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没有死?你为什么没有死!”
原先天真玩弄指尖蔻红的少艾,在后脑勺上狰狞扭曲。
那张脸从发丝间挤出来,五官错位,嘴巴张得大到不合常理,像是要把整张脸撕裂。她尖叫着,嘶吼着,声音尖锐得像猫爪划过玻璃。
“啊啊啊!”黎落央尖叫,“爹救我!爹救我!哥救我!”
她能感受到后脑勺上可怕的震颤——那张脸在动,在撕扯她的头皮,在往她的脑子里钻。
猫叫都随着黎落央惊悚的尖叫而平静下来。
那些原本此起彼伏的婴啼般的猫叫,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整个膳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尘渚沉默又骇然地看着黎落央先是小心翼翼地触了触后脑勺上的脸,指尖刚碰到那张扭曲的嘴,就猛地一缩——然后发了疯似的往自己后脑勺抓去!
“啊啊啊!快走开!!”
她的手在后脑勺上胡乱撕扯,指甲嵌进皮肤,血顺着发丝流下来,滴在肩上,滴在地上。
尘渚上前一步,捉住那两只疯狂撕扯的手。
那双手冰凉,抖得厉害,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别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有些意外。
黎落央看着他,脸上的泪都凝了几秒——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真的有人抓住了她的手,真的有人在看她。
然后泪水哗哗倾泻而下。
“爹爹……”
那一声喊得沙哑,喊得破碎,喊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尘渚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他扭过头,看向解卿垂:“可以把东西放出来了。”
解卿垂愣了愣,随即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膳厅里格外清晰。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显露出扭曲变形的影子——那是一只巨大的怪物,身形似猫,却扭曲得不成样子。头和身子长反了,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折着,像被什么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但那怪物动不了。
黑红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它死死缝在平棊之下,缝在藻井一圈圈的浮雕花纹中。每一根丝线都勒进它的皮肉,勒得它鲜血淋漓,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汉宫秋,抬头看看。”
尘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安抚性地抚去黎落央脸上的泪,一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低下头——好让后脑勺上的汉宫秋抬头。
可在她抬头的那一刻,黎落央竟就此闭眼,晕厥过去。
她的身体软下来,倒在尘渚怀里。
抬起头的那张脸,是汉宫秋的脸。
那张脸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怪异骇人的畸形怪物被钉在平棊下,扭曲地卡在藻井一圈圈的浮雕花纹中。
它的眼睛睁着,和汉宫秋对视。
“!”
脑后被抓得散乱的汉宫秋惊疑不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可她在看到天花板上事物的那一刻,表情却变了。
惊恐褪去,慌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松弛。
像是终于看到了什么等待已久的东西。
然而汉宫秋却再没有其他反应。
血红色从朱门上褪下,潮水一般在无数猫爪下奔袭。那些红色的液体像是活的,顺着门缝往下流,顺着猫爪往地上淌,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与此同时,那些缝住畸形妖猫的黑红色线条开始疯狂地震颤起来。
丝线在抖,在松,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
那妖猫要挣脱了。
众人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但那妖猫却在即将挣脱之际,不知什么原因又突然停止挣扎。
它只是看着汉宫秋,看着那张从黎落央后脑勺上挤出来的脸,一动不动。
但这并不妨碍众人惊恐的蔓延。
有人腿软坐在地上,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有人已经开始念经。
解卿垂却是眯起眼,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即便是再简单的「门」,抓住夜晚的怪物也不一定就能开「门」。
这怪物并不是汉宫秋。
那汉宫秋的本体究竟是什么?
众人皆不敢言语,等待最后的审判。
尘渚却是神色不变。
“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汉宫秋收回颤抖的视线,赌气似的开口,声音却抖得厉害:“什么……很好?”
尘渚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叫了一个老年门客:
“带上来。”
“是。”
那老者应声,转身朝膳厅后方走去。
解卿垂挑了挑眉,看向尘渚。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不是一直在睡觉吗?还有后手?
“家主,您是如何得知刚刚她变回黎落央的?”
有人趁着这个空隙出声询问。
如今汉宫秋只剩下一张面孔,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但要是方才尘渚没去稳住黎落央的心绪,说不定意识不清的黎落央又要被汉宫秋的意识完全占据身躯。
到时候,醒来的就不是女儿,而是那只狸猫。
尘渚的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见铜镜中她后脑勺上的那张脸,沿着头的轮廓慢慢长出了身体。”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刚才那一幕。
“但是我低头发现,镜子里那长出的身体并没有影子。而前面的身子却有影子。”
他抬眼,看向众人。
“背面是死物,正面有影子,那正脸就是真的了。”
他是个唯物主义者。
看影子辨认活物,这法子百试不厌。
在这种荒诞不经的幻境中,他也只能信这个。
解卿垂:“……”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轻笑一声。
好惊悚。
用影子辨认真假,在这种鬼地方,居然真的有用。
一滩蔻红突兀地溅落在膳厅中央。
那红色艳得刺眼,像是刚摘下的花瓣,又像是刚流出的血。
被带到膳厅中央的,是原来汉宫秋的腹部——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浅色衣服上的血线勾勒出叶片花纹,那是她生前最爱的图案。
解卿垂:“?”
是说要找「汉宫秋」原身,可把她用完就吃的尸体带过来是什么意思?
汉宫秋指上的蔻红在颤抖。
那一抹红在她指尖抖得厉害,像风中残烛,像雨中落叶。
可她偏偏还要笑,用那张从黎落央后脑勺上挤出来的脸,扎起一个扭曲的笑。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在抖。
“你。”
尘渚不容置疑地看着她。
人群不禁骚动起来。
他们自然知道这是「汉宫秋」曾用的皮,可不是要给她找本体吗?
这算什么?给她看自己的尸体?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本体?”
那自膳厅中央传过来的女声,开始颤抖。
是真的在抖。
从嗓子里,从胸腔里,从每一根骨头里。
尘渚平视眼前的女子。
不,是平视那张从黎落央后脑勺上挤出来的脸。
“真正的狸猫换壳,不应该把用完的壳销毁干净不露马脚吗?至少也要把相貌等特征毁去,从而混淆视听。”
他顿了顿。
“但你很爱惜这副躯体。即使是吃她时,也注意保留了尸体的完整性。”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对你来说,她应该不只是一副躯壳吧?”
汉宫秋就这样呆呆地看了他许久。
那双发烂的眸子盯着他,像是想透过他的皮囊,看看里面到底是谁的灵魂。
尘渚的身影倒映在她眼中,像一溅烛火,在她早已死透的心脏间,忽然跳动了一下。
“我们陷入思维惯性,都当你罪孽深重,吃了很多人,换了很多张皮。”
尘渚的视线隔着雾投向她。
“但其实,昨晚是你第一次吃人换皮吧?”
汉宫秋没有说话。
“早晨我离开时,顺带叫人把汉宫秋的身体保存起来。”
尘渚的声音很轻。
“她现在还是完整的。等会我叫人好好安葬了。”
汉宫秋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就那样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忘了该怎么说。
良久,终是凄惶一笑。
那一指蔻红抬起,凄厉地割开潭影——
“是我的身体,是我的皮啊……”
她笑着,声音却像在哭。
眸间腐烂的色泽似潮水一般褪去,一层层黑色的瘴膜被剥落下来,从她脸上,从她眼睛里,从她每一寸皮肤上。
那些瘴膜剥落之后,贪婪地沿着尘渚的白衣往上爬,像活物,像藤蔓,像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
汉宫秋却神色微恼。
那一抹蔻丹抬起,轻轻一点。
黑色瘴膜像是被什么牵引,向朱红的门歪歪扭扭地爬了过去。
它们爬上朱门,爬上门框,爬上门楣——
一排朱红浮雕槅扇门从正中间平整展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
它们构建成一条门所组成的走廊,与膳厅后方的回廊紧密交织在一起,像是早就该这样,像是本就一体。
不知为何,尘渚心中一阵涌动。
指尖也在疯狂叫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套还在,好好的。
但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尘渚下意识抬手,也轻轻一点。
孽瘴从指甲缝里撕开血肉,抽丝而出。
那些黑红色的丝线从他指腹的血洞里涌出来,在空中翻涌、膨胀、成型。
它们朝汉宫秋涌去,融合在她那张脸的后面。
汉宫秋低头,愣怔地看着自己长出来的身体和头部。
是完整的。
是真实的。
是她自己的。
于是黎落央脑袋后面与那张脸连接的部分,逐渐淡化。
两个头有了分离的迹象。
可当汉宫秋微微转头,便看见背后黎落央的身体因分离而迅速衰弱下去——瘦了,干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养分。
一个人的养分,支撑不了两条生命。
“……孽瘴也支撑不住这具躯体,我要散掉了。”
汉宫秋低下头,喃喃自语。
而仍旧相连的黎落央的脸,恰好被勾得抬起。
那张脸苍白、瘦削、虚弱,却还活着。
“只是对不住你。”
汉宫秋的声音很轻。
“之前妖猫上身,害你白白死了一回。如今这张皮,还给你。”
话音刚落——
黑红的丝线终究是从平棊上断裂。
那巨大的畸形猫影,在所有人眼前消散开来。
像是从未存在过。
膳厅里所有的猫,似是收到召唤,就此涌了上来。
它们涌上汉宫秋与黎落央的身体,涌上她们相连的背脊,涌上她们交缠的发丝。
婴孩一般的啼哭声此起彼伏。
那些猫缚住汉宫秋因涌来的巨大重量而癫狂摇动的身躯,像是要把她拉向什么地方。
那无数只猫躯所构成的物种,忽然抬起头来。
对准尘渚。
正对着尘渚的,是其中一只猫的妖异竖瞳。
“你不是他。”
那声音从无数张猫嘴里同时发出,层层叠叠,像是回音,又像是合唱。
“你体内的不是我的孽瘴,我取了也没用。”
猫躯汉宫秋上前。
她——或者说它——向汉宫秋的尸体伸出“手”。
而那只手,恰好由一只探头的小白猫组成。
在白猫的粉舌触到汉宫秋尸体的瞬间——
猫躯就此分崩离析,散成河流。
膳厅中央只剩下黎落央的身影。
汉宫秋消散不见。
她应是跃入了一只小猫的身体,汇入那波澜壮阔的猫流之中。
猫流侵袭过汉宫秋的尸体。
离开时,尸体也就此不见踪影。
而汉宫秋原先与黎落央背部紧密相贴的孽瘴身躯,也在刹那间融入了黎落央的身体中。
它们化作温热的气息,化作流动的暖意,滋润在黎落央孱弱的生息之间。
众人皆震撼不语。
直至尘渚出声提醒:
“……该走了。”
他提起白衣,小心地从那些猫与猫的缝隙之间抬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迈步朝那九曲十八弯的朱门回廊走去。
在第一步路过原先钉着妖猫的天花板下时,尘渚不动声色地朝着那黑红丝线留下的轮廓,竖起一根中指。
以报昨夜被杀之仇。
然而刚迈出不到五步路,尘渚不由得被灌入的风和压入的空气呛到。
“咳、咳咳……”
他捂着嘴,在那里咳了几句。
小小的几句咳嗽后,竟袭来一阵浩大的声势。
一时半会儿,竟停不下来。
……这都会有报应?
他都被人家毫无缘故地杀了,鄙视一下都不行?
在咳得泪眼朦胧间,尘渚注意到脚边车水马龙的猫儿,突然都停下向前挤去的动作。
它们抬起头,朝他看了几眼。
他竟然在这些小生命脸上,看到一种名为“惊奇”的表情,咳嗽一下子咽在了肚子里。
尘渚:“?”
什么鬼。
没见过咳嗽咳得气壮山河的人类吗。
“所以……”
解卿垂大步跨过猫流,停在尘渚身旁。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喘,显然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
“你既然知道她的本体就是汉宫秋那具尸体,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他偏头看向尘渚,眼神里有些幽怨。
毕竟,他为了抓那天花板下的妖猫,可是和尘渚体内的小孽瘴苦苦奋斗了一整个中午。
期间还要担惊受怕,生怕尘渚会被震醒。
结果人家和汉宫秋要的本体,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太熟这种低等「门」的套路。
尘渚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瞥他一眼。
“每一环都是有用的。”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很平静。
“现在想来,连他们抓猫都有用。”
“啊?”解卿垂不懂了。
“汉宫秋与那妖猫共用一体。”
“什么?”解卿垂更听不懂了。
“汉宫秋尸体确实是她的本体,但是那妖猫在未被捕抓的某段时间内,一直控制着她的身体。”
“……怎么证明它在控制?”
解卿垂决定抓住眼前最近的一个点,弄明白。
尘渚正色道:
“若是汉宫秋与妖猫不相熟,当她一下子看到一个畸形怪物在头顶,应该先吓一跳,然后再因怪物是被捕形态而慢慢放松下来。但这个情绪变化过程绝不会快。”
他顿了顿。
“然而方才当她抬头看那被捕获的妖猫,原本惊恐的表情却一下就轻松起来。”
“这不仅说明她与妖猫已经十分熟悉,还说明活动状态下的妖猫对她有威胁作用。”
他看向解卿垂。
“其次,妖猫我想你应该也见过了,绝非影子形态。但汉宫秋与妖猫同时出现的场合下,妖猫却只是一个扭曲的影子。这是因为它不能独立存在,需要寄生。”
“这便是它需要控制汉宫秋的原因。”
其实还有一点。
昨晚自己被妖猫杀死后无人知晓,然而今早他来到膳厅时,昨晚早早睡下的汉宫秋却对他的出现感到惊恐。
这说明汉宫秋知道他被杀死,但她又没有任何渠道通过自己的力量得知这件事。
于是可以推出——汉宫秋与妖猫所感所知是相通的。
至少在某段时间内,是如此。
尘渚继续说:“所以,要是你没有去抓那妖猫,汉宫秋早早会被妖猫完全控制,将我们大肆屠杀。”
“若是我提早交出汉宫秋尸体,或是并未带走尸体,还未被捕获的妖猫便会为了控制汉宫秋而将她原身毁掉。”
解卿垂看着脚边浩荡的猫流,问:“那抓这些猫又有什么用?”
“他们说城外常有猫儿婴啼。”
尘渚的声音很轻。
“而昨晚……你说门内有妖猫时,窗外正好传来婴啼声。”
“所以也妖猫大概率与这些猫关系密切。只有抓了猫后,才能让猫挤满膳厅。原本有能力挣脱的妖猫,也因为怕误伤满厅小猫而无从下手,不敢随意大开杀戒。”
“我们才逃过一劫。”
“并且,因为有了这些小猫,汉宫秋才得以借身逃离,离开妖猫掌控。”
“因此,藏尸、捉妖、抓猫——这三环都很重要。”
尘渚的声音不轻不重,好在场间安静。
众人听清后,都默默地跟在尘渚后面,走进回廊。
然而——
当所有人都进入回廊,回廊上的浮雕图画开始扭动起来。
浮雕凄厉哭叫,好像是浮雕里那些圆滚滚的红肚兜胖娃娃在啼哭。
那哭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浮雕里冲出来。
直至注意到尾音瑟缩的颤音,尘渚才发觉——那是猫叫。
……他怎么每次都能被猫叫声骗到。
尘渚看到浮雕间的一切重新搭建。
一层层掉色的油漆刷过朱红的雨珠,浮跃上来的是童声,是光影,是脚底下流动变换着的浮雕与花纹。
“我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过不下去就把我卖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浮雕里传出来。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原以为这家人买了我是要我作小姐的伴读,小姐也待我很好,日日拉着我嬉闹。”
“可后来我才知道,我是来作祭品的。”
汉白玉浮雕上嬉戏的身影停止。
落幅在女孩凄怆落下的、精雕细琢的泪珠上。
那泪珠圆润,饱满,散开的是绸谬月桂,连花蕊间细小的纹路都栩栩如生。
众人向前走去。
下一幅流动的画,是在镂空檀木栏杆上。
“家主把我关入宗祠,那个地方全是白骨,牌位的后方总是有一双腐烂却发着光的眼。”
“我不知道被关了多久。饿得一边磕头请罪,一边把供品全都吃完了。”
“我快饿死了。我倒在牌位前,再动不了了。牌位后的那个东西终于出来了。它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好饿,我想吃东西。它说它也好饿,但它不能再吃下去了,不然它永远都出不去了。”
“它又说,它吃人的孽瘴和被镇压的功德都尽数流向了那黎家主,它真的要饿死了。”
“它问我,要不要我把身体给它,它会让我吃饱的,不做饿死鬼。”
红木横梁上的彩绘也开始张扬舞爪地舞动起来。
悲艳的色彩被扯得散开,像是一幅画被人用力撕碎。
“可是我没有答话,我大概已经死了。有什么东西侵占了我的身体,和我逐渐融为一体。”
“它说,我要嫁入黎府,把我们的孽瘴带回来。”
“黎家主自然不记得一个祭品,便招我过门作他儿子的妾。它白日抢占黎小姐的躯体存活,而夜晚便占领我的躯体寻找孽瘴。”
“许是我们为偷孽瘴而亲近黎家主使其误会,前两日他酒后乱性与我有染,事后又怕传出去有辱名节,便密谋杀害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在它的控制下与黎落央换了身体。”
“可这身体换了,食量也是不同。先前我是汉宫秋,吃得不多,只要给我很少很少一点,便能算是一顿了。可黎落央身为小姐再如何身子孱弱,好歹也顿顿饱腹。于是在黎落央的身子里,我们饿极了,饿得我的胃都阵阵抽疼。”
“夜晚没有那些猫的婴啼声,我们不敢轻易离开所在房间去觅食。没有吃的,又真的太饿了。因此在我的极力劝阻下,它仍是失去理智,想把汉宫秋身体的肠子都扯出来吃掉。”
“我与它共用一体,于是我被它逼迫,呜咽着吞咽自己的肠道。又因为汉宫秋身体吃得少,我的肠道里总是很干净的。我听见它说,它就知道这么干净的肠子一定很好吃。”
“在它吃完后和我的崩溃中,猫啼声终于响起来。它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去把黎家主偷走的孽瘴全都带回来。”
“夜晚我便只能落入它的掌控中,即使再恨也无法拒绝它的要求。即使它杀死了原本能在汉宫秋体内存活的黎落央,即使它用我的身体吃掉了我的肠子。我原本就靠着对黎家主的恨意而活,只好把这肠子被吃的恨意也加在了黎家主头上。”
“可当黎家主被我们的爪子完全切成两半,他的孽瘴漏了一地后,它却愣住了。我问它怎么了,它说这黎家主真是狡诈,这人体内不是它的孽瘴,应当是黎家主找了个人当替身在这。而真正的黎家主察觉到危险,大抵不会轻易出现了。”
“我说那怎么办,我们滥杀无辜了。它说,杀了就不能浪费,它要吃干净。”
“我看见它掏空了他的器脏,疯狂进食的时候像在贪婪吸吮着一个个大红色冰糖葫芦……我看着它快要吃完,我们胃里所有一切翻江倒海,竟就此呕吐起来。天也快要亮了,我与它吐完就跑了。”
“吃过的孽瘴、器官以及肠子,全都被吐了出来……猫的啼哭声仍未停止,于是它又跑去了膳厅觅食……我……我……”
整条长廊梁顶下的画都震颤起来。
怪诞美学在其间演绎着万艳同悲。
“……我再也不想吃人了。”
声音卡顿着,化为轻声猫叫。
彩绘随之定格。
长廊后方循环演绎着的彩图瞬间瓦解冰销,色彩融汇成桂花,缱绻,散去。
跟在人群后方的黎落央看着奔涌的猫流。
她想起汉宫秋刚进门时,偷偷掀了盖头对她说——
其实她更愿做只猫儿。
就算吃不饱,穿不暖,也没有关系的。
她成尸妖后谎话无数。
只有这一句,是真言。
尘渚则是默默地看着画卷的褪色,一脸苦大仇深。
合着自己就是被当成大反派给杀了?
若不是汉宫秋看出他身份,他也是有苦说不出。
“这个黎家主猪狗不如。”
尘渚怒了。
为汉宫秋。
为黎落央。
也为自己的平白遭死。
他回头,却发现身边听清自己话语的门客露出奇怪的表情。
而后方没听清的熙攘门客,对自己竟是一副嫌恶模样。
尘渚:“……?”
哦,他现在还是黎家主的模样。
但这些门外人就看不出来他也是门外人吗?
算了。
懒得解释。
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前方回廊连接着游廊。
尽头是朱红的大门——就像尘渚第一次走出房间时,侍卫边九用她的双马尾刀勾勒出来的那一扇红门。
这里大概不是为了给黎落央治病而建的落央院。
而是那黎家主为掩人耳目而建的——巨大祭坛。
那些光景被中间烫开的洞消融,似战火中一卷纸书的焚化。
雕梁画栋的游廊包裹间,人们涌了出去,却逐渐化为水烟。
反倒是猫流奔涌而出时,皆化作了各异的人形。
衣物自毛发间如烟雨般抽离。
尘渚四周看了看。
已经回到先前那个天井式筒子楼中了。
筒子楼不像先前那般空荡。
走廊里,早已挤满了那些猫化作的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什么衣服的都有。
他们都站在走廊里,静静地看着尘渚。
尘渚:“……”
什么鬼?
难道……
那些门客真的就是「门」内原有的人物?
而真正门外人,其实是变成了这一群猫?
他想起那些门客的种种表现——
惊慌失措,胆小怕事,什么都不会,只知道乱叫。
还有那个被吓尿裤子的。
……行。
原来真正的大冤种,是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最后几只还没化形的猫。
那几只猫抬起头,朝他“喵”了一声,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进人群,化作人形。
尘渚深吸一口气。
所以。
他这一整天,是在一群猫人的围观下,审问了汉宫秋,推理出了真相,最后带着一群猫人走出了「门」?
他扭头看向解卿垂。
解卿垂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城主,”他悠悠地开口,“您方才对着猫群推理的样子,真是让我春.心萌动啊。”
尘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