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引鹤瞳孔一缩。
沈星澜笑了。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跟我走。”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做我的狗。”
“我帮你报仇。”
谢引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沈星澜唇边那抹笑，那双深黑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都在告诉他——没听错。
“你……”谢引鹤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说什么？”
“我说，”沈星澜很有耐心地重复，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开水花，“跟我走，做我的狗，我帮你报仇。”
每个字都清晰得很，扎进谢引鹤的耳朵里。
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在雨夜里回荡着，混合着雷声，凄厉得像濒死的野兽。
“沈星澜……”谢引鹤笑得浑身发抖，伤口崩裂，鲜血混着雨水浸透了白衣，“你把我谢家害成这样……现在，还要我……做你的狗？”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星澜静静看着他发疯。
等谢引鹤笑够了，喘息着停下来时，他才开口：“害你谢家？谁告诉你是我做的？”
谢引鹤死死瞪着他：“除了你，还能有谁？！”
“哦？”沈星澜挑了挑眉，“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灭你谢家满门？”
“因为我不愿成为你的炉鼎！”谢引鹤嘶声道，“你恼羞成怒！因为你这妖人本就心性歹毒，睚眦必报！”
系统在沈星澜脑子里小声嘀咕：【确实不是原主干的……但原主确实有这个动机，也背了这口锅。】
沈星澜没理系统。
他看着谢引鹤，看了很久，久到谢引鹤几乎要再次爆发时，才慢悠悠地说：“你说是就是吧。”
语气轻飘飘的。
谢引鹤一窒。
“不过——”沈星澜话锋一转，“现在纠结这个，有意义吗？”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但谢引鹤此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头顶冲。面前这个人，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在血海尸堆前，轻飘飘地问他“有意义吗”。
“你……”谢引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说什么？”
“我说——”沈星澜往前又走了一步，黑伞的阴影将谢引鹤也笼罩进去一半，“谢家已经没了，你在这儿淋雨，在这儿发疯，在这儿抱着具尸体不放……能让死人复生吗？能让你仇人偿命吗？”
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精准戳在谢引鹤最痛的地方。
他踉跄着后退，脚下踩到一块碎瓦，险些摔倒，手撑在身后半截断墙上，掌心被棱角刺破，却感觉不到疼。
“我杀了你——”谢引鹤嘶吼着扑过来，完全没了章法，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沈星澜动都没动。
他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谢引鹤冲到他面前一寸时，轻轻点在了少年眉心。
“定。”
谢引鹤整个人僵在原地，维持着前扑的姿势，动弹不得，只有那双眼睛还能转动，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星澜收回手，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刚才碰到谢引鹤的手指。
谢引鹤死死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现在听我说。”沈星澜将用过的帕子随手扔在泥水里，“第一，杀你全家的不是我，信不信随你。”
“第二，以你现在这模样——”他上下打量着谢引鹤，“灵力枯竭，身受重伤，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报仇？靠你这废物身子？”
谢引鹤瞳孔剧烈收缩。
“第三。”沈星澜微微倾身，黑伞前倾，完全遮住了两人头顶的雨。这个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星澜看着谢引鹤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能给你力量，我能让你变强，我能让你亲手，把仇人的脑袋拧下来。”
“代价是，做我的狗。”
他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选吧，在这儿抱着尸体烂掉，或者跟我走。”
说完，沈星澜真的转身就走。
系统在他脑子里尖叫：【宿主！任务！任务啊！！！】
沈星澜没理。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
一、二、三……
走到第七步时。
“……等等。”
沈星澜停下，没回头。
谢引鹤的声音在雨中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掺着血：“你……真的能帮我报仇？”
“能。”
“我怎么信你？”
沈星澜终于转过身。
雨幕中，他撑着黑伞，红衣黑发，美得像一幅诡艳的画。
“你不需要信我。”沈星澜缓步走回谢引鹤面前，定身术不知何时已经解开，少年仍僵在原地，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唯一的选择。”
“唯一？”谢引鹤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恨，“你凭什么——”
“凭你现在一无所有。”
沈星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残忍：“谢家没了，修为毁了，仇人等着斩草除根，除了我，谁会要一个废物？”
“而你——”他的目光落在谢引鹤紧握的拳头上，“又能给我什么？”
谢引鹤的指甲又往掌心里陷进一分。
是啊，他能给什么？
许久，他哑声问：“做你的狗……是什么意思？”
沈星澜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意思是，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跪着，你不能站着，我让你去死——”
他顿了顿，看着谢引鹤骤然惨白的脸。
“你就得高高兴兴地去死。”
“所以，想清楚再开口。”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然后继续抱着这具尸体，等着伤重不治，或者等着仇家找上门来。
我听说，这次动手的人，下手很利落，应该不会留活口，你只能算是个意外。”
谢引鹤站在那里，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也冲刷着他最后一点尊严。
他看着沈星澜，看着那双深黑眸子里不掺杂任何伪装的掌控欲。
这个人没撒谎。
他是真的想要一条狗。
“为什么……”谢引鹤听见自己问，“为什么选我？”
沈星澜歪了歪头，像在思考。
然后他说：“因为你的眼神。”
“什么？”
“刚才你想杀我的眼神。”沈星澜笑了笑，“我很喜欢。”
谢引鹤愣住。
“恨意、不甘、绝望……但又拼命想要活下来，想要撕碎什么。”沈星澜慢慢说，“这种眼神，养出来的狗，会比较有意思。”
疯子。
谢引鹤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谢引鹤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冰冷僵硬的老仆，这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管家，最后时刻把他护在身下，替他挡了致命一击，父亲母亲将他塞进密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
所以活着。
他必须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报仇。
谢引鹤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他脱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盖在老人脸上。
然后，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沈星澜面前。
两步的距离。
谢引鹤看着沈星澜，看了很久，然后——
他屈膝，跪了下去。
双膝砸进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谢引鹤低着头，湿透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双手撑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主人。”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沈星澜听见了。
他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愉悦。
“乖。”沈星澜伸出手，掌心落在谢引鹤头顶，轻轻揉了揉。
动作很温柔。
但谢引鹤浑身一僵，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头皮。
“既然叫了主人，”沈星澜收回手，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张嘴。”
谢引鹤抬起头，看着那枚丹药。
“放心，不是毒药。”沈星澜懒洋洋道，“疗伤的，你这样子，走不出十里就得倒下。”
谢引鹤迟疑一瞬，还是张开了嘴。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流向四肢百骸，身上那些伤口开始发痒，疼痛减轻了许多，枯竭的灵力也恢复了一丝。
沈星澜又取出一件黑色斗篷，扔在谢引鹤身上：“穿上，跟我走。”
谢引鹤默默披上斗篷，站起身，跟在沈星澜身后半步。
黑伞重新撑起，遮住了两人头顶的雨。
沈星澜走在前面，谢引鹤跟在后面。
一红一黑两个身影，穿过废墟，穿过雨幕，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身后，谢家遗址在雨中沉默。
引魂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满地狼藉，和一场下不完的雨。
-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雨势渐小。
沈星澜在一处破庙前停下脚步。
庙门早已腐朽倒塌，里面蛛网密布，神像残缺，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今晚在这儿休息。”沈星澜收起伞，走进庙里。
他随手一挥，灵力荡开灰尘，清出一块干净地方。
谢引鹤站着没动。
“怎么？”沈星澜抬眼，“嫌配不上你谢大少爷的身份？”
“……”
谢引鹤僵硬地坐下，但腰背挺得笔直。
沈星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放松点。”
谢引鹤抿紧嘴唇。
“既然收了你，有些话得说清楚。”沈星澜屈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第一，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死。”
谢引鹤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问为什么，不准反抗。”沈星澜继续说，“第三，背叛的下场——”
他指尖一弹，一个黑色小虫子没入谢引鹤胸口。
谢引鹤浑身一震，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没叫出来。
痛楚只持续了一会。
但谢引鹤已经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条离水的鱼。
“这是心蛊。”沈星澜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子蛊在你心脉，母蛊在我这儿，从今往后，你的喜怒哀乐、生死痛痒，皆在我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只是最轻微的刺痛，若是你惹我不高兴了——”
沈星澜笑了笑，没说完。
但谢引鹤懂了。
他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抖。
“最后。”沈星澜站起身，走到谢引鹤面前，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既然是我的狗，就得有个狗的样子。”
他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谢引鹤被迫仰着头，对上那双深黑的眼睛。
“恨我，可以。想杀我，也可以。”沈星澜轻声说，“但在这之前，你得学会——”
他凑近，气息喷在谢引鹤脸上。
“摇尾乞怜。”
四个字，像刀子，捅进谢引鹤心里最深处。
谢引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
沈星澜松开手，直起身，重新坐回去。
“休息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