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后院的桂花,在一夜之间全开了,香气浓郁得能论斤卖。
谢昭华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碧珠,你说这香味能不能收集起来,做成香丸?改天试试,说不定能开发个副业。”碧珠端着水盆进来,闻言笑道:“小姐,您那双手还是先放过桂花吧。上次您说要改良熏香配方,结果把夫人的小佛堂熏得三天进不去人。”
“那次是硝石比例没算准,”谢昭华理直气壮,“意外,纯属意外。”梳洗时,碧珠给她挑了支白玉簪。谢昭华对着镜子左右看看:“是不是太素了?人家世子爷大驾光临,我打扮得跟去上香似的。”
“夫人说这样就好,端庄大方。”碧珠抿嘴笑,“再说,您今日又不是去比美,是去……嗯,比脑子。”
“有道理。”谢昭华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就这样吧。反正真要是辩论起来,他盯的也是我手里的霹雳弹,不是我头上簪子。”
早饭是在自己院里用的。粥刚喝到一半,秋月进来禀报,说大公子来了。
谢云朔一身靛青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显得格外利落。他在妹妹对面坐下,看了眼她身上的衣裳,点点头:“这颜色衬你。”
“哥哥用过早饭了?”
“用过了。”谢云朔自己倒了杯茶,“爹让我过来,跟你交代几句。萧镜辞此人,”谢云朔缓缓道,“年少掌权,靠的是真本事,但也因此眼光极高,说话直接,从不迂回。他今日来,名义上是拜访父亲,实则是冲着你那铜网来的。你只管据实以对,不必怯场,但也不必锋芒太露——毕竟,你是谢家女儿,不是军器监的匠人。”这话说得微妙。谢昭华品了品,问:“哥哥是让我既要展现真才实学,又要守住身份分寸?”
“聪明。”谢云朔笑了,“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大抵也不会怯场。只是……”他顿了顿,“萧镜辞毕竟是男子,又是上官,有些话他说得,你却说不得。若是辩论起来,记得给自己留三分余地。”
“我明白。”谢昭华点头。她想起那枚署着“镜辞手校”的弩机图,那冷硬的笔迹,想必主人也是个严苛的角色。
辰时末,靖王府的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前。
车是普通的黑漆平头马车,并无过分华丽的装饰,但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毛色油亮,步伐稳健。车夫跳下车,放好脚凳,帘子掀开,先下来的是昨日那位长史。他转身,躬身候着。随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门框上,接着,一道身影利落地跃下车来。
萧镜辞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箭袖常服,腰束革带,脚踏乌皮靴。他身量颇高,肩背挺拔,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五官是极为英挺的,眉如墨裁,鼻梁高直,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加之肤色偏白,便显得神情格外冷峻。
谢擎山已带着谢云朔在门前相迎。双方见礼,寒暄几句,萧镜辞的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礼数上,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世子请。”谢擎山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前院,往正厅去。萧镜辞步履从容,目光却并未闲看,经过西跨院时,他的视线在那扇新换的楠木窗上停留了一瞬——窗棂结实,漆色簇新。
正厅里,林氏已候着了。她今日穿着藕荷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客人进来,含笑见礼,仪态端方得体,既不卑也不亢。
萧镜辞拱手还礼:“谢夫人。”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点。茶是上好的云雾,点心是林氏亲自盯着的四样:茯苓糕、桂花糖、酥油卷、杏仁酪,样样精致,却也不过分奢靡。话题起初自然围着朝堂、边关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打转。谢擎山说话爽直,萧镜辞应答简洁,谢云朔偶尔补充几句,气氛虽不算热络,却也还算融洽。
直到一盏茶将尽,萧镜辞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谢擎山:“谢将军,晚辈今日冒昧前来,除却拜会,实则还有一事,想请教府上。”
来了。谢擎山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世子请讲。”
“听闻贵府小姐,于火器一道颇有巧思。”萧镜辞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尤其近日在试一种‘铜网霹雳弹’,以网格控破片之形。晚辈执掌神机营,于火器改良一事,深感瓶颈难破。不知可否……向谢小姐讨教一二?”
话说得客气,但“讨教”二字从这位以严苛著称的世子口中说出,分量便截然不同。厅中静了一静。
林氏适时微笑开口:“世子言重了。小女不过是闺中无聊,摆弄些玩意儿,哪里当得起‘讨教’二字。只是……”她顿了顿,看向丈夫。谢擎山会意,对侍立一旁的管家道:“去请小姐过来。”
谢昭华在澄心苑里,正对着一枚半成品的霹雳弹出神。碧珠匆匆进来:“小姐,前厅来请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枚铁球放入锦盒,又检查了一遍衣饰,这才起身。
穿过回廊,迈进正厅门槛时,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主客位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萧镜辞闻声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昭华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象中的靖王世子,该是锋芒毕露、眼神锐利如刀的人物。可眼前这人,五官虽英挺冷峻,一双眼睛却沉静得像深潭,无波无澜,只在看到她时,极快地掠过一丝审视的光——那光很淡,却极锐,像是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
她垂下眼,上前几步,规规矩矩行礼:“臣女谢昭华,见过世子。”
“谢小姐不必多礼。”萧镜辞的声音比想象中清朗些,只是语调没什么起伏。
谢昭华直起身,在母亲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姿态端正,却不拘谨。“昭华,”谢擎山开口道,“世子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那个铜网霹雳弹的事。你不必拘束,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是。”谢昭华应声,抬眼看向萧镜辞,“不知世子想了解哪一方面?”
萧镜辞看着她,开门见山:“铜网控破片,想法新奇。但军器监的老师傅们认为,网格影响爆破威力,且编织、铆接耗时耗力,难以量产。谢小姐对此,有何见解?”问题直指核心,毫不迂回。谢云朔在父亲身侧,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谢昭华却并未慌乱。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世子所虑极是。铜网确会分散部分爆破力,但臣女以为,此非弊端,而是可控的转换。”
“哦?如何转换?”
“传统霹雳弹,威力尽数化为碎片飞溅,看似猛烈,实则散乱,有效破片不足三成。”谢昭华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道算题,“铜网的作用,是将这股散乱之力,引导为定向撕裂。爆破时,力量先冲开内壳,遇铜网受阻,转而沿网格线撕裂铁壳——如此,破片数量或减,但单枚破片质量、速度、穿透力,皆可提升。”她顿了顿,见萧镜辞凝神听着,并无打断之意,便继续道:“至于耗时耗力……臣女试过三种编法,经编最快,熟手一日可编二十张。铆接确为难点,但若改良铆具,设计模具,或可提升效率。量产之难,难在开头,一旦流程理顺,后续反而能保品质如一。”
厅中安静,只有她清润的声音条分缕析。萧镜辞一直听着,直到她说完,才问:“你说有效破片可增,有数据否?”
“目前只在模型中测算。”谢昭华坦然道,“根据铜网目数、铁壳厚度、火药配比,测算所得,有效破片可增两至三成,单枚破片穿透力增五成以上。但,未经实射验证。”
“测算依据?”
“《火器纪略》残卷中的破片分布公式,臣女结合铜网特性做了修正。”谢昭华答得流畅,“另参照了前朝《军器图说》中,关于甲胄抗穿透的数据,反推所需破片动能。”
萧镜辞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色。不是惊讶,而是某种近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向 谢昭华:“谢小姐看看这个。”谢昭华微怔,双手接过展开。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那是一张霹雳弹的改良草图,画法专业,标注清晰。而在弹体内部,赫然画着一层网状结构——虽与她铜网的编织方式不同,但思路异曲同工。图旁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正是那熟悉的、冷峻挺拔的笔迹:“网控破片,思路可取。然网材延展须大于铁壳,否则反成束缚。铆点需避开爆破应力集中处……”
她抬头看向萧镜辞,眼中满是惊讶:“世子早就想过此法?”
“想过,但未深究。”萧镜辞直言不讳,“军器监无人愿试,认为女子闺阁之思,难登大雅之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话里的意味,却让谢擎山和谢云朔同时皱起了眉。谢昭华却并未被这话刺到。她看着图纸上的批注,反而眼睛亮了起来:“世子批注的这一点极对!铆点位置确需重新计算,我原先只考虑了固定强度,未思及爆破时的应力变化。”她说着,竟有些忘形,指尖点在图纸某处,“若将铆点移至此,再调整网格斜度,或许还能再提升半成效果……”
她完全沉浸在技术讨论中,忘了场合,忘了身份,忘了对面坐着的是何等人物。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杏眼里,此刻闪烁着纯粹而炽热的光,那是属于创造者的光芒。
萧镜辞看着她,冷峻的眉目似乎缓和了半分。他忽然道:“谢小姐可愿看看神机营的试射场?”
这话问得突兀,厅中众人都是一愣。
谢昭华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耳根微红,但目光依旧清亮:“臣女……可以吗?”
“若谢将军与夫人允准。”萧镜辞看向谢擎山夫妇,“三日后,神机营有一次小规模试射。谢小姐若有意,可携成品前往,实地验证测算。”
谢擎山与林氏对视一眼。这提议出乎意料,但……似乎又是顺理成章。“昭华,”林氏温声开口,“你自己觉得呢?”谢昭华握紧掌心锦囊,石头的凉意让她冷静。她看向父母,又看向兄长,最后目光落回萧镜辞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有平静的等待。
“臣女……”她深吸一口气,“愿往。”
“好。”萧镜辞点头,并无多余言辞。他站起身,向谢擎山夫妇拱手,“今日叨扰已久,晚辈告辞。三日后辰时,府上马车会来接谢小姐。”
送走萧镜辞,回到正厅,谢云朔第一个开口:“爹,娘,这……”谢擎山抬手止住他的话,看向女儿:“昭华,你怎么看?”谢昭华还握着那卷图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她抬起眼,眼中光芒未褪:“爹,娘,哥哥。世子此人……或许严苛,或许直接,但他看东西,只看对错,不论出身。”她顿了顿,“这样的人,值得一试。”
林氏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看向丈夫,缓缓点头。谢擎山沉默良久,终于长出一口气:“既如此,三日后,让你哥哥陪你去。”
“是。”
靖王府的马车上,萧镜辞闭目养神。长史在一旁低声道:“世子,谢小姐看起来……与寻常闺秀确不相同。”
“岂止不同。”萧镜辞睁开眼,眼底有锐光闪过,“她能看懂我的批注,能立刻想到应力集中——军器监那几个老家伙,我点了三次,他们才反应过来。”
“那三日后……”
“三日后,看她能拿出什么东西。”萧镜辞重新闭上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马车辘辘前行,驶入渐深的暮色。
而谢府澄心苑里,灯火又一次亮至深夜。
谢昭华伏在案前,面前铺着萧镜辞给的那张图纸,旁边是她自己的设计。两种思路,两种笔迹,在灯下交织碰撞。碧珠悄声进来添茶,见她专注模样,忍不住问:“小姐,那位世子……可怕吗?”谢昭华笔下未停,闻言怔了怔,随即摇头:“不可怕。他只是……太认真了。”认真到眼里只有对错,没有世故。认真到愿意给一个闺阁女子的异想天开,一次实射验证的机会。她看着图纸上那冷峻的笔迹,忽然想起母亲匣子里那些泛黄的纸页。一代人未竟的梦想,或许真的能在另一代人手中,找到实现的路径。
窗外,秋风拂过,桂花香依旧甜浓。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初遇成就达成!(≧??≦)??
没有浪漫邂逅,只有专业硬核的技术交锋!一个敢问,一个敢答,两个“技术脑”的第一次碰撞,意外地……和谐?
世子:“女子闺阁之思?我只看对错。”
昭华:“铆点位置?我立刻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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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遇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