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建委大楼下的时候，苏琴已经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沈知珩没叫醒她。他靠在车门边，点了一根烟。冷风裹着细雨，打在他皱巴巴的衬衫上。他抽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建委那扇漆黑的大门。
早上七点，李处长的车开进大院。看到站在冷风里的两人，李处长眉头拧成了死结，但看着苏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还是叹了口气，让他们上楼。
质安处办公室里。
苏琴没有绕弯子，把那个黑色的U盾和昨晚警方带走小张的立案回执，放在了桌上。
李处长盯着那个U盾，看了足足半分钟。
“苏琴，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交上去，城西二期不仅不会马上复工，还会被市里直接冻结接管。你的心血全完了。”李处长盯着她。
“我宁愿它被冻结，也不愿它盖起来之后砸死人。”苏琴声音干涩。
李处长没再多说，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内部短号：“准备车，去市纪委。”
……
上午九点，市纪委。
苏琴以为，交个物证录个口供，最多两三个小时就能出来。
但她想得太简单了。
百亿级别的贪腐案，牵涉极其庞杂的资金流向和人员网络。她被带进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询问室，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人头晕。
办案人员轮番上阵，语气冷硬，问题极其刁钻。从秦总的日常行程、到方副部长的关系网，再到那个情妇小张的背景，最后是她怎么拿到的U盾，每一个细节都要求精准无误，前后逻辑必须严丝合缝。
苏琴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水，只觉得嗓子越来越干，后背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她把昨晚经历的、之前被逼到绝境的每一个环节，一遍遍地重复、解释。
等她终于在笔录上按完手印，走出纪委大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冷风一吹，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像踩在棉花上，软得直打晃。她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沈知珩在楼下等了她整整一天。看到她出来，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苏琴靠在他身上，连开口问“现在几点”的力气都没了。
“回家。”沈知珩半搂着她，把她塞进车里。
……
苏琴以为，只要把U盾交出去，她终于可以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但并没有。
她躺在自己那张久违的柔软大床上，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一闭上眼，就是询问室里刺眼的白炽灯，是办案人员冷厉的追问，是小张砸过来的矿泉水瓶。
她翻了个身，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最后索性坐了起来。
走出卧室，客厅里空荡荡的。沈知珩不在。
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
“我去城东找王总，处理那份对赌协议。不用等我吃饭。”
苏琴捏着字条，坐在沙发上。她太清楚，沈知珩去城东面对的是什么。那份协议意味着他要把最后一点身家性命全押进去。王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老狐狸，绝对不会给他好脸色。他得去陪笑，去低头，去喝那些屈辱的酒，去签那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合同。
而她现在，连打个电话问他一句“怎么样”的勇气都没有，因为知道问了也帮不上忙。
下午三点，苏琴没吃东西，换了套衣服出了门。
十二楼，市场部。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小林正抱着一摞催款单和律师函，急得在走廊里直转圈。看到苏琴，小林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跑过来。
“苏姐……”
“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苏琴声音极低，哑得厉害。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气场全开地下指令，也没有大声宣告秦总倒了、我们要怎么反击。她只是慢慢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脱下外套，极其疲惫地坐进椅子里。
“把现在所有的账本、亏空明细，还有没结的催款单，全搬进来。”苏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对站在门口不敢出声的小林说，“我看看。”
小林愣了一下，赶紧招呼人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全搬了进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没有了外面办公区嘈杂的议论声，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琴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堆厚厚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烂账本。
她没有拿起笔，也没有翻开。她只是极其安静地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资金缺口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秦总倒了，老狐狸被查了，但烂摊子全留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