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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几乎同时,数十支强弩自塔顶离弦,箭镞挟着微弱的冷光破空而来,转瞬即至。

季原看也未看,只右袖猛然振起,滔天劲气轰然迸发。木石结构的塔楼被强悍内力激得根基晃动,一众箭矢非但未能近身,反倒被那股劲气裹挟,自下而上倒卷而回,去势比来时更急更狠。

旋即,是此起彼伏的压抑惨呼和重物自高处坠落砸地的钝响。

变故之快,宛如石火电光。

风过塔檐,吹动季原衣袂猎猎作响,他面上却无半分波澜,眸色沉沉如深潭止水。周遭杀手显然未曾料到出此变故,一时竟无人敢妄动。

然而对手毕竟是久经训练的爪牙,短暂惊愕过后,阵脚迅速收拢恢复。季原耳力何等敏锐,已在风声中捕捉到轻微的拖曳声和脚步声,他面沉如水,无视周遭,只双手稳稳托住垂死的卢临道,缓缓将他扶坐于地。

“大人……”卢临道艰难开口,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他自知大限已至,然则季原乍然现身,于他而言无异于绝境中劈开的一道天光,那双染血的眼睛陡然亮起来,他不顾流失的生机,急切道:“属下……没有通敌,是……是他们,诬陷!”他一边费力咽下翻涌的腥甜,一边艰难抬手,试图制止季原向他输注内力的举动。

“我……活不成啦。”卢临道缓缓摇头,目光艰难地转向地上的少年。那孩子面如金纸,浑身是血,呼吸虽微弱却尚存一丝起伏。“犬子……年幼,望大人念及……属下往日,追随的……情分,全他……一条性命。”

断断续续诉完,男人的气力仿佛被抽干殆尽,整个人颓然倾倒。生命最后一刻,他嘴唇微微颤动,季原俯身凑近,听他几乎无声地道出最后四字:

“大人……当心!”

那气息轻如游丝,却重逾千钧。季原伸出手掌,替惨死的部将合拢那双犹自不甘的眼睛,转而又探向一旁的少年,确认那孩子性命暂时无碍,才轻轻拂上他昏睡穴。

做完这一切,季原直起身,衣袍下摆染上大片暗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慢慢转向来者。

而此刻,不仅仅是最初立于塔顶的弓弩手。更多身着夜行衣的杀手,自回廊转角闪身而出,从假山后翻跃而下,从井沿深处攀爬而上,竟纷纷从府邸四处窜出,人人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层层叠叠地将季原与一死一昏的两人牢牢围拢。

风声飒飒,院中老槐投下凌乱的树影,月光偶尔从云隙间漏出一缕,照在黑衣人们冰冷的铁面上,泛着幽冥般的青辉。

到齐的杀手乌沉沉一片,季原扫视一周,目光最后锁在那名腰佩紫金环带的首领身上。即便是月亮被云遮挡,星子黯淡,他也能够认出此人——赫然是当朝都察院五品按察使,吴征合。

在他冷如寒刃的目光下,吴征合沉默地打出一个手势,所有黑衣人便由合围之势收束为对峙之阵,动作迅速整齐,显是训练有素。

“都察院的人,不在京都衙门里行使监察之职,什么时候干起了夜黑杀人的勾当?”

季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夜风中传得极远。他心下却一阵冰凉——能调动按察使亲临此地,今夜的屠杀亦绝非寻常。

本朝都察院向来由天子专辖,按察使虽品佚不高,却因直接听命于御前,更握有特殊时节的生杀大权,地位很是超然。吴征合此人,素以干练机敏著称,今夜既由他带队,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熹皇亲自下令。

叛国通敌乃武将第一等重罪,然则跳过三司会审、跳过问罪画押,直接由天子遣近臣暗中前来灭门,这本身就透着十足的诡异。

季原心中念头飞转:陛下究竟拿到了什么,竟连一丝辩白的机会都不肯给?而整个行动隐秘至此,这一队人马从洛都潜行至青州,既要瞒过风陌巷沿途暗哨,又要不惊动城外驻扎的青西大军,动手时更是连丝毫消息都不许走漏。

这个吴征合,倒是好手段!

“太傅大人!”

吴征合此时心中亦在叫苦。若论整个大乘朝堂上他最不愿正面交锋之人,季原当排第一。可偏偏这人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衣袍染血,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吴征合暗自咬牙,面上却不得不维持恭敬,拱手为礼。

“下官奉圣上口谕,到此清剿叛匪。请季大人莫要为难。”

言语间刻意加重“圣上”二字,意在提醒季原此乃皇命,非他所能干预。

季原闻言,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哦?我只知这里是参将府,满目所见皆是家眷仆从,没见着哪里有叛匪。你既说是圣上口谕,那待我回京亲自向圣上问明缘由,再做定论便是。”

季原不欲与他争辩,左手稳稳抱起陷入昏睡的少年,右手挟起卢临道尸身,足尖一点,身形已如惊鸿掠空而起。黑衣人们惊怒交加,却只能眼睁睁见那道身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云般的轨迹,衣袂翻飞间,竟似乘风而去。

只余满地残箭与血痕,在月色下无声蔓延。

夜色如墨,一轮残月悬于天角,冷光如刀,季原一路奔出青州城,而都察院的人马悄然伫立,犹在迟疑追与不追之间。

整件事情疑点丛丛,今夜若不是他心血来潮,非要绕道来青州城,卢临道纵有天大冤屈,也再难伸张。

他太清楚都察院的手段了。今夜过后,他们会捧着黄绫圣旨,对外只道“参将大人携妻儿回京述职”,然后悄无声息接管青西数万大军。等过些时日,风波平息,上头一纸调函轻飘飘落下,便将所有的血与火、冤与恨,悉数抹成白纸黑字的寻常公干。

到那时,卢临道满门被屠的惨状,便如泥牛入海,一丝涟漪也翻不起。

而此案的后招与暗手如何,卢临道最后那声“小心”又意味着什么,都亟待季原回京查明。

参将府内,眼睁睁见季原半途杀出将人劫走,吴征合却只负手立于院落之中,纹丝不动。他目光追着季原远去的方向,深邃如古井,底下却翻涌着九年前的旧浪。

那是宣和七年的望秋。天高地阔,原野上衰草连天,彼时吴征合不过是个微末守备,因城破而降,被编入季原麾下。

他记得那日暮色苍茫,自己站在新营的栅栏旁,望着远处那位少年将军——季原彼时不足弱冠,轻铠阔剑,面容尚带几分青涩,但眉宇间那股沉定之气,却已能让许多军中老将暗暗侧目。吴征合暗忖,这位少年将军怕是不受待见,才被塞来统领他们这群降兵罢。他当时并无多大期许,只求乱世苟全。

但其实,他追随这位少年将军上战场,统共也就那么一次。

可那一场战事,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季原领不足千骑,乔装深入敌后,绕进敌方后营截烧大军粮草。那夜月黑风高,他们潜行于芦苇荡中,泥水没膝,蚊虻如雾,马匹衔枚裹蹄,人人屏息凝气,直到火起粮焚,敌营大乱,他们趁势突围,一路血战。

好不容易赶到预定接应的那座废城,彼时人困马乏,队伍已然折损过半。可本该接应的三万大军却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五万敌军铁甲如潮,自地平线汹涌而来,将废城围得水泄不通。

那一刻,吴征合只觉天旋地转。

连日奔波,伤口溃烂,干粮已尽,同伴们不断战死倒下,但这些都比不上大军压城带来的绝望。余下的战士或瘫坐于地抱头痛哭,或狂躁地指天骂地,更有人以剑划壁,写下绝命书。连他也暗自盘算,那少年将军不似投降之辈,自己怕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哎,想起家中老父母年前托人捎来的信,说已替他定下亲事,不知道未过门的新妇长什么样子。

绝望如寒潮漫过城楼,连风都带着死气。

可唯有季原,不悲不惧。他倚在残破的雉堞之后,沾满血污的脸在斜阳余晖中竟看不出丝毫波澜。他微眯着眼,静静俯瞰城下旌旗蔽日的敌阵。

敌将遣使招降未果,随即号角长鸣,前锋营呼啸着碾压过来,中军向前推进,将旗猎猎指天,威风凛凛的黑面将军带着轻蔑的笑意安坐于人墙之中,车辇之上。攻城槌撞击城门,每一声都震得城墙碎石簌簌而落。吴征合握紧长枪,掌心汗湿,心想今日便是尽头了。

然而就在城门将崩之际,城头季原忽如苍鹰振翅,凌空跃下。他似利枪般风驰电掣地穿过箭阵扎进敌阵,阔剑挥舞之处,寒芒如轮,刀枪斧戟碰之即折。落地后,去势依然快的惊人,直插入敌阵中流,一路劈波斩浪,搅得骑兵步兵自相冲撞,刀兵箭矢乱飞。

这支军队从未在战场上被人单枪匹马直杀入中阵,在季原闪电般的攻势下,将旗下临时筑起的人墙轰然坍塌,统统沦为他的踏脚之石。

遮天蔽日的箭雨自他身上如鸿毛般坠下,挥剑砍杀的男子仿若战神临世,掌令官的嘶吼声中已带上不可抑制的恐惧。

季原全身浴血,杀进中阵后直奔将旗,一剑削下黑面将军犹自惊恐的头颅,那剑体十分阔长,斩将夺帅后去势不歇,连带砍翻了一旁将旗。

硕大的“帅”字轰然倒地,吴征合在城上看得目瞪口呆。

那一剑之威,让五万敌军刹那间静了一息。而后便是潮水般的溃散。虽有各组各队的将官快速拨马过来想要稳住阵型,但亲睹过季原神威的将士们,却无人胆敢与之对抗。

季原立于中垒高处,高高举起敌将首级,声若洪钟:“敌方大将已死!所有弟兄们,跟我冲!”

那一刻,季原挺立的身影,如神祇降世,辉照大地。

声音穿破硝烟与尘埃,直抵吴征合耳中——这世间竟有这般人物,能在绝境之中,以一人之身,扭转乾坤。

而本已力竭的士卒们蓦地一震,眼中将熄的火光重又燎了起来。大家握紧兵刃,冲下城楼,上百道身影紧紧靠拢,如一把钝刀,生生朝西南方那道由季原孤身撕开的血路推去。

号角声早已喑哑,唯有刀锋入骨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交织。自日头当顶杀到暮色四合,待到终于冲出重围,这支队伍堪堪只剩下十一人。他们甲胄尽裂,面目为血污所蔽,几乎辨不出人形。

于万军之中杀进杀出,于绝境里挣出一条命来,这些昔日降卒,已然是活着的神话。

然来不及庆贺这惨烈的胜局,便又是整整一夜疾驰。人困马乏至极致,脊背上的汗结了又化,化了又结,衣甲贴着皮肉,冰冷如铁。没人开口说话,只凭胸腔里那股不灭的执念,死死夹紧马腹,朝黑漆漆的前方奔驰,再奔驰!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线鱼肚白时,一列整肃的兵马遥遥现出,旌旗半卷,当先那人玄甲银鞍,正是当今熹皇,彼时尚为十六皇子亲自率军接应。

回到营地,吴征合耳中只剩轰鸣。他踉跄翻下马背,一头栽进铺位便人事不知。昏沉中似有无数人影在眼前晃动,欢呼声、号令声、脚步声皆模糊如隔水听音。

三日之后,他睁开眼,日光透过帐帘缝隙落在他脸上,同袍们涌进来,将他高高抛起,仿佛他不再是那个降将,而是凯旋的英雄。

晚间大宴上,吴征合端着酒碗,看篝火舔舐夜空,心中翻涌:男儿一世,当金戈铁马踏碎山河,方不负这七尺之躯、满腔热血。

他忽而想起季原。那少年将军浴血时眉眼间的戾烈,如今想来仍令人生悸。他记得最后一眼,季原左肩甲片翻卷,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创口,血顺着臂膀滴落马鬃,洇出成片暗红。

这人如今可在营中?可还卧床难起?

然自此之后,他再未有机会到季原麾下效力,连远远望上一眼都成了奢望。只听说十六皇子回营后雷霆震怒,彻查小废城接应不力的原委,当众杖杀失职将官,又连贬数名涉事将领,军中一时噤若寒蝉。

季原那支残存无几的队伍,倒得了空前嘉赏,金银、粮秣、甲仗源源拨来。活下来的人人领了擢升,竟似因祸得福。

又过数日,十六皇子亲至营帐,问他可愿入亲兵营。吴征合略作思考,便拱手应下。他自知非忠烈之辈,前程摆在那里,坦途谁不愿行?

此后经年,他踏上另一条路,渐行渐远,却总忍不住回望那少年将军的身影——看他如何于刀尖上站稳脚跟,如何从一介偏将积功至伟,又如何步步登临,终成朝堂上无人敢直缨其锋的人物。

军中故人皆道,当年突围的十一人里,除吴征合外,余者九人皆成独当一面的大将,且俱是季原信重的臂膀。那些人彼此亲如手足,唯独对吴征合,既客气,又疏淡。

吴征合心知肚明。他从不后悔当日选择,他本性如此,权衡利弊多过热血上头,所以问心无愧。可此刻,当那个曾如神祇般的男人骤然出现在他面前,隔着夜色与刀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渊。他非畏怯之人,却觉喉间发紧。他不曾真心追随过季原,却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与他刀兵相向。

再不愿承认,他也晓得,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年月愈久,愈难剜除。

回忆不过一瞬,往事如潮退去,吴征合望着季原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身旁副使急得额头冒汗,他却只缓缓摇头,低声道:“不必追了。”副使愕然,吴征合却不再解释。

他心中了然,九年前那场废城之战后,他便明白,但凡那个男人想要带走的人或物,这世上无人能阻。纵是千军万马在前,他亦能杀出一条血路。今夜亦然。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啼鸣,月色渐隐入云层,天地间一片混沌。吴征合转身吩咐收队,于是整队人马开始清理尸体、清洗血迹,而后有条不紊地撤离。

此时,偌大的青州城仍在夜色中酣睡,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但吴征合心中清楚,今夜这个变故,必将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京城的暗流中激起连绵不绝的涟漪。而他自己,时隔九载,再一次站在了那位天降之人的身后,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命运的浓雾里。

青州城外大营亦沉在酣梦里,无人知晓今夜那场无声血戮。吴征合不欲动手时受青西大军掣肘,季原又何尝愿在真相未明前将事态闹大。一支失了缰绳的军队能掀起何等狂澜,没有人比季原更清楚。即便为着城内二十万青州百姓,他也得将那烈烈怒火硬按下去。

于是他收敛周身杀气,如夜枭般潜至城郊密林。月华从叶隙漏下,照见林中一方新土。他亲手掘坑,将身死魂消之人葬入其中,覆土拍实。再俯身抱起昏睡中的遗子,跨马赶往同樊光约定的地点。

那少年内伤极重,季原不得不放缓速度,每两个时辰渡一道内气护住心脉。

三日后,他们才终于抵达嶂积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