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陌木木地“嗯”一声,她心里其实翻涌着许多话,最想问的,是许多年前,他曾为谁绾过青丝,可这问句僭越太过,在心头碾转千百回,也终未开口。
她瞟见铜镜里女孩的脸,正悄无声息地泛起一层动人的绯红。她从前觉得自己生得丑陋,可此刻,她开始觉得,也许这里的人们说得对,她当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屋里的气氛一时沉默,竹陌挺直脊背,端坐于男子身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她看不见身后,她耳里却俱是男子清浅的呼吸和轻柔束发的温暖手掌。
视物之中,是紫兰帷帐晃晃悠悠,檐下风铃叮叮咚咚。秋阳到正午时刚刚好,风过木叶,发出好听的沙沙声,金黄的树叶翩跹落地,摊开的帛书微微卷起。
她想说些什么,又舍不得打破这段短暂而珍贵的光阴,便只静默着,偷偷将这片刻刻进骨子里。
盘起最后一个发环,季原指尖略顿,又挑了朵嫩黄的绢花,轻轻别在她鬓边,才缓声开口:“若交由你来处置平壬初,你当如何?”
那声音像一柄薄刃,剖开满室静谧。竹陌微微一颤,从如画的梦境里抽身回来,默了默,却不答,反问道:“如果没有跪在太傅府前的那位姑娘,大人您想要如何处置?”
季原绕到她身前,目光如深潭无波:“他害死风陌巷这许多人,自当杀之以祭亡魂。”
竹陌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这一刻,她有种极沉极静的光,像冬日寒潭映着冷月。“那我的决定就是,杀之以祭亡魂。”她说得轻,却字字如铁,落在空气里铮然有声。
那个傍晚的血泊、满地的尸身、惨死的“家人”,一幕一幕翻涌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烫,可她咬紧了唇,一滴泪也未落。
季原点点头,不再多言。稍后,他想了想,又道:“你想要学好武功,得从保护好自己开始。我当年破出师门,实在无颜收徒。可若是教授你些功夫,倒也没什么不可以。你要愿意,待养好伤,每日卯时来竹林入口处等我罢。”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她心口。季原是当世顶尖的武学名家,得他半句指点已是天大的福缘,何况这意思分明是要亲授武艺!
竹陌脑子里晕晕乎乎,等她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忘了叩谢,那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当天下午,耐不过紫珠丫头再三怂恿,竹陌到底还是在她搀扶下,偷偷绕到前门去看那个依然跪在石阶上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衣,虽染尘灰,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姣好。只是此刻呆呆地伏跪在太傅府的石阶前,任凭路人指点议论,亦纹丝不动,面上反而瞧不出什么哀婉凄恨了,只剩下一种被风干后的空茫。
竹陌立在廊柱后看了几许,正打算转身回去,却见谢管家推门而出,俯身在女子耳边低语几句。女子蓦地面色大变,等管家离去,她忽然抬起手,死死捂住眼睛,像是要阻止某种巨大的情绪从眼眶里决堤而出。
日落以前,竹陌听说,女子已带着平壬初的尸身离开。
她合上窗,对自己说,没什么可值得同情的。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
这大半日,竹陌把自己关在房里,乖乖饮下一碗又一碗苦药,纵然有蜜饯,却压不住舌尖上的涩。
她忽然无比想念枣泥栗子糕的滋味,于是晚饭以后,便独自摸去后厨房找寻甜食。
从槐院到厨房的路,她本已走得烂熟,今夜却鬼使神差地绕去了挽澜亭。
那是一处前接藏书阁、后通竹林的好地方,既得中枢之便,又有幽僻之利。
西北大捷那年,季原特地请来高手匠人,于此造亭,既保留下天然景观,又添加了不少奇思妙构,是风陌巷里难得一观的景致。
亭成之后,季原亲笔在左右两侧题下“白日沦西阿,素月出东岭”两行草书,笔锋奇劲,如龙蛇游走,世人皆道这十个字的气韵,更不逊色于这玲珑小亭。
自天下休战以来,季原常在此处招待故交,也时不时独坐小酌,举杯对月。府里上下皆知他的习惯,极少有人打扰。
竹陌从前也不是不好奇,只是敬畏压过了心事。可因着今日午后那番绾发之缘,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有了多了解他一些的资格。
恰好亭子里有声音传来,她心头一跳,飞快地闪身隐入阴影处。那里虽看不真切,却最宜听壁角。
“城防营的胆子实在大到无边!风陌巷里出那么大动静,他们也敢装聋作哑,任由那些异族蛮子闯进一品大员的府里作乱!简直不当这是京畿重地!”
兰泽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只是他中午不是回了侯府么?怎地又出现在此?
“城防营的统领是从兵部出来的,他此番故意懈怠,倒还想得通。”季原声音淡淡的,像月色落在水面,听不出喜愠。
“你是什么都想得通,反正我想不通!这狗统领仗了哪家的势,敢欺到你头上来,赶明儿我寻个法子去舅舅那里参他一道,最好摘了他那顶官帽!”兰泽磨牙冷笑道。
“你换下他,左右贺行骞还会安插其他心腹到那个位置,不过瞎折腾而已。以后小心些就是。”季原仍是不紧不慢地出言安抚。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总该叫他吃些苦头,我的阿竹可不能白受那么重的伤!这笔账权且记下。”
竹陌听到“我的阿竹”四字,冷不防打个寒颤,生生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只得咬住下唇,把一声轻啐咽回肚里。
“噢,忘记跟你说,我已经决定学习医术。以后阿竹要是再把自己弄伤,我也不至于干着急。还有,你那个难治的痼疾,待我学成,也顺带帮你研究研究。”兰泽话锋一转,说出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打算,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
“呀,我能‘顺带’成为你学医的理由,实在受宠若惊得很,大恩就不多言谢啦,你好生学罢。”季原故作吃惊,说到后来,倒是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对了,既然说到这里,我听说你这次去珈蓝寺并没有见到空鸣老和尚?”兰泽被他笑得有些恼羞成怒,连忙岔开话题。
“平壬初这次回来,不仅计划偷袭风陌巷,还兵分两路去行刺空鸣禅师。若非‘玄枵’拼死护卫,我只怕此生都再也见不到大师。”季原收了笑,声音沉了几分。
“此间事毕,我便着人通知禅师,从今往后,珈蓝寺之约取消,再不必劳烦他常年冒险奔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
“这这这……怎会如此!那你的病怎么办?今年冬天怎么办?!”兰泽大吃一惊,声音陡然拔高。
隐身暗处的竹陌亦不由自主地“啊”出一声,慌忙抬手掩住口,却掩不住心头那猛然揪起的疼。月色照在她苍白的指尖上,凉得像浸了霜。
“该做的事,我都已做完,活得多几年少几年,又有什么重要。”季原云淡风轻地道,仿佛正在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今夜月色几何。他举杯饮下一口酒,目光越过亭檐,神情里透出几分释然。
“不过,”他回头看向兰泽,眼底浮起戏谑的暖意,“放心吧,也没有那么快,至少不会是今年。我还等着你学好医术为我诊治呢。”
兰泽心中哽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胸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接什么话。他索性埋头喝酒,一杯接一杯,清冽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去,却又苦又涩。可很快,他面前的酒杯便被季原劈手夺去。
“小孩子喝那么多酒干嘛,会变笨的。”季原一脸认真,唇边却噙着浅浅的笑。
“我已经够聪明啦,变笨一点又有什么要紧。”兰泽心中难过,嘴里却只嘟嘟囔囔:“你真啰嗦,像个老妈子!”
季原笑笑,也不反驳,只微微侧首,朝暗处扬声道:“再不出来,栗子饼可就没有啰。”
竹陌对季原早就察觉自己这件事并不觉得尴尬,她的思绪还沉在方才那句“珈蓝寺之约取消”里,像被一记闷锤砸在心上,久久回不过神。听到他唤自己,她抬手飞快地抹去不知何时溢出眼眶的泪,才举步走向亭中。夜风拂过她鬓边那朵嫩黄的绢花,花心微微颤动,像是也在轻轻叹息。
季原见她双眼通红、睫上犹带湿痕的模样,倒有些愣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兰泽忍不住先出声:“你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咦,你头发好像有点不一样啊,是紫珠给你梳的新样式?”他歪着头打量她,月光勾勒出女孩柔和的侧影和发髻上那朵绢花。
“是我梳的。”季原随口答道,心忖这孩子倒是机灵,如此便轻巧地化开了方才凝滞的气氛。他拍拍身旁空出的位子,示意竹陌坐下。
乍闻此言,兰泽刚入口的糕饼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咳了好一阵子,脸都涨红了,才瞪大眼睛惊奇道:“你会梳女子的发式?”
“唔,从前在书院的时候,老是闯祸惹师姐生气,后来我就想出个帮她梳头的法子,既可以讨师姐欢心,又能免于责罚。”季原慢条斯理地抿口酒,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夜色看见很久以前的旧时光,“不过这技艺我都荒废好多年了,今日算是小试一番。”
原来……是他的师姐。竹陌搁在心头大半天的谜团终于解开,可她却并无如释重负之感,反而像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在旁人看来,竹陌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连面前的栗子饼都不甚在意。
“连梳头都会……”兰泽语气忽然变得酸溜溜的,他故作夸张地一把将身旁竹陌轻轻抱住,眼里满含戒备,瞪着季原道:“这可是我媳妇儿!你,你可不许跟我抢啊!”
“你的媳妇,那你抱回去啊。”季原被男孩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乐,打趣地挤兑他。
“现在还不行……”兰泽涨红脸,继而大声道:“等阿竹及笄,我一定八抬大轿娶她过门!此生只认她一人,绝不作二想!”
九月微凉的夜空之下,落满月辉的木亭之中,男孩诚实而认真的誓言是那么铿锵有力,任谁也不会怀疑。
竹陌心口猛地一跳,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她再少不更事,也知道这番话语的分量,更何况大人还在一旁含笑看着。她只觉得面上烫得厉害,恨不得就地寻条地缝钻进去。
女孩终于臊得落荒而逃,缀满星子的墨蓝天空下,只余季原爽朗的笑声久久不绝,在竹林间回荡。
回到槐院,这一晚,竹陌难得地失眠了。
窗外的月光白得像水,顺着窗棂淌进来。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如万马踏过般闹哄哄一片。一会儿是季原那句“活得多几年少几年,又有什么重要”;一会儿是兰泽红着脸喊出的“此生只认她一人,绝不作二想”;一会儿又是那夜倒在血泊里的身躯,猩红的颜色在黑暗中翻涌不息。直到东方显出曙色,她才怀着沉沉的心事,困极而眠。
也不知兰泽到底想出什么法子,熹皇果然在不久之后将城防营一干守将尽数撤除,并就风陌巷遇袭一事对京兆尹大加斥责,罚俸以示惩戒。
人人皆道圣上的心思虚虚实实,看不透也捉摸不定,但风陌巷却至此变得风平浪静起来。
半月以后,竹陌伤势痊愈,开始于每日卯时到竹林里随季原习武。
蓝樱听闻此事后,竟十分羡慕,她对竹陌言道,季原以内力独步天下,她很想知道,待竹陌学成滔天劲,会将她传授的三十六路小擒拿发挥至何种境地。
可这话说完不久,蓝樱便不知何因消失得无影无踪,竹陌也就来不及告诉师父——其实季原并不打算教授她滔天劲。
季原认为自己的内功太过强硬霸道,并不适合女子修习。
而他师门另有一门名为“逆川”的内功,恰与滔天劲相生相成,走的却是以柔克刚、汇川成海的路子,大成之后更是唯一可同滔天劲比肩的武功奇学。
只这内功的修习有个前提,须得以滔天劲做引来辅助修行,可以说,没有滔天劲,便没有这逆川。且功成之前,会经历七次“游虚”。
每逢游虚,丹田内的真气便散入四肢百骸,在三七二十一周天里聚散游走,那二十一日中,修习者皆须当作自己全无内力的普通人,否则真气反弹,冲击内腑,不但武功全失,更有性命之虞。
在季原之前,从未有人将滔天劲修至大成,是以这“逆川”便只存于传说之中。但当下,天时地利人和俱备,由竹陌来修炼这门奇功,再适宜不过。
自从珈蓝寺之约废除后,正值秋冬之交,李正己等御医奉旨常驻府中,清苦的药气终日萦绕在回廊之间。
兰泽学医的信念既坚,便吵着要拜名家为师。然而世人眼中,医道与山、卜、命、相等同列杂术,读书人皆不将此当作正经学问,达官贵人、天之骄子们更视其为难登大雅之堂的贱业。
是以任凭他如何闹腾,端木侯爷都只作不闻不动,以为这又是宝贝儿子突发奇想捣鼓出来的新鲜念头,待过阵子有别的物事吸引他注意,自然便会忘了这一茬。
可兰泽此番却是铁了心。侯爷不允,他便日日跑到紫宸殿里死磨硬缠,熹皇拿他无法,只得颁下一道旨意,令太医院李正己负责教导他。
而今李正己常驻太傅府中,端木大少爷得了这个光明正大的由头,从此更能理直气壮地频繁出入风陌巷,把太傅府当成自家后花园一般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