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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冲突起

下人蜂蛹而上紧抓着林绥宁的臂膀不放。她被死死地摁着,腿脚一软便单膝跪下,目光狠厉地望去。

谢延华高抬着下巴,睥睨着她。

林绥宁嗤道:“侯爷,您再如何瞧不上我,我名义上也是世子妃,明媒正娶,太后亲赐,有人想入侯府之门也应当过问我一句吧。”

“本侯为吾子纳几房妾室,绵延子嗣,光耀门楣,有何不可?”谢延华冷声道,“既是世子妃那便代表半个侯府,要有容人之量,切莫善妒。”

“她们?那怕是府院的门楣都会生蛀虫。”她的右膝一瞬阵痛,但偏偏被人生生擒住,难以挣脱。

“堂堂侯爷竟见识浅薄,瞧不上世家大族的娘子,反而一心往自己儿子身旁塞一些烟花女子,您这是要光宗耀祖,还是有忝祖德?”

“还是说,您对太后旨意不满,意图将太后娘娘的颜面践踏于地?”

林绥宁看着谢延华脸色骤变,一青一白,心下发笑。她自是知晓拿太后的权势压人不大好,但既然有这番权势可以利用,又为何不用?

这婚事到底是经过皇家之手,金口玉言,便是不同。

谢延华虽露怯色,但面上却是不退,厉声道:“本侯此举虽是缺欠考虑,但心是为了侯府。再者说,你身为世子妃却不敬尊长,当罚。”

她的手臂被一股蛮力向后拖着,往外拉去。

“松开,我自己走。”

林绥宁奋力甩开下人的束缚,朝谢延华瞪了眼。他的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是挑衅,亦是轻蔑,却在某一瞬忽地凝住,化为一阵惊异。

她正欲回首,却觉有一只手搭于肩上,轻柔地,隔着衣料也能传来的暖意。

谢宜暄的目光从她愕然的神情中一晃而过,落在面前人上。他已不再是听之任之的孩童,身形也高了一截。

“不知她犯了何错,竟令父亲勃然大怒?”

谢延华冷哼一声:“此妇心思歹毒,蛮横无理,我一番好心为你纳妾,她竟敢拿茶水泼我,果真如世人所言顽劣不堪。”

“哦?是吗?”

林绥宁抬眸不语,算是默认。

谢宜暄看着她却无半分责怪之意。他的眸中有玩味,有讥诮,但更多的是泛着亮光的赏识。他似乎很是满意她的举动,不妥协,不后退,明知山虎偏向山行,甚至忘却了后路。

那么,这条后路便由他破例开一回。

“过来。”谢宜暄朝她招手。

林绥宁一愣,却还是依言走去,手猛地便被攥住,裹入掌心。

她浑身一滞,竟忘了挣脱。

谢宜暄面色平静,手掌却用了几分力握得更紧:“世子妃方入侯府不过数日,若是纳妾之事传入他人耳中,可要说儿子二三其德了。”

他这是在为她撑腰?

林绥宁被自己脑海中冒出的念头打了个措手不及,似有一团光晕在打转,转着转着便又清晰了起来,眼前仍是他的面容。

他凝视着她,身侧的万千浮华褪去,只余半盏烛光,与眼前人清亮的眸。

“而且,我有一妻便足矣。”

字字恳切,铮铮如誓。

林绥宁怔愣着,她确是未曾料到他会为自己出头,而且是面对着平承侯,面对着侯府众人。

谢延华不依不饶,今日扫了他的威严与脸面,他必要令她付出代价,于是道:“可她傲慢无礼,擅闯本侯卧房确为事实,在场之人皆是亲眼所见,我侯府可容不下逆反之人。”

“侯爷目空一切,狂妄自大也为事实。”

林绥宁出声驳斥,话音方落便被捂住了嘴。她不明所以地看去,便见谢宜暄神色略沉,朝她摇头。

谢宜暄上前一步作揖道:“她虽有错在身,但她是我的妻,就算要罚,也当由我来,何必劳烦父亲?”

“你?”谢延华思忖一阵,意味深长地笑道,“好啊,那便交由朝怀了。”

谢宜暄不紧不慢地将手帕递去,道:“您教导过的,仪容不整,也是过错。”

林绥宁跟着谢宜暄走出去,方才的三位“妾室”已然消失无踪。

“去哪?”

她听见声音,回眸便见谢宜暄将房门推开,示意她进来。

自成婚以来,他们一直是分房睡,忽然走进他的房舍,林绥宁还有些不习惯,站着不是,坐着也不是,所幸直接抱臂倚在墙边。

她半阖着眸:“要罚我什么?”

“坐过来。”谢宜暄不看她,只淡声道。

他此刻竟有种莫名的压迫之意,林绥宁打了个寒颤:“不要。”

半晌,谢宜暄都未应声,山雨欲来之感更甚。她觉着膝盖开始发酸,微睁开眼,那人正端坐在书案前,神色淡漠。

林绥宁终是在他的身侧坐下,却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站够了?”谢宜暄抬眼。

林绥宁答道:“困了。”

谢宜暄失笑,随即正色道:“军营中并未有名为纪旻之人,但大皇子身旁有一个侍卫名唤‘纪旻’。”

“大皇子……”林绥宁喃喃着。

她的思绪纠缠起来,想找出一根线头将缠乱的线团解开,却无从寻起。

谢宜暄不经意道:“你寻他做什么?认识?”

林绥宁摇头又点头,笑了下:“我与他有恩怨。”

“听说你以我的名义给杨大人传信了?”谢宜暄问道,“是何事非要以我之名问询?”

“红因出卖我了?”林绥宁回避着他的问话,“这丫头,说好的守口如瓶。”

谢宜暄顿了下:“杨西泽说的,你的字迹……”

“打住。”林绥宁撇了撇嘴,“我自小不喜书法,自然比不上你们,字迹看得清便足够了,何必如此苛求?”

“我只做我想做之事。”她的声音低了些,似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可怖的安宁,烛油顺着烛身滑下,又在尾处凝固。

林绥宁握着杯盏,出神地看着远方,而谢宜暄注视着她的侧脸,神情越发凝重,眸中万物皆被吞入那一抹暗色中,似藏于林中深处的木桩。

各怀所思,但谁也不肯出口。

土地又未裂开,何必要费工夫将其凿穿?谁又知,底下是泥沼,还是深渊?

“咚——”

书籍忽地跌落在地,仅剩的宁静荡然无存,只有一道幽幽地回响。

林绥宁伸手去拾,倏尔指尖相碰,她的手寒凉,却偏生触上了灼热。

她眨了眨眼,尽力忽视指尖的异样,越过那只手将书拾起。她略微瞥了眼,那是一本诗集,恰好敞开着,一幅帐中之图便忽地落入她的眼底。

林绥宁面颊泛红,直接染上了耳根处,不可置信地瞥了眼谢宜暄,又赶忙将书合上。

这哪是诗集,简直就是不忍直视……

“这书怎的了?”谢宜暄疑惑着,伸手便要去拿。

林绥宁将“诗集”往身后一藏,搪塞道:“无事,无事。”

她一阵心惊,那张图画不受控地从她脑中浮现,挥之不去。

“你……”谢宜暄正欲开口。

闻声,林绥宁一颤,下意识向后一缩,生怕他要做出些逾矩之事。不过幸好,谢宜暄只是茫然地盯着她,诧异道:“一本诗集,吓成如此模样?”

林绥宁头皮发麻,只想赶紧将此事翻篇合上,再不提及。她眼中的青袍之人不再皎白如月,高悬于天,而是沾染世俗的尘土。

她疑惑、讶异,更是恐慌。

“……你为何要帮我?”她话锋一转。

谢宜暄轻笑:“帮你……什么?”

林绥宁看穿他的明知故问,嗤之以鼻地瞪了他一眼,但仍是道:“帮我对付谢侯爷。”

“你又为何要惹恼他?”谢宜暄反问道,“几个妾室罢了,他迎回来几个,我打发几个便是。”

林绥宁看向他:“因为你啊。”

他怔怔地看去:“我?”

“你说过,不愿受人摆布。”林绥宁解释道,“你娶我已是因束缚而退却的无奈之举,身上锁链太多会难以前行的,我便好心替你斩断几条了。”

“我受何束缚了?”

“不娶我,你就要被逼迫着娶方轻玉。”

谢宜暄垂眸浅笑,有几分讥诮:“那你倒是说说,反正非要娶一个,我为何不娶她?你便比她好吗?”

林绥宁被问得发愣,她确是未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

她不禁噎住,她并不知为何,她从未看透过他。她总觉着此人冷淡的外表下暗藏着什么,可她伸出手却穿不透那层薄冰。

每个人都有不想言明之事,她也有,她嫁入侯府本身也是场算计,或许他也有未曾道明的谋划。

这倒也好,利益总比情谊好清算。

谢宜暄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多谢。”

林绥宁颔首,笑道:“功过相抵,那我便不用受罚了。”

“不行。”谢宜暄一口回拒,淡声道,“功是功,过是过,不可一概而论。”

“庭院近一月的杂扫便交由你了。”

“我堂堂世子妃,你让我杂扫?”林绥宁直视着他,宣泄着自己的不满,“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谢宜暄看着她气愤的模样,忽起了兴趣,调笑道:“辱骂世子,罪加一等。”

“数罪并罚。”他思索着,缓声道,“那我将你捆起来,打个八十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