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四喜欢吃冰激凌。
特别是甜筒状的。
香甜的它往往顺滑绵密，会一点点顺着甜筒的纹路缓慢融化，如果在这时低头轻抿一口，甜味与冰凉会一齐直划到喉颈，滋味令人痴迷。
但是，当黏稠的冰激凌液倒扣在衣服上后一切看起来就不那么美好了。
沈十四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自己新买的裤子上那新鲜出炉的一大块奶白色污渍，眨眨眼。
说起来，其实冰激凌还有个最让他接受不了的地方——总有人喜欢把它舔成恶心的圆柱状，直到表面的纹路被磨平，使其光滑得犹得人类幼年时的小脑一般。
人类怎么总在繁衍智障呢？
这是沈十四在看见那个混合着口水的冰激凌倒扣在自己裤子上时的第一想法。
罪魁祸首是个海拔不到自己腰高的小傻子。
此时，小傻子正瞪着眼睛看着沈十四裤子上蜿蜒曲折的那半拉冰激凌，扁了扁嘴。
沈十四呻吟一般捂住了脸：“……不是吧。”
他眼下只觉得自己的报应来了。
果不其然，一阵犹如窜天炮般尖锐的哭闹声在大庭广众之下骤然炸开。
“你还我冰激凌！坏人！你还我冰激凌！”
沈十四实在不理解小傻子的逻辑，但介于以前沈介能听得懂人话，于是试图与他交流。
“是你把我的裤子弄脏了，要哭也应该是我哭。”
“坏人，我不管！你赔我冰激凌！赔我！”
小傻子见沈十四完全没有要重新给自己买一个的意思，于是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鼻涕，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开始号啕大哭。
沈十四盯着倒在地上的罪魁祸首，新奇地发现失去个冰激凌居然还有让傻子变脑瘫的奇效，于是笑了。
“我帮你叫救护车吧，你这情况看起来挺严重的，得治。”
“你怎么又迟到了！我告诉你，这个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他妈要是再把他丢给我一个我们就离婚…什么？你忙……我他妈也忙……”
一道雄厚的骂声在不远处响起，它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小傻子的哭闹声，精准地传入了沈十四耳中。
沈十四撩起眼皮扫了眼那个男人，一言不发。
那男人看起来也就40出头，听见哭闹声后随意地撇了眼沈十四那条不堪入目的裤子，没有丁点歉意地撂下了句话：“给别人道个歉。”
听起来，这位认为给沈十四道歉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因此没有赔偿义务的男人就是小傻子的父亲。
说完这番话的男人继续转头对着手机宣泄着自己的怒火，没再对儿子分去一个眼神。
小傻子正两眼发直地盯着那团模糊的冰激凌，听见这话后，他似乎暂时重新长出了脑子，低头思考了会，或是说酝酿了会…
然后用格外敏捷的速度冲着沈十四吐了一口泛白的唾液。
沈十四暗道不好，急忙往后退了两步才没被攻击到。
领略到小傻子歉意的沈十四脸都瘫了，他抬起头环视四周，目光在远处卖冰激凌的商场门口停顿了下。
几分钟后。
沈十四拿了两只新冰激凌回来了。
他在小傻子震惊的目光下蹲在路边，顺手将冰激凌递给对方，不经意道：“你爸爸好像很生气。”
小傻子毫无心理斗争地接过冰激凌舔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他在等妈妈的时候总是很生气，我都习惯了。”
他的话音刚落，隔壁就应景式地传来了男人的怒吼声：“草，破打火机！”
沈十四舔着冰激凌朝那边斜眼看去，发现那位教子有方的父亲正格外烦躁地反复摁着一只不着火的打火机，焦躁之意溢于言表。
沈十四突然从身上摸出了只精巧的打火机。
他百无聊赖地将打火机打开又合上，盯着它嗤笑了一声。
这只打火机是以前专门为于盘锦他们准备的五位数限量款，可惜某些人不太识货。
“去给你爸爸点支烟。”
他温声道。
小傻子忘恩负义道：“我呸，凭什么！”
沈十四：“……”
他装出来的耐心终于告罄，表情看起来想把小傻子卷成烟：“钱要不要。”
“你给你爸点根烟，我就给你二十块钱。”
小傻子的目光在那张钱上定了片刻，最终还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了那个打火机。
“爸爸，我给你点烟。”
他跑过去拉拉男人的衣服。
男人忙着吵架，完全不知道儿子在闹什么幺蛾子，烦得不行。
于是他随手把手上的烟扔给了儿子。
小傻子把烟点了，还给父亲。
在把打火机丢给沈十四的同时，他理直气壮地冲对方伸出手。
“给钱。”
沈十四：“真棒。”
他蹲下来把钱放到对方手里，忍着恶心与那张满脸鼻涕眼泪的丑脸对视，哄道：“以后你每帮你爸点一次烟我就给你二十块钱，每天一结，到时候我去你家楼下等你，怎么样？”
小傻子觉得自己遇见了同类，他目瞪口呆地思考了半天，又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钱，觉得没吃亏，于是咧出一口小黑牙：“好啊，我家在藕塘小区302，记清楚了哦。”
丑东西。
沈十四面无表情地想。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露出个友好的笑：“好哦！”
等这对父子离开后沈十四才扶着墙站起来，找了个垃圾桶开始呕吐。
他把自己吐了个昏天暗地——直到被吐空的胃涌起了阵阵灼痛这才善罢甘休。
说真的，沈十四一直觉得这个迟早被未成年统治的世界要完蛋了。
未成年们吵闹且无法沟通，天真且极其恶心，他们觉得天底下所有人都要纵容自己，善于用又哭又闹来达成目的，一旦你不如他们的意，就会有一万只手替他们指上来进行莫名其妙且毫无逻辑的指责。
这时候的未成年们大多都躲在大人背后，躲在法律背后，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造就这些的，不是维护他们的家长，也不是来自陌生人那可笑至极的正义感，而是他们从娘胎里带出的卑劣的天性——可怕的无知。
一年前，在高考中拿到高分并顺利活到成年的他随意地填了几个院校后便陷入了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他本以为这是好事，但事实告诉他，人一闲下来就容易闲出病来。
于是，沈十四发现了个天大的坏消息——自己的病情加重了。
以前，他只是对于人类的体温与令人作呕的感情极其敏感，虽说也会出现干呕的情况，但总体来说还能忍受。
但今天就不太好受了。
抑制不住的反胃与呕吐与让沈十四第无数次起了想要去死的冲动。
说实话，他是不畏惧死亡的，也是不在意自己为了计划到底受过多少伤的，因为不论得到的结果到底是残了还是死了他都可以欣然接受。
只要有个结果就行。
但那恶心的副作用居然可以让沈十四心服口服地用苦不堪言这四个字来形容。
你妈的。
破事。
沈十四直起腰来，他居然能直接把自己的脸吐白两个度。
经历过剧烈呕吐的胃痛得死去活来，沈十四只感觉自己像是刚生吞了五斤木炭，体感实在不怎么美好。
经此一事，原本去商场的计划也彻底泡汤了，沈十四皱着眉再次扫了眼不远处的商场，只好掉头回家。
藕塘小区302…么？
————
小傻子叫王辉。
7岁，刚上小学就学了一口不堪入耳的脏话，什么侮辱人的话都能往外抛，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
听他的描述，爸爸似乎嗜烟如命，因此沈十四每天都得给他一笔不小的费用。
“哦，今天的费用是……”王辉掰着手数了半天，还是没算明白，只好抬头：“半包烟是多少钱？”
这一抬头不要紧，他开始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不仅戴着口罩还恨不得离自己八百米远的沈十四：“你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还有，你的腿不是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瘸了？”
王辉的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的雀跃。
沈十四沉默地抽出了200，无视了王辉的问题。
“王辉？这个点你不在家做作业跑这里做什么。”
声音是从不远处的巷口传来的。
沈十四闻声望去，看见一位身着西装却满面倦容的女人正朝这里瞪来，她先是用格外不善的目光睨了王辉一眼，随后拧起眉头，开始用警惕的目光从下到上审视起沈十四来。
沈十四低头看了眼手表，7点54分。
王辉悄悄把那200块钱收好，随即转身就跑。
女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和孩子一般见识，但在对上沈十四时却生生把高跟鞋踩出了风火轮的架势，只见她快步走到沈十四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道：“你在对我家孩子做什么？”
沈十四无辜道：“我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是他自己要冲上来的。”
女人大概是觉得对方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傻小子，应该干不出拐卖未成年这种杀千刀的破事，于是冷哼一声，警告道：“离我家孩子远点。”
沈十四的精神完全正常，因此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认为他想把灾难带回家，于是先是用怜悯的目光看了女人一眼才垂眸道：“抱歉，那我下次不坐这里了。”
女人什么都没说，转身上楼了。
沈十四在暗处一点点收起了那副可怜的样子。
他抬起手，仔细打量了一番指尖的薄茧，突然意识到，不论过了多久自己对待李延的那一套似乎都改不掉了。
人与人相处久了，总会若有若无地在对方身上留下些痕迹。
不论是习惯上的还是物理上的。
沈十四缓慢地站起身，右腿像是使不上力气般停顿了瞬，然后又恢复如初。
兜里的手机滴滴响了两声。
听见这声音的少年人眉宇间瞬间充满了笑意。
“最近钱花得有点多了，要省省。”
“哦，那个货源是真的哦，便宜量大，对于您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呢。”
电话的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沈十四敛起笑意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语气很淡：“不然这个预算您还想找谁呢。”
“实在不行我给您指条明路，牢饭比较有保障，要考虑下么？”
———
“喂！我在和你说话！”王辉坐在小区楼下的休闲椅上冲沈十四大声嚷嚷道：“你今天选的位置为什么离我家那么远！”
沈十四真的没坐在昨天那条长椅上，他仰起头，看起来有气无力却理所当然道：“因为你妈妈不让我与你说话啊。”
“怕她个母老虎做什么！那女人只会虚张声势。”王辉一撇嘴：“怂货…喂！你怎么又不理我！”
“哦。”
沈十四假装没听见王辉的骂声：“我在看六一的商场活动，说是会有抽奖环节，奖项是…全家夏威夷七日游…哇哦～”他毫无诚意地拖长声调：“好昂贵的奖品啊～”
王辉听到这个奖项后眼睛都睁大了：“能值多少钱？”他猛地伸手摇晃沈十四：“快说！快说！”
躲闪不及的沈十四：“……”你妈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想：自从遇见这个小傻子后自己的素质可真是越来越低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
“啊，4，5万吧。 ”沈十四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说是会有价值15万的奖品投入。”
王辉对着光看了看自己新领到的百元大钞，喃喃自语：“那是不是可以买好多冰激凌。”
沈十四光是听见这几个字就感到一阵恶寒，他冷笑了声：“可以让你把冰激凌当饭吃呢。”
王辉听见这话后几乎是从长椅上弹射而起，嚷道：“我要让爸妈带我去！我现在就回家问！”
沈十四冲他挥手告别，却半天没从椅子上站起来。
其实胃从刚才就开始闹腾了。
他弯下腰，捂着胃部的骨节有些泛白，他感觉自己的胃里像是塞了一大块千年寒冰，先是有些冷，等那股子冷劲过了就是从骨子里翻上来的，那种胃部抽搐痉挛的生痛。
霎时间，沈十四的脸便痛白了一个度，但他竟还笑得出来。
不如给自己配副拐杖吧。
沈十四乐观地想。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日期，然后深深叹了口气：5月25日。
距离六一儿童节还有七天。
————
“给您传单，看看六一活动吧。”
带着志愿者牌子的沈十四笑眯眯地将传单递给路人：“很划算的！”
那人原本是不想接的，却还是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随便地扫了眼 ，然后被上面的折扣惊得满脸花：“全场七折？！”
沈十四歪着脑袋将视线落在传单上：“好像只有一楼有折扣区，不过具体的还是需要您六一那天来看看呢～”
那人乐呵呵地捧着传单走了。
沈十四收回笑，缓缓地往传单桌那里移动，却在与其近在咫尺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哎呦，小沈居然发了这么多，效率不错嘛！”
一边的保安大姐眼尖，她明显是看见了红丝绒桌上那所剩无几的传单，笑出了朵花来：“快回家吧，我看你这几天腿脚好像不太方便？要小心一点啊。”
“好。”沈十四笑着应道，眼睛却没离开桌子：“您也是。”
他这一笑完全捕获了保安大姐那尘封已久的芳心，只见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大把糖果，将其全部塞在沈十四的口袋里：“好孩子，快走吧。”
沈十四状若受惊地收下糖果，乖巧地与保安大姐道了别。
说起来，他的确应该早点回家。
因为，天空中那不知从何时开始盘聚翻滚的乌云已经贪婪地将最后一点光束舔舐殆尽，正虎视眈眈地俯视着地上的人们。
沈十四面色阴沉地望着头顶上的乌云，感觉没好全的左手手腕正在隐隐作痛。
至于右腿…右腿一直都很痛。
哦，苍天，这世界可真操蛋。
一辆公交车呼啸着在远处的站台边浅停片刻，紧接着像是被猛兽追赶的兔子般飞窜了出去，只留给需要坐车的小瘸子一脸尾气。
沈十四目送着公交车彻底驶出视线后低头看了眼行动不便的右腿，终于笑出声了。
等他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他用力甩了甩半湿不干的头发瘫在沙发上，已然没有力气再去折腾自己。
但是潮湿黏腻的裤子贴在伤口周围总归是不舒服的。
于是把自己摊成一块烧饼的沈十四终于决定把自己翻个面，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站起身，适应了两秒后弯腰将裤子一点点卷上脚踝。
沈十四的这双腿生得格外好看，精干修长，却显得整个人有些许纤细瘦弱。
但随着他的动作，深色的裤腿下逐渐露出了半截洁白的小腿，正匀称地绷出好看的肌肉线条，透出些属于少年的活力与劲力来。
如果只看沈十四的腿是完全看不出他平时是一副任人揉捏的模样的，因为这双腿绝对是有好生锻炼过，看着一脚就能将人踹进地里 。
直到，裤腿被沈十四卷到了大腿处，露出了大面积被血液浸透的绷带…不敢想象这样好看的腿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弄成这副样子，看着实在令人生寒。
“你的腿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今天怎么瘸了？”
脑中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小傻子讨厌的询问声，沈十四回忆了一番，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多此一举。
因为他真的不知该怎样忍受一条混合着人类口水和冰激凌液的腿长在自己身上，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开始止不住地反胃恶心，其严重程度已经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
所以他在厨房随便找了个钢丝球把那块皮搓了搓。
于是，沈十四原本白净的大腿变得血肉模糊，简直不堪入目。
他淡漠地低头看着裸露在空气中那鲜红的里肉与因为运动已经开裂正在不断渗血甚至已经积出一滩血洼的伤口，转头拧开了一瓶酒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