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市建委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苏琴坐在副驾驶上,死死捏着那张特批令。纸张边缘硌得她指腹生疼。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天色阴沉得像傍晚。
车子停在市建委大院,苏琴推开车门,没打伞,直接快步走进质安处的大楼。
李处长的秘书看到苏琴,一脸为难:“苏总监,李处今天上午去市里开会了……”
“我在这里等她。”苏琴没有去走廊,直接坐在李处长办公室门外的长椅上。她看了看表,上午九点半。
这一等,就到了中午十二点。
走廊里阴冷透风,苏琴坐得双腿发麻,胃里一阵阵地冒虚汗。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沈知珩提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秘书,另一杯塞进苏琴发凉的手里。
“你上来干嘛?”苏琴捧着咖啡,手终于有了点温度。
沈知珩没走,直接在她旁边坐下,理了理大衣的下摆。他侧过头,压低声音:“我在外面等你。如果她耍无赖,我再进去。”
十二点十分,李处长夹着公文包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长椅上的两人,脚步猛地停住了。
“苏总监,沈先生,你们这是打算在我这儿安营扎寨?”李处长的脸色很难看。
进了办公室,李处长脱下外套,看着苏琴递过来的特批令,尤其是上面秦总力透纸背的签名,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没有立刻签字,而是拿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了个内部短号。
“秦总,我是建委老李。城西二期的特批令是怎么回事?……嗯,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处长把特批令推了回来。
“苏总监,秦总在电话里说了,按流程办。”李处长端起保温杯,语气滴水不漏,“光有特批令不够。你们的第三方复核报告我看过了,格式不符合建委最新的归档标准。而且,暗标材料的事情一旦定性为经济犯罪,这楼就成了涉案现场,建委是绝对不能发复工令的。你回去吧。”
这就是体制内的老狐狸。她一个电话确认了秦总的态度,立刻用“流程不合规”和“涉案现场”两座大山把苏琴压死。
苏琴没有退。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撑着办公桌边缘。
“李处长,您怕担责,我理解。”苏琴的声音极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您可能忘了一件事。那份暗标清单,我昨晚已经整理成完整的举报材料,用顺丰同城发给了市经侦大队。按照物流时间,今天下午三点,经侦就会收到。”
李处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疯了?你举报了还来找我要复工令?”李处长猛地站起来。
“对。因为我不想让城西二期变成重特大安全事故的案发现场。”苏琴迎着李处长的目光,语速极快,步步紧逼,“经侦一旦立案,工地立刻全面查封。到时候几百号工人拉横幅讨薪,新闻媒体一曝光,市领导绝对会问责。李处长,您觉得到时候市里追查下来,您这个一直卡着复工令不批的质安处长,跑得掉吗?您是想背一个‘监管不力’的处分,还是想背一个‘渎职导致事态扩大’的罪名?”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处长死死盯着苏琴,胸口剧烈起伏。她干了十几年,极其清楚苏琴这番话背后的政治逻辑:如果企业瞒报,她没责任;但企业主动举报了,她如果压着不处理导致事态失控,她的乌纱帽绝对保不住。
“只要你今天把复工令发了,让第三方进场加固。这事在您这儿,就是‘历史遗留问题被企业自查发现并积极整改’的政绩。”苏琴放缓了语速,把台阶递了过去,“如果您今天不签,下午经侦就来贴封条。您自己选。”
李处长盯着苏琴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她猛地拉开抽屉,拿出红头审批单,抓起笔,飞速签下名字,重重盖上了公章。
“拿好。明天一早,复工令生效。”李处长把文件推过来,声音极其生硬,“苏总监,干工程不是搞政治。你最好祈祷那个第三方复核别再出岔子。”
“谢谢李处长秉公办理。”
苏琴拿起文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建委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雨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光。
苏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把那张盖着红章的审批单扔在仪表盘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椅背上。
沈知珩什么都没问,伸手调了一下车内空调的温度。
车子驶入主路。雨后的街道反射着微光。
苏琴看着窗外,忽然开口:“沈知珩。”
“嗯。”
“晚上吃顿好的吧。我想吃口热乎的。”
沈知珩单手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笑了一下,眼底全是温柔。
“行。去我家。给你煮锅热汤。加两个荷包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