我。”

德米特里也是他的同期,比他小一岁。

巴维尔冷静的声音出现裂痕,不知是愤怒还是惊讶:“米佳已经死了。”

“什么……”

“我们认为是你杀死了他。”巴维尔说,“五天前我们才发现了尸体,已经完全腐烂了;他留下的遗言就是你会在这里,要我们替他复仇——我们被派遣来杀死你。”

涅瓦十天前从魔人处拿到情报,当天交给联络员亲自上交;三天后,也就是一周前拿到了回复,接受暗杀叛军首领的任务。

所以这情报没有到红屋手上,一直给自己回复的也不是他们。半年来都是如此。

“我没有杀死他,我在你们碰见他的两天前才见过他,他给我带了上面的回复,便离开了。

只有两天!现在是早春,气温低,如果我杀死了他,尸体腐烂速度也没那么快。你们确定那是他吗?”

“是他。他肩上有道疤,我们执行‘毕业’任务时留下的,没多少人知道。”巴维尔说,“你很清楚这一点,诡辩是没有用的。”

德米特里死于他的二十岁。

涅瓦已经完全清楚:“我半年前就在伏尔加格勒,有人伪装成德米特里的样子,欺骗了我,让我以为我始终在与你们联络。

按照我得到的回复,我今天本该来杀死叛军头领。但显然我们都被设计了,这是个圈套。”

巴维尔没有动。涅瓦看不见他的眼睛。

“巴沙,你要相信我。我保存着所有上交情报的记录,也有红屋给我答复的证据,不论真假。我遇见的‘德米特里’不是靠自己做到的,有人利用了他的身份,又将他灭口……”

傻子,傻子,听我的话,我才是正确的。

但枪口依然没有移走,扳机也没被扣下。

大脑一阵麻痒,仿佛有个焦躁的声音要破土而出;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握了握拳又再次松开——

“锵”,刹那间,一直挂在腰侧的骑兵大军刀出鞘,向后砍断了一截枪口。

涅瓦已经转过了头。然而下一刻,刻进他眼中的便是另一副景象:

一簇血花绽开,他来不及闪避,溅在他的脸颊和伤疤上,颜色与他的耳环倒很相近;那是又一声枪响,巴维尔倒下了,被另一边射来的两颗子弹夺走了性命。

“巴沙!”

又一个早春,地点换成了伏尔加格勒,命运的回响终于在这一刻停滞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还来不及闭上,仍在凝视着他——

巴维尔死于他的二十三岁。

……嚯。

巴沙刚才怎么不先向我开枪?涅瓦想,突然没来由地恨起死者来。

“杀了他!杀了他!”有人喊叫起来。

从此以后,没有交涉,没有谈判的可能,除我之外举目皆敌。

弹雨正向他倾泻而下。

* 保尔·柯察金:原型奥斯特洛夫斯基,苏联革命作家,代表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此处为私设。

*律贼:冷战时期俄国特产Mafia,古拉格重犯自发组成的地下组织。由字面意义为“在法规中享有地位的贼徒”,在犯罪组织中享有威望,特征是绝不与当局合作。此处借用。

正剧风,会有一些原作未提及的私设,段评收藏可评论,欢迎大家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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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