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孕傻三年。
这句话虽然难听,但尘渚真的傻了快三天。
他想了许多,又想起神足第一莲华色。三妻子是他妈,而他现在成了六妻子。现在,如何不算一母一子共侍一夫呢……
尘渚有些绝望,又觉得自己像傻子。
尹臻,字琼枝。她是他在现世里的妈,却是从「门」里逃出来的。那他又是什么?他有完整的童年和回忆,记忆里是有完整的家庭,而童年里那个年轻女性的角色模糊不清……
但他知道,他是个从现世出生的孩子。他不是琼枝的孩子,尹琼枝的孩子,与她一起睡在了深井之中。那他是谁?他是尹臻偷来的孩子吗?真的是孽瘴解卿垂口中的“养大了吃”?
解卿垂看他就那样傻在那里,轻轻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后背:“怎么?”
尘渚条件反射,手向后一把攥住解卿垂的指头。
“干什么?……疼。”解卿垂缓缓抽走。
尘渚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穿过栏杆的缝隙,望向楼下那仿佛随时会湮灭的底层。
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深邃的天井吸引——
井的那一头,是如同沉没的宫殿般层层叠叠的八角楼阁。
原来那些消失的楼层并非凭空蒸发,而是被某种力量扭曲折叠,全部叠加到了井的另一端。
就在他望向井底的刹那,那些消失女眷的身影竟同时在井底深处浮现。她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齐齐转过头来,无数道目光穿透空间的阻隔,挂着一模一样的笑意。
那些妻子,都是琼枝。
一层一层楼消失,是她在杀死一个一个的自己。
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些,尘渚眼前一阵阵恍惚,画面天旋地转。
“城主!”
解卿垂的声音在耳边晃碎,尘渚模糊地见着解卿垂转头与人说着什么,声音像是从水的那一头荡过来的。
“不要闭眼!千万不要闭眼!”解卿垂又转回头,那双手捏开尘渚压下的眼皮。
尘渚其实也没要晕过去,只是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而且眼皮有些重,因此下意识想闭眼缓缓。
“不要闭眼啊。”
解卿垂的手似乎被什么强力掰扯着,艰难地维持尘渚眼皮的位置。他无奈之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尘渚的下眼睑,没想到那阵强力一下子就跑光了。
“……很好,太好了……”
尘渚不知为何,捕捉到解卿垂话语的颤抖。
可能是因为他正压着我眼皮吧。
尘渚想。
“上楼。”沈洛英说,“他们在楼上,方才下面又少了一层楼,新的落胎泉要么在藏书层,要么在底层。”
解卿垂再次横抱起尘渚,检查他是睁着眼的,回头看了看沈洛英:“我和边九没有身孕,现在还需要找两次落胎泉给你和疆十。”
“不用。给那位疆十找到就行,我这肚子里的,是我原来就怀着的。”沈洛英望向腹中时,神色多了一些温情。
解卿垂看着这个还是女孩模样的年轻女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惊愕:“你的孩子,是……”
沈洛英:“我肚子里怀的,是我弟弟。”
解卿垂:“?”
“哦,不是。他以前是在我娘肚子里出生的,只是后来差点死掉,我用了一种方法,将他再孕育一次。”
沈洛英抬起头,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还真是长姐如母……
“他叫什么名字?”解卿垂下意识询问名字。
“沈物。”沈洛英道。
沈洛英的肚子和前两天一样算是平坦,但她却能稳坐二妻子之位。
也就是说,孕妇来到这道「门」内,就不会受到井水影响。
解卿垂缓缓看向楼上。
不再是之前那种无限向上延伸的惊悚层叠感,只剩下略显低矮的孤零零一层楼阁,反而让天井中央那片虚假的天空格外空远。
当他们踏上藏书层地面的瞬间,景象骤变!
一股无形的力量席卷而来,墨迹晕染,画卷舒展,空气中弥漫开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独特气味。
显然,边九疆十兄妹已经先一步进入了画卷中。他们的进入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让画中的景象彻底突破了卷轴的桎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藏书层,并将周围的空间扭曲同化。
晨雾像被血浸透的裹尸布,沉甸甸地挂在鬼街的残垣上。
又是进入新夜集市了。
青石板上凝结的露珠突然开始震颤。
大雪登时铺天盖地。
在无尽风雪之中,他们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
朔风卷着碎雪扑打在琼枝脸上时,她正用断枪挑开雪中第七具尸体的铠甲。
“起来……起来……起来打仗啊……!村子……当年那村要被踏平了啊……!”
琼枝口里喃喃着,缠着软木枝的头发有些凌乱,显得她有些不清醒。
有细碎声音在风中哭诉:“腿骨找不到……”“我的腰牌还在敌军帐里……”
声音像是被埋在深雪之下,窸窸窣窣地传出来。
这些战死的躯体在冰雪保存下尚未腐烂,苍白的皮肤下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舞千刀。”解卿垂看向她。
琼枝刨挖冻土的背影猛地一僵,动作停滞了片刻。
她缓慢、极为缓慢地转过头来。
水红色劲衣被枯枝扯得略显残破,发间枝条生出星星点点的红色小花。
面容有些污秽,但眼睛里是濛濛的光。
“……是你。”
她看了良久,浑浊的眼神似乎才艰难地聚焦,很慢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更重要的存在,“他呢?”
沈洛英:“谁呢?”
琼枝一时间呆住:“是他,是他啊……他叫什么?我……我不知道……就是他啊……他……”
她语无伦次,着急比划,最终徒劳地垂下手臂,眼中充满了近乎滑稽的悲伤和无助。
“他在这。”
解卿垂明白了她的所指,声音放得很轻。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尘渚轻轻放落地面,一手稳稳扶住他僵硬无法动弹的身躯,让他勉强维持站立的姿态倚靠在自己身上。
“他……”
琼枝愣愣地看着尘渚,小心地伸出手,却颤抖着手,不知伸向何处。
于是最后,只好用指尖贴着尘渚的面庞滑过去,五指像一团飘渺不定的云飘过。像是被烫到,她猛然抽回手。
琼枝将手放入破布囊,拿出一块布满细碎划痕的黑青令牌:“鬼拿令。”
沈洛英有些不明白:“鬼拿令?是让鬼……?”
“鬼拿令不是让鬼拿令牌,而是拿了这令,便拿下了众鬼。”琼枝小声地道,仔细摩挲那块黑青色的令牌。
她看向尘渚的白衣中央,侧身到另一旁,猛然抬手将令牌贴在尘渚的腹部。
琼枝像是想询问,语气却是陈述句:“他不愿打胎。”
下一刻,她的话语立即被令牌边缘冲出的黑色浪潮冲破!
尘渚虽然无法动弹分毫,瞳孔却因极致的骇然骤然收缩。无边无际的黑色浓稠物质自自己的白衣中涌流而出,以惊涛骇浪的阵势席卷整片雪原!
刹那间,风雪被染黑,天空被遮蔽,视野所及尽是翻滚咆哮的墨色怒涛!
无数被黑雾裹缠着凄异魂魄在山野间呼啸而过,它们汇聚成咆哮的洪流,瞬息间掠过覆盖着深雪的山峦沟壑,呼啸着扑向那些深埋在积雪之下、发出悲鸣诉求的源头。
黑雾洪流精准地撞击在那些发声之处。
随着尸骸的震动,琼枝腰间悬挂的一枚古朴小巧的青铜铃铛,猛地发出一道急促而清脆的嗡鸣。
那席卷天地的浓稠黑雾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露出被肆虐后的苍白雪原。
一直如同冰雕般僵硬的尘渚,眼睫剧烈地颤,迷蒙的眼中终于恢复了神采,指尖试探性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此时,琼枝毫不犹豫地用牙齿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缕殷红刺目的鲜血瞬间涌出。她将这蕴含着强大生命元气的舌尖血,精准涂抹在嗡鸣不止的青铜铃铛上。
“嗡——嗡——!”
当青铜铃铛沾着舌尖血摇响第三声,最近的一具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向前方,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认得这枚虎符吗?”琼枝将半块青铜兽头按在亡灵胸口。
那具曾经属于副将的躯体剧烈颤抖起来,腐烂的声带在喉管深处拼命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嗬嗬”声。一个沙哑破碎却带着刻入骨髓悲怆的嘶吼,艰难地挤了出来:“末将……参见……将军……”
旁边只剩半边下颌骨的边军参将突然“嘎吱嘎吱”地笨拙爬起,单膝跪地,指骨在雪上划出潦草字迹:东北坡有埋伏,末将当年死在那里。
“你们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琼枝声音发颤。
尘渚恢复行动转头时,只见无茫茫无际的惨白雪原之上,三千森白骸骨身披残甲胄,手持朽兵刃,整齐划一地朝着琼枝轰然单膝跪倒在地!
三千具骸骨同时点头,盔甲碰撞声如寒潮过境。
这些昔日同袍即便成了枯骨,依然保持着严明的纪律性。
尘渚眯着眼看去,那骸骨之中赫然藏着边九与疆十的身影!
不知是古卷自动给了他们身份,还是他们主动藏起,械人兄妹二人身穿骸骨盔甲,混入骸骨队伍之中。
琼枝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中的鬼拿令,对着尘渚他们几人所在的小范围飞快地凌空画了几个玄奥的符号。
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晕在地面一闪即逝,形成一个简易的守护阵法。
“待在圈里,别动!”她简短命令道,这是她能为血肉之躯提供的唯一保护。
参将那白色的指骨又在雪上继续划着:只要不受到死前致命伤,任何伤痛都对我们不起威胁。
“好!”琼枝利落起身,高高举起手中那块象征着统帅权柄的鬼拿令。
“好得很!!”她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刺破风雪的呜咽。
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身前跪倒的每一具骸骨,扫过它们空洞的眼窝、残破的盔甲、断裂的兵刃。她看得极其缓慢,又极其专注,仿佛要将每一张早已化为白骨的脸庞,每一道战甲上的伤痕,都深深地用力地刻印在自己的眼底深处。看到不熟悉的面孔时,她顿了顿,展露出一个轻轻的笑。
“当年!”舞千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攒了无数岁月的血性与愤怒,在风雪中炸响:“那些狗杂碎犯我家园!屠我族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她踏过浊世,遥遥眼眸透过岁月的层峦叠嶂。
手指猛地指向远处。
“如今!它们化作了一群为虎作伥的走狗!依旧本性不改!依旧要踏破我们的村庄!吸食活人的生气!”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这一回!它们不巧……”舞千刀停顿了一瞬,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又充满战意的笑容,声音如同惊雷般滚滚而出,“又遇到了我们!!”
冰原之上,杀声震天。
舞千刀率领的三千骸骨英灵,悍不畏死地撞向那片奔腾汹涌的敌军。
骸骨战士早已忘却了何为伤痛,只要头颅未被斩落,胸膛未被彻底洞穿,便能在鬼拿令那无形的意志链接下,一次次拖着残破的肢体重新站起,挥舞着腐朽的刀枪,劈砍撕扯着那些纸糊的骑兵与燃烧着幽绿磷火的战马。
边九疆十也在战斗队伍中歼灭大量敌军,毕竟他们本就是人形兵器。
腐朽的骨刃砍在战马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燃烧的灰烬与破碎的旗帜漫天飞舞,混杂着雪沫,如同灰白飘絮。
骸骨不断被战马践踏撞碎,敌军也被腐朽的兵刃刺穿消散。雪地被践踏得污浊不堪,碎骨灰烬冰渣通通混合一起,形成一片污秽泥沼。
敌军将领,那个端坐在最高大战马之上、身披漆黑腐朽甲胄的身影,周身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阴寒死气。
他并未亲自冲锋,只是如同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冷冷地注视着战场中央那个挥舞半截断枪的水红色身影。
雪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森白骨头和灰烬,无声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当最后一名敌军在骸骨战士的骨刀下化作青烟,雪原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整个雪原之上,只剩下琼枝一方残存的骸骨战士,它们默默地拖着残缺的身体,重新聚拢在琼枝身后,如同沉默的山峦。
飘散的灰烬像黑色的雪片缓缓坠落,沾在琼枝被冷汗浸透的额发上。
她拄着半截断枪喘息。
寂静之中,一阵突兀的、慢条斯理的抚掌声响起。
“啪……啪……啪……”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残留的回响。
那敌军将领驱策着坐下那头格外高大的战马,一步一步,闲庭信步般踏过满地狼藉,走到了战场中央,停在了琼枝前方不远的地方。
“精彩,真是精彩绝伦。”将领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腐朽头盔下露出的脸部轮廓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闪烁着两点幽绿鬼火的眼睛,穿透黑暗,锁定了琼枝和她身后沉默的骸骨军团。
最终,那目光落在了脸色依旧苍白的尘渚身上。
“一群埋骨多年的枯骨败将,一个靠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鬼道令牌勉强撑场面的半吊子丫头……”将领的声音充满了恶意,如同毒蛇吐信,“哦,还拖着这么一个……呵,连自己怀着什么‘东西’都懵然不知的累赘?”
他那两点鬼火似的目光轻蔑地扫过尘渚平坦的小腹,又扫过解卿垂警惕的脸庞,最后落到琼枝脸上,那讥笑之意几乎要溢出腐朽的面甲:“拼凑起这样一支残兵,要不少功夫吧?”
“小心!”解卿垂的警告与破空声同时袭来。
琼枝本能地翻滚躲避,原先站立处的雪地突然炸开,三支刻着家纹的青铜箭深深没入冻土。
端坐在马背上的将领发出沙哑的笑声,腐朽的甲胄随着笑声簌簌掉落锈片。
当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头盔时,琼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分明是活人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小指还戴着象征宗族权威的翡翠尾戒。
头盔落地的闷响中,那张带着温润笑意的熟悉面孔让她失声惊呼:“家主?!”
尘渚也往那看去,那头盔之下,确实是那庆衍阁里行为怪异似NPC的家主!
冰晶凝结的家主长须上挂着霜花,看起来就像祠堂里供奉的画像活了过来。
他慢条斯理地摘掉残余的腐朽肩甲,露出底下绣着暗纹的锦缎常服。这身装扮与周围血腥战场格格不入,却完美复现当年他站在祠堂台阶上,宣布将尹琼枝逐出尹家的模样。
“十年不见,我的好女儿倒是学会了些有趣把戏。”家主抚摸着马骨颈椎,指尖划过那些被刻意做旧的裂痕,“可惜这些老骨头,”他突然踹向身旁一具跪着的骸骨战士,骨架应声散落,“终究不如活人好用。”
尘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白衣下渗出暗色痕迹。
琼枝立即挡在他身前,却见家主轻笑着看向自己:“真是和你娘一样一样。”
“您果然一直监视着宗族墓地。”琼枝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断枪在地上划出火星。
家主优雅地颔首,从袖中取出块湿润的坟土:“毕竟要防着某些人惊扰先祖。”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尘渚腹部,“就像处理你娘那样。”
琼枝恨恨地看着他,眼里的恨意狠狠刺穿家主的眼睛。
“哎——”家主突然长长叹息起来,眼睛是盯着尹琼枝的,嘴角却是疯狂上扬的,三种情绪在他脸上碰撞出怪诞不经。
“我真是不知,你们为何要和一个——”他拉长了调子,“夜夜吃小孩的鬼物,一同作战……?”
他的视线转移到尘渚几人身上。
很显然,他已经看出他们不是这里的人。
“舞千刀之名能止小儿夜啼,那是因为——”他拉长了调子,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在她死后,化为尸妖,她太饿了。”
“阁里为什么总是有孩子死掉呢?当然是因为,琼枝姑娘太饿了,想要吃点小孩,垫垫肚子。”他柔柔地笑起来,“那些孩子啊,还对这个世界没什么认知,就被活活生吃了呢。”
琼枝一时间突然恍惚起来,口里小声喃喃:“小孩……吃,小孩……?”
“你胡说!”
平时淡漠的沈洛英竟厉声喝道。
她眸光如刀,剜向家主:“琼枝吃的,是那些早已夭折、被你们用邪术锁住魂魄的婴孩!她吃的是尸,是你逼迫她吃的!”
“你——”家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些死婴的灵体被你们桎梏在施了咒的骨殖之中,无法脱离□□超生。琼枝吃了它们,它们才得以解脱——你以为她不知道吗?”沈洛英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她当然知道。她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记得是谁——把她变成了这样。”
沈洛英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猜怎么着?”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愿意。”
“她愿意做这个恶人。愿意被千人骂、万人唾。因为只有这样,那些孩子才能走。”
“而那些孩子走了之后,会去哪里?”
沈洛英看向琼枝。
“会去投胎。会去重新做人。会有新的父母,新的家,新的一生。”
“而你——你这个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老东西——”
她一字一句:
“你什么都不是。”
雪原上一片死寂。
家主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沈洛英,那双鬼火似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杀意。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却越来越冷。
“既然如此——”
他猛地抬手,指向琼枝。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们,你们的‘英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琼枝——尹琼枝——舞千刀——”
“她生前是什么?是一个女人。一个普通的、活着的女人。”
“但她死了之后呢?”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对所有人演讲。
“她死了之后,她的父亲、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那些男人,那些活着的男人,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把她埋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把她忘了。”
“他们继续过日子。继续娶妻。继续生子。继续——当他们的男人。”
“而她呢?”
他指向琼枝。
“她躺在冰天雪地里,一个人。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她等了多久?等到尸身不腐,等到魂魄不散,等到——终于有人想起了她。”
“谁想起了她?”
他笑了。
“是那些死去的孩子。”
“那些被男人、被礼教、被这个吃人的世道——杀死的孩子。”
“那些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找不到投胎的门,于是他们就来找她。”
“来找这个和他们一样,被遗忘、被抛弃、被牺牲的女人。”
“然后呢?”
“然后她就吃了他们。”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
“她吃了他们。把他们的魂魄嚼碎了,吞下去,让它们在她的肚子里——重新活过来。”
“你说这是解脱?”
他看向沈洛英,眼中的讥讽浓得化不开。
“这算什么解脱?”
“这分明是——最深的绝望。”
“一个女人,死了之后,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吃掉别的死人。”
“这就是你们的女英雄?”
“这就是你们要守护的人?”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雪原。
“看看这个地方吧——”
“看看这些女人——”
“她们活着的时候,是男人的妻子、男人的女儿、男人的母亲。她们死了之后,还是男人的鬼、男人的奴、男人的工具。”
“这世上,哪有女人的位置?”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一把刀子,剜进每个人的心里。
“女人是什么?”
“是生育的工具。”
“是泄.欲的物件。”
“是传宗接代的容器。”
“是——可以随时抛弃、随时牺牲、随时忘记的东西。”
“从古至今,从长安到岭南,从京城到边塞——”
“哪一个女人,不是这样活的?”
“哪一个女人,不是这样死的?”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雪原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着,像在哭。
很久,很久。
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淡。
“你说完了吗?”
是琼枝。
她抬起头,看向家主。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你说完了,就轮到我说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
“那你看看我身后。”
她侧身,让开一步。
她的身后,是那三千骸骨。
三千具骸骨,静静地跪在雪地里。
“这些是什么?”
“是男人。”
“是当年战死在这里的男人。”
“他们死了多久?一百年?两百年?”
“他们还记得什么?”
“还记得当年有人踏破他们的村庄。”
“还记得当年有人屠戮他们的族人。”
“还记得——当年有一个女人,带着他们,打赢了那场仗。”
她看向家主。
“那个女人,是我。”
“我活着的时候,带着他们打。”
“我死了之后,他们还记得我。”
“一百年,两百年——”
“他们还记得。”
“你说女人没有位置?”
她指着那些骸骨。
“那他们为什么跪在这里?”
家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琼枝继续往前走。
“你说这世上没有女人的位置——”
“那我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是什么?”
她踩了踩脚下的雪。
“是战场。”
“是我当年流过血的地方。”
“是我当年杀过人的地方。”
“是我当年赢过,却被害死的地方。”
“你问我女人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女人是能赢的人。是能活的人。”
“女人是死了之后,还能被人记住的人。”
她转过身,看向那三千骸骨。
“你们还记得我吗?”
三千骸骨,齐齐点头。
盔甲碰撞声,如寒潮过境。
琼枝笑了。
那笑容很暖,暖得像春天。
“够了。”
她说。
“这就够了。”
她转回头,看向家主。
“你说完了。轮到你了。”
家主愣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雪原上,只有风声。
和那三千骸骨,静静地跪着。
尘渚看着那三千骸骨,忽然想起自己高一写的那篇历史论文。
那时候他翻了地方志,得出一个结论:礼教的扩张是有路径的。
它沿着驿道走。
从长安出发,向东到洛阳、汴州,向南到扬州、苏州——越是靠近交通干线的地方,地方志里记载的烈女越多,女字旁的贬义字也越多。
而在那些远离驿道的山区,比如浙南、闽西的村落里,方言中至今还保留着一些中性的、甚至褒义的女旁字。
那时候他在论文里写:礼教空间的扩张是不平均的。它沿着道路走,遇到山就慢下来,走到边地就淡下去。
他现在明白了。
那些被记录下来的烈女,不是自己想被记录下来的。
那些被改掉的字,也不是自己愿意被改掉的。
那些女人都是怎么死的?守节死的。殉夫死的。被侵犯时反抗死的。死了之后,官府给立牌坊,县志里记一笔,就算“烈”了。
而越靠近这些交通要道的地方,女性词汇的贬义化程度也越高。那些原本中性的字,慢慢染上颜色,变成骂人的话。
可是往山里走呢?
往浙南走,往闽西走,往那些驿道到不了的地方走。
那些偏远地方的方言里,还留着一些老字。女字旁的,意思却是好的,是中性,甚至带着敬意。
那些地方太偏了,驿道过不去。官员上任不走那里,读书人游学不走那里,商人带货也不走那里。
所以那些老字,就留下来了。
他当时在论文里写:礼教是沿着路走的。走得通的地方,礼教就深;走不通的地方,礼教反而浅。
它遇见山就慢下来,走到边地就淡下去。
有人在把“礼教”这两个字,一程一程地送到每一个能走到的地方。
而女人们,就在那些地方等着。
等着被记录,等着被定义,等着被改掉自己的名字。
尘渚想起琼枝刚才说的话。
“女人是能赢的人。是能活的人。女人是死了之后,还能被人记住的人。”
他想,如果当年也有一个女人,站在那条驿道的起点,看着那些送信的人来来往往——
她会想什么?
她会想,这些人要去哪里?
他们会把我的名字,带到多远的地方?
他们会把我的故事,改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站在这片雪原上,看着那些骸骨,看着琼枝,看着那些死了还在跪着的人——
他忽然很想把那篇论文找出来,划掉最后那句“礼教空间的扩张是不平均的”。
因为它太温和了。
太学术了。
太像一个坐在图书馆里、翻着地方志、画着地图的高一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它没有写出来的是——
那些沿着驿道走的东西,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吃掉一些东西。
吃掉女人的名字。
吃掉女人的故事。
吃掉女人自己。
而剩下的那些,就被埋在山里,埋在雪里,埋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等着。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来记住她们。
琼枝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你在想什么?”
尘渚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关于驿道的事。”
琼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驿道啊……”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我活着的时候,也走过驿道。”
“从这边走到那边,从那边走到这边。”
“走了很多年。”
“后来死了,就不用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脏,沾满了血和泥。
“你知道我走驿道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尘渚摇头。
琼枝笑了笑。
“我在想,这条路,什么时候能走到头。”
“走到一个不用再走的地方。”
“走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后来我死了。”
“就停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三千骸骨。
“他们也停下来了。”
“停在这里,停了一百年,两百年。”
“还在停。”
尘渚看着她。
看着这个可能是他妈妈的女人。
看着她身后那三千具骸骨。
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雪。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那些沿着驿道走的东西,能走慢一点——
如果它们走到这里的时候,能停一停——
如果它们能看一看这些死了还在跪着的人——
会不会不一样?
雪原上突然卷起腥风,残余的骸骨战士集体发出无声的咆哮。
解卿垂这才注意到家主腰间挂着的小巧铜铃——与琼枝唤醒亡灵的铃铛同源,却缠着怪异红绳,绳上的红艳得似要流溢而出。
"诸位……可知为何选在今天?"家主突然扯断红绳,铜铃坠地碎成三瓣,"因为满月之日……"他猛地抬手,尘渚突然跪倒在地,白衣腹部浮现出血色咒纹,"……最适合清理门户。"
尘渚的腹中,有千千万的尹氏冤魂,是他们与士兵的怨气所融合成的孽瘴。
那只剩半边下颌骨的参将骸骨,快速地用指骨在地上划出潦草字迹:铃铛控尸,毁铃!
“您还是这般道貌岸然。”
“住嘴!!你这个贱人!!”家主目眦欲裂,“你怎么配说我!!你怎么配!!!”
眼看目家主要向琼枝扑来,尘渚挣扎着走过去,腹部的咒纹如活物般缠上家主手臂。
他身上的孽瘴纹路突然缠枝一般疯长,刺入家主眼眶。
"记住……"七窍流血的家主倒下时,竟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
他的长须不知何时褪尽,嘴唇周围干干净净。话音未在雪原中散尽,家主身体便如那些纸马般开始融化,最终只剩那枚虎符躺在雪地上,与琼枝的断枪交叉成十字。
笑盈盈的家主不见,只剩一张朱唇印。
解卿垂猛然认出,那是「口」尝朱的印——也就是说,尝朱不仅进入这道她自己开的「门」,还成为了庆衍阁里的家主!
她与原家主的掌控权轮番交替,而现在他已被黄泉引震碎灵体,接下来的“家主”就完完全全由尝朱掌控了。
副本设定:
井是连接几个纬度的通道,进出井太多次就会怀上不干净的东西,需要找到落胎泉才可以打胎。
但每落胎一次,落胎泉在楼阁中的位置就会发生变化(嗯对灵感来自女儿国子母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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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5.纸马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