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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次请愿

第005章第一次请愿

周家来人那天,邓清雪穿得齐整,跟着清婉在厅里站了一刻。她按教的笑、低头、递茶,一句话不多说。茶盖轻碰茶沿,声音都控制在清婉教过的分寸里。

柳氏在席间神色罕见地松,甚至朝她微微颔首。聘礼的话头顺利落地,宾主都笑,笑里夹着“将军府家教好”的客套。邓清雪把客套当雨声听,雨声落不到心里。

散席后柳氏拉住她手,掌心发热:“看,这样就好。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你今日站得像个人样,娘高兴。”

邓清雪应“是”,眼里却闪过书房那角黄土沙盘。她等的不是安稳。她等一个能把话说死的时机。

时机来得比她想的快——也比她想的硬。

周家走后三日,南路又报。这次不是夜探,是商队被劫,死了两人,伤了五人,货失大半。赤水镇市集一夜米价跳了两成,有人排队抢米,虎子去买酱时被人挤掉了鞋,回来跟她学,学得眉飞色舞,又忽然怂:“夫人不让说,我说了您别告诉她。”

邓镇山连续两夜不归内院。邓清霆加练加到吐,仍被骂队形。柳氏佛堂的香烧得更勤,灰堆成小丘,香灰落在青砖上,像一场细雪。

第四日黄昏,邓清雪把女红交到柳氏眼前:一副完整的枕顶花,针脚仍不美,却完整,边缘齐。柳氏验了又验,翻到背面看结,终于点头:“有耐心了。有耐心,就能过日子。”

“娘,我想见爹。”邓清雪说,“不是问嫁。是请愿。”

柳氏脸色瞬间沉下去,验花的手指僵在布面上:“你还要请什么愿?你今日刚让我省心一天。”

清婉在旁急拉她袖。邓清雪不躲,袖口被拉出一道皱,她也没扯回来:“愿习武。愿读兵书。愿将来能像爹一样护住这镇的人——至少,别在米价跳起来的时候,只会绣花。花绣得再圆,也换不来米。”

耳光没有落下来。柳氏的手举在半空,抖着,最终改成抓住她肩膀,力道大得生疼,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要找死!你看见周叔了吗?你看见市集抢米了吗?你以为那是话本?”

“我要找路。”邓清雪盯着她,“娘,虎子看见抢米了。他不敢跟您说,跟我说了。我关在屋里绣花,绣不住米袋。让我见爹。他说不,我再回头绣花。他说不,我跪祠堂。但请您让我把话说到他面前。”

清婉哭了,却没有再拦。她只是咬着牙看母亲,泪掉在自己手背上,也不擦。

柳氏松开手,退半步,像被烫到。半晌,她转身就走,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随你。你要是被你爹一句话顶回来,别来寻我哭。哭也不准。”

到书房门外,天已经擦黑。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切成一条细线。邓清霆守在那里,看见她,脸色铁青:“你真来。我还以为你吓唬娘。”

“你报过了?”邓清雪问。

“我拦不住娘,也拦不住你。”他咬牙,“进去之后,别提朔原,别提旗帜。你只说自己。说多了,爹会把你当会乱嚼话的人。乱嚼话的人,军里最讨厌。”

“谢谢哥哥。”

他别过脸:“谢什么。我希望他立刻把你骂回去。骂回去,大家省事。”

门开。邓镇山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边报,沙盘布掀开一角,红旗旁多了几枚黑子,像一夜之间敌情长了牙齿。他看见女儿,眉峰一跳,随即平下去。

“进来。说。”仆妇要跟,被他抬手止住。门合。邓清霆留在门外,背影绷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邓清雪走到位子上,没有跪,只是站直。八岁的身量到案沿,她仍抬着下巴,手却藏在袖里,怕人看见汗。

“爹,我请愿习武,读兵书,接受和哥哥一样的考核。期限您定。过不了,我听娘的,学女红,嫁人,再不踏校场一步。”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拣出来的。

邓镇山看着她,久到灯花爆了两次。“谁教你这么说话?谁教你把后路先斩断了再进门?”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邓清雪说,“后路斩不断,娘会一直拉。拉着,我就走不快。”

“你知道考核是什么?摔打,出血,饿,跑到腿断。”他把边报一翻,字迹里有血污影印,味道淡淡地飘过来,“南路死人了。你要往这种地方凑?你以为听两日鼓,就配谈考核?”

“我想帮上忙。”邓清雪说,“不是凑热闹。廊下只能听。我想学到能改队形——哪怕先改很小一步。改不了,我认栽。”

邓镇山起身,绕过案几。他今夜只着常服,脚步却仍像在校场。他在女儿面前停下,阴影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罩进他的暗里。

“伸手。”

邓清雪伸手。他看她指腹的针眼,看她掌心细皮,看她腕上旧日病后的青。“就这双手,握刀?”

“现在不行。练过可以。”她说,掌心却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又被她用力按稳。

“自信。”他几乎要冷笑,却笑不出来,“你娘答应你进来的?”

“娘没答应。娘让我别哭着回去找她。”邓清雪说,“所以我不会哭。”

邓镇山沉默。案上烛火被他呼吸带得偏斜。他走回案后,提起笔,墨迹当场落下,字硬得像凿:三年之约,文武道考,不过则止,过则观战。写完,把笔倒转,笔杆递向她:“手印。”

门外邓清霆吸了一口气,被自己憋住,只剩鼻息粗重。

邓清雪蘸了印泥——案角小小一方,常用来批军帖。她把小小的掌印按在字下。红,刺眼,占满半个字的边。邓镇山又按上自己的。更大。压住她的掌印一角,像盖章,也像担保。

“出去。跟你娘自己说。她要闹,你自己扛。别让清霆替你。”他收起纸,推进案匣,匣扣合上,金属轻响,“还有,从明日起,五更准你在西苑空地活动一个时辰。虎子跟着。出西苑半步,取消契约。冻病了,也取消。哭着求饶,更取消。”

“是。”邓清雪应得干净。

走到门边,他又道:“清雪。”她停。

“昨夜你问旗在女孩手里。”邓镇山声音很低,“旗认人,不认嘴。你先扛住饿、扛住骂、扛住痛。再跟我谈旗。谈早了,旗会砸到你自己头上。”

她没有回头:“是。”

门外,邓清霆看见她出来,先看脸,再看手——指上红印泥还在。“他……允了?”

“三年。”邓清雪说。

邓清霆骂了句脏的,又迅速改成:“你疯了。娘会杀了你。不,娘会先杀了我。你让我怎么跟娘解释?”

“我自己跟娘说。”她抬脚往内院走,步子稳,背影短小,“哥哥,薄册先别烧。我还要用。西苑见。”

邓清霆站在原地,看她走进灯火通明的内院——那里柳氏已经听闻风声,正迎出来,眼里又怒又怕。回廊另一头,老将孟阔路过,哼了一声:“女娃也敢按手印?打得过考核再说。”

邓清雪把手印上未干的红藏进袖里。袖里的红,像一颗还烫的火种。内院门响,柳氏的声音劈过来:“邓清雪!你给我站住!”

她站住了。袖里的红印泥蹭到腕上,像一道细细的伤。

三年,从今夜起算。

柳氏的巴掌最终没有落到脸上。她一把拽过女儿,推进屋里,关上门,背对人,肩剧烈发抖。清婉在门外求:“娘,开门!”虎子蹲在台阶上不敢动。屋里先是死静,随后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柳氏的。

邓清雪站在屋中央,等母亲哭完第一阵,才开口:“娘,三年。过不了,我听你的。”

柳氏转过身,眼睛肿了:“你给我活着回来。你要是死在外面,我也不活了。”

邓清雪握住她的指:“我先活着。活够三年,再让您看结果。”

门外虎子小声问邓清霆:“大少爷,三姑娘……是不是真要练刀了?”

邓清霆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练。三年。你跟着,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出西苑。跑出去,你跟她一起挨罚。”

清婉后来才进门,眼睛也红。她没劝退契约,只把一套旧短打塞到妹妹床下:“五更冷。穿这个。别让娘翻到。”

邓清雪点头。床下多了一层秘密,刚好压住那本未烧的薄册。袖里印泥已干。契约作数。

当晚西苑空地上,虎子已偷偷扫开一层落叶,还摆了两块砖当记号:“三姑娘,真练?今晚?”

“今晚只量场地。”邓清雪踩了踩土,量了量从墙根到废械堆的步数,“明日起,五更见。你若困,带两颗花生米,别打瞌睡摔沟里。”

虎子嘿嘿笑,又忽然正经:“大少爷说,跑出西苑就挨罚。那我拴根绳子在门上?您一拉,我就醒。”

“不必。”邓清雪看着黑暗里影影绰绰的枪架,枪头无刃,只剩木杆,“绳子留着以后用。今晚先记住路。路记住了,就不怕黑。”

回屋时,内院灯火已稀。她摸了摸袖里干透的印泥痕,像摸到一张还烫的契。

五更前她几乎没怎么睡。不是怕,是脑子停不下来——考核会考什么,兵书从哪一本开,西苑空地够不够跑圈。她把能想到的都列成短句,一句句按进枕头里。

柳氏屋里也未灭灯。母女隔着一道墙,各自醒着,谁都不去敲谁的门。敲了,今夜那些话就要重说;不敲,契约就能先在黑暗里生根。

天亮之前,邓清雪摸到床下的旧短打,试着比了一下尺寸。大了一圈,正好。大一圈的衣裳里,装得下她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力气。

契约入匣后,邓清霆把她送到回廊尽头,终于挤出一句正经话:「西苑五更我偶尔会巡。巡到了,你就当没看见我。我也当没看见你。别让娘抓住把柄。」邓清雪点头。灯影切过青砖,佛堂方向香烛毕剥轻响——柳氏大概又去求了。她吹灭廊下灯,回屋睡。

阿桂夜里从门缝塞进半块蒸糕,人影一晃就没了。邓清雪掰开糕,听见门外虎子小声跟邓清霆保证:“大少爷,我五更一定醒。不醒,您踢我。”邓清霆哼了一声:“踢你有用,早把她踢醒了。”话硬,脚步却在门外多停了半息,像在确认屋里灯灭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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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次请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