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拼旗
清雪醒来时，屋外已经能看清车辙。
她坐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左膝肿着，右手包得比昨夜厚。虎子还在睡，嘴微微张开，额角没有再渗血。
门外清霆听见动静，送来一盆水。她洗到手背时忽然停住，水里有一小缕暗红。
“衣袖上蹭的。”哥哥说。
她看了看已经结干的袖口，把布浸下去，没有使劲搓。
父亲没立刻叫她去。等医者看过膝盖，确认能慢慢走，她才被带到侧棚下。孟阔和郭平都在，郭平的左臂吊着。昨夜带她记名字的梁记室摊开纸，问她从灯倒之后说起。
清雪说到那人从车辕上压过来，停了很久。
梁记室没有催，把前一句读给她听，问是这人先伸手，还是她先拔刀。
“刀已经拔了。听见脚步时握住的，后来什么时候拔出，我记不清。人过来以后，抓我这里。”
她指了指肩。衣领下有一块新青，和肩带勒出来的印不同。
“刺的是哪边？”
“肋下。哪边……我不敢说。”
梁记室在那一行留了空，继续问谁把人推开。
听到郭平挨伤，清雪想补一句他是为了拉她。梁记室先问，她看到刀落在哪儿没有。
没有。她只看见郭平后来流了血。
梁记室把“看见伤后流血”写上，没有替她写那一刀的方向。
问完，他将整页读过一遍，让她改不合的地方。她改了两个先后，没动留白处。
郭平的口供已经另写。他确认那人从车外扑向她，伤在肋下，倒在车头近处。医者验看，那人已死。清雪听见最后一句，目光落到桌脚，半天没有挪开。
邓镇山将两份记录放在一起，叫梁记室把不能确认的地方仍照原样留着。
“是遇袭自卫。照实记。不用替她添杀敌功。”
清雪以为自己会松口气。她只觉得喉咙很紧。
记录收好以后，父亲才让人拿出旗片。
它不是昨夜被火照亮的完整模样，只剩一片带着杆边的布和另一块窄边。守兵在撤退的人身后捡到，拾到的位置也标在纸上。
孟阔用刀鞘压住边。日光下，三处接缝比火光里更清楚，一层旧线没拆净，新线直接越过上头。布上残着半个弯曲的纹样，拼接的一角却将另一处纹路倒了过来。
“你昨夜看的是这里？”父亲问。
清雪把自己的画拿来，不让图贴住旗片，隔着一点放。画上的斜缝方向相近，可她记得更高。她自己指出来。
“也可能不是同一面。我只看见那一下。”
孟阔在两者中间看了看：“斜边倒是一样。但破成这个样子，认不死。”
他见过朔原旗，也见过边地马帮借旧旗料修自己的。清雪原以为拼接就能把假旗坐实，听完才发现，布的来历和持旗人的来历仍是两件事。
清霆问，有没有可能故意仿的。
“有。”孟阔说，“也可能捡的、买的、抢的。要拿这个认人，差远了。”
父亲让梁记室改报文：来袭人数尚待核，衣甲不一，持拼接杂旗，部属未明。各路警戒照旧，不向朔原妄发追索文书。
一名家将说昨夜听见敌人喊过北地方言。
邓镇山让他说明是谁、什么位置、听到了哪句。家将只能重复几个音，自己也犹豫。梁记室另记为待查，没有放进已确认的身份栏。
清雪在旁边听，没再插话。
有人送来几件缴获物。新钉过的靴底、用旧的绑腿、两把兵刃，一件件摆到干净草席上。郭平认出其中一把是昨夜砍进车板的，便叫人同板上的缺口一并记。
清雪看着那把刀，手指不由得收紧，掌心立刻疼起来。
孟阔挪了一步，挡住她的视线，问梁记室还有没有要她补的。梁记室说没有，父亲便让她回去歇。
清霆送她到门口，把她画的旗收进随军文匣。
“我那本呢？”她问。
“画页收进这里，册子还你。要找，问梁记室。”
“要不要我再画一份？”
“现在不用。”
她总想再做点什么，仿佛这样便能从昨夜抽身。哥哥像是看出来了，却没有说破，把取下的空线绳交给她，叫她帮忙拴回册脊。
这个她能做。手掌弯不拢，结打得慢，哥哥等着，没有接过去。
午前起行，伤重的留驿地等车。清雪不能撑右手上马，清霆让她坐在给轻伤者留的车上，黄豆由虎子牵着。
虎子又要抱行李，被郭平叫住。他自己也伤着，嘴上仍不客气：“腾出手牵。两样都想拿，摔了我这胳膊可接不住。”
虎子只得把包放回车里。清雪替他往里挪，露出底下还没发出的平安信纸。
她问梁记室，能不能添一句家书。
“前头交粮处有回镇的人。写好了给我，不许写行军时辰和路线。”
清雪用左手压住纸，右手慢慢写。她写自己掌边擦破，膝上有青，已敷药；虎子额角撞伤，也已看过；如今两人同郭平在一处，正往接粮处去。
写到这里，她想起母亲那句“自己发现就不担心了”，没有把伤的几行划掉。
最后，她另添一句，请母亲转告姐姐，玉佩还好。
信交出去，车也动了。清雪抬头望见虎子的后脑，他一手牵马，一手摸额上布结，摸了一次又不敢碰。
她叫他别挠。他回头想争，说只在看看结牢不牢，正好让黄豆拽了一步，赶紧又转回去看路。
清雪把车帘挽到能看见他的高度，靠在垫好的衣包上，没有再去取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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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拼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