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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置死地

林绥宁吃痛,不由得面目狰狞:“陈岱……”

谢宜暄的目光像一柄尖刀落在陈岱的身上,仿佛可无形地划出几道血痕。

陈岱笑起来,将林绥宁往身旁扯了近了些,刀尖在林绥宁的胸膛前高高举起。

“这一刀下去,可就真要赴黄泉了。”

谢宜暄仍旧不动,只是袖袍中的手握得愈发紧。

陈岱“啧”了两声,略带怜悯地垂下眸,慨叹一声:“林二娘子,与这般无情无义之人成为同僚,我都有些心疼你了。”

他抬手要去碰触林绥宁的面颊,却被她别开。

林绥宁斜睨着他,一字一顿道:“滚开。”

“好,你死后我年年清明皆会为你烧纸的。”

说罢,一道白光从林绥宁眸前闪过,她怔忪地紧闭双目。

“放。”

一声呵斥在半空震住刀刃。

谢宜暄看着仅余毫厘之距便可直刺她的心脏的匕首,沉声道:“我会放了陈玺。”

陈岱放下匕首,但桎梏着林绥宁的手却未有分毫松开之意。

“不,我还是不安心,若是你蒙骗我又该如何?“陈岱瞥了眼因惊惧而面色雪白的林绥宁,“毕竟放了她,我可就再无筹码可与你谈条件了。”

谢宜暄的心依旧高悬,好似飘浮于空中,上面是骤雨将袭的天,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海。

“你这是出尔反尔?”

陈岱否认道:“不,我只是改主意了。”

“你将陈玺带至我的面前。”

谢宜暄的眼眸中的最后一丝光亮消逝,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陈岱翻出一个木桶,在屋外倾倒出液体,随即将木桶甩手一抛。

“一炷香。”陈岱燃起香烛,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唇角泄出笑,“否则,我们便同归于尽。”

谢宜暄瞥了眼被浇湿的土地,一股浓重的恶臭味渗入鼻腔,他不由得呛得直咳。

是火油。

他是真的想玉石俱焚。

眼下除了应下要求,别无他法。

思及此,谢宜暄缓了缓呼吸,应声道:“可以。”

“等等,你不能去。”陈岱出声叫住他,又转向杨西泽,“你去。”

杨西泽一怔,从陈岱到来起他便未说过一句话,始终保持旁观,现下却突然变成了矛头,只得不知所措望着陈岱。

未等来陈岱的回应,他又将目光戚戚地落在谢宜暄身上:“世子殿下……”

谢宜暄与他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去。”

杨西泽嗫嚅着,终是说不出一句话,只道:“是。”

“我警告你,别耍什么小伎俩。”陈岱又指了下伫立于门外的两个护卫,令道,“你们跟着他。”

香灰一点点地往下落,又被刮进来的风吹散。

林绥宁看着始终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刀刃,无奈道:“一直举着不累吗?”

陈岱死死地盯着谢宜暄,尽是警惕:“我怕放下,死的便是我了。”

谢宜暄倒是冷静,半阖眼眸靠在墙边,徐徐开口:“我没带佩剑,杀不了你。”

“那可未必。”陈岱话虽如此,但臂膀明显松弛下去。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屋内甚是平静,只听见几声仿若睡梦中的呢喃。

“岱儿……”

林绥宁闻声看去,见陈见山缓缓睁开了眼,猛咳几声,呕出一血,将地面染红。

许是伤处疼痛难耐,他直不起身,只转过头看去:“陈岱。”

陈岱冷哼一声:“没死?”

陈见山青白的面色蓦然浮现些红,眉毛上指,目眦欲裂:“你这个胆敢忤逆的孽障!”

“若不是你将兄长的性命视若敝屣,我岂会做到这一步?”陈岱怒号着,似要将多年来的怨怼与愤懑悉数宣泄,“若不是你贪图荣华又妄想独善其身,兄长又怎会入狱?说到底,我们、陈家还有你自己落得如今这番田地,皆是你之过。”

陈见山也是气急了,不管仍有外人在场,口无遮拦道:“我何过之有?没有我,你当真觉着陈府会有如今的尊荣吗?不过是将你在书阁中关了几日罢了,但那也是为了护你,防止你去做蠢事,为何你就是不明白为父的良苦用心啊?”

陈岱言语中尽是嘲讽:“我欲替兄长去做那些因你而起的勾当,便是蠢事?你为那些地位、权势,将陈府每个人置于火海,便是明智之举。”

“是,你高高在上,你受人景仰,我们只配做你棋盘上的棋子,随意便可被你捏成齑粉。”他的吼声越来越大,末尾的嗓音几近嘶哑。

“你!”

一股窒息感涌上陈见山的喉口,牵扯着方凝固的伤口又撕裂出血,他深深吸几口气,才逐渐平复。

散开的香灰扑上林绥宁的面颊,她抬头望去。

还剩不到半炷。

陈岱的注意力集中于陈见山身上,她正欲趁此机会,将匕首夺下,却听见低沉的声音,还夹杂着尚未平息的愤恨:“别动。”

“你信不信我现在便点一把火,我们四人便一同葬身于此。”

林绥宁愣住,有些疑惑,不知何时陈岱竟变得如此敏锐,余光中瞥见谢宜暄无声地对她道:“等。”

香烛燃尽,陈岱的面色也随之暗淡。

他一拳砸去,墙壁上粉尘落下大半:“人呢?”

屋内一阵寂静,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的拳头又要砸下,不远处却传来一句呼唤,令他的动作陡然止住。

陈岱回头,看见魂牵梦萦之人身上披着日光,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

他不由得想抛开一切,只拥住这瞬间,让光永久地停滞。

“陈岱。”陈玺挣开怀抱,神色冷淡,“我与你说过,不要干涉我之事。”

陈岱抿住唇,受父亲责骂,受他人批判之际都未曾显露的委屈与脆弱,这一刻却丢盔卸甲,全数交与了面前的人。

“我怎能不管?我怎会放任你离去?你怎能如此狠心地要抛下我?”

陈玺猛地推了他一把,怒道:“你又怎能将我的苦心践踏?你以为我愿去做那些事吗?你以为我不想好生活着吗?”

陈岱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不再言语,垂着头顺着墙滑落而下。

“可总有人要去付出,要去牺牲,要用血肉为陈家劈出一条路。”陈玺目光多了分柔和,“可那个人不能是你,你生来便该是翱翔于天的鹰,不能就此葬送。”

“所以,那个人只能是我,为你,我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

陈岱忽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竟落下了泪,他将头埋于手臂间,任由泪水如玉珠般一颗又一颗地砸向地面。

鹰……原来他是鹰吗?

可是天空好暗,他看不清前路,翅膀已然残缺,再也飞不起来了。

“对不起……我太自以为是了,对不起。”

陈岱哽咽着抬头,眼前的一幕却令他的心猛然一沉。

谢宜暄掐着陈玺的脖颈,指尖微微泛白,而他的身后是刑部的侍卫以及不远处已将陈见山搀扶出屋的杨西泽,至于他派去的那两个护卫已然不知所踪。

谢宜暄又加了几分力道,使得陈玺忍不住闷哼。

“该轮到我与你谈条件了。”

陈岱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的兄长。

天边翻涌起几簇阴云,遮掩住耀眼的日晖。

“是吗?可惜,我不答应。”

陈岱说着,便握紧始终未放的匕首朝左侧之人刺去。

愣神间,冰冷的刀刃便没入林绥宁的身躯,似要将她的五脏六腑搅碎,温热的液体瞬时便从她的身体中涌出,素白的衣衫上漾开一朵红艳的花。

她看见侍卫一拥而上将陈岱擒住,看见谢宜暄快步朝他奔来,听见耳边焦急的呼唤。

她欲出口说“无事”,欲站起身,可是身上的每一处都异常僵硬,动弹不得,只有眼前的景象开始涣散。

“林绥宁,林绥宁……”谢宜暄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心却随着话语一点一点降落、坠毁。

林绥宁觉着自己甚是疲倦,无力回应。

谢宜暄赶忙将她拦腰抱起,朝屋外走去,却见火折子从陈岱的手中滚落,顿时火势散开,焦灼着每一处泥土,划出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

陈岱隔着火光看向他们,做了个口型:“永别了。”

“快救火啊,世子殿下还在里头,快啊!”杨西泽最先反应过来,招呼众人道。

众人慌乱得很,急忙左顾右盼地找寻水源,可此处只有树木枝叶,并无水源,如何救得?

林绥宁半睁开眼,看见蔓延至他脚边的焰火,不由得问:“谢宜暄,我是不是要死了?”

谢宜暄轻轻为她擦去额间的细汗,柔声应道:“不会的。”

林绥宁在他的怀中动了动,剧烈的痛感像是有钝器在敲打她的骨骼,她不住蹙紧眉。

“其实,死也没那么可怕。”林绥宁笑了下,声音很轻,“若是上了天庭,我便去做驾着云雾的逍遥谪仙,若是下了地府,凭我懂三寸不烂之舌,还能与阎王攀个兄弟之称。”

谢宜暄的心随着面前的火一同焚烧着,他也笑了声,却甚是牵强:“你太麻烦了,阎王不会想收你。”

林绥宁不停喘息着,一声一声仿佛将他的耳凿穿,血流至他的腕间,气息一下比一下微弱。

可火却未有一丝熄灭的迹象,反而越燃越旺,似要爬上他的衣袂,任是屋外之人焦头烂额也未想出该如何为之。

“我想阿娘了。”

林绥宁望着天,思绪坠入天边的云中,逐渐沉去,缓缓阖上了眼眸。

火光倒映在谢宜暄的眼底,也在他的心中炽烈地燃着。

他知道,无论如何,有一个人他定要带出去。

她必须活下去。

谢宜暄拨开她的几缕发丝,伏在她的耳边:“别怕,我带你走。”

火中冲出一个人,像漆黑中腾空划破夜幕的陨星。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

杨西泽匆匆将谢宜暄的外衫扯下,踩灭上面的火苗。

“您可有事啊?您说您这千金之躯,还是应当等着让属下去救,怎可如此鲁莽便闯出来了?”杨西泽绕着谢宜暄,左看右看,面上尽是焦急之色。

谢宜暄却未应答,心脏依旧砰砰直跳,他将怀中之人抱得愈发紧,试图给予她一些温度。

他不顾一切地奔去,口中呢喃:“你要在人间恣意,在人间逍遥,何况还有人在等着你。”

“我也在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