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审权的事平息后,跨板块推广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周期。
三月初,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周宁的核验记录越来越规范,孙立也老实了。苏琴每天按点下班,和沈知珩偶尔一起吃饭,偶尔他带早饭,偶尔她在家里煮个火锅。日子顺遂得几乎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直到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二。
那天下午,苏琴在工程管理部跟何副部长核对二期的物料排期。何副部长突然接了一个电话,脸色瞬间变了。
“苏总监,出事了。”何副部长挂断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城西的二期工地,因为抢工期,违规在夜间浇筑混凝土。今天早上拆模,发现大面积蜂窝麻面,局部承重墙有裂缝。”
苏琴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严重吗?”
“监理已经下了停工令。但施工方那边把这事压下来了,没往集团报。是现场一个技术员偷偷给我发的消息。”
“没往集团报?谁给他们的胆子?”
“施工方的项目经理,是方副部长老婆的远房亲戚。”何副部长咬着牙说。
苏琴立刻站起来,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拨通了沈知珩的电话。
“城西二期出事了,违规浇筑,承重墙裂缝。施工方压着没报,是方副部长的关系。”苏琴快步走进电梯,语速极快,“我现在去现场。这事必须立刻上报总裁办,启动紧急预案。不能让方副部长的人自己去查,那是贼喊捉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先去现场,把第一手数据拿到。我这边处理。”沈知珩的声音听起来出奇的冷静。
苏琴到了现场,直接封了资料室。她带着安全帽站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缝,浑身发冷。
如果这个裂缝没被发现,后期一旦封顶,后果不堪设想。
当天下午四点,苏琴带着现场照片、技术员的证词和监理的停工令,回到了集团大厦。
她准备直接去总裁办,却在走廊上被沈知珩的秘书拦住了。
“苏总监,沈统筹在办公室等您。他说让您先过去。”
苏琴推开门。
沈知珩坐在办公桌后。他没看电脑,手里捏着那支平时用来批文件的钢笔。桌面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城西二期结构偏差紧急处理预案》。
“沈知珩,我去找秦总。”苏琴走过去。
“不用去了。”沈知珩抬起头。
苏琴脚步一停:“什么意思?”
“我刚才已经去过总裁办了。秦总的意思是,这事不能公开。”沈知珩看着她,声音很平,“城西二期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下周就是竣工倒计时一百天的誓师大会。现在爆出承重墙裂缝,整个集团都要被市里通报。银行那边一旦断贷,资金链立刻断。”
苏琴看着他:“所以秦总的意思是,压下来?”
“对。方案我已经批了。明面上让施工方自己出加固方案,暗地里由工程管理部介入,重新做结构鉴定。不报建委,不启动事故问责。一切等加固完了,悄无声息地解决。”
苏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预案,扫了两眼,直接摔回他面前。
“悄无声息地解决?那是承重墙!一旦出事是会死人的!你让工程管理部去查?施工方的项目经理是方副部长老婆的亲戚!你这不是让贼去抓贼,你是让贼去把风!”
沈知珩捏着钢笔的手指骨节猛地泛白。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种深重的疲惫被强行压了下去。
“我会亲自去现场盯着加固。何副部长协助。方副部长那边,我今晚会去找他谈,让他那个亲戚立刻滚出项目。”
“这不是盯不盯的问题!这是底线问题!”苏琴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你跟我讲的规矩呢?你当初为了一个初审权,敢跟秦总拍桌子。现在呢?你为了所谓的大局,连命都不顾了?你这是包庇!是同流合污!”
“初审权是利益之争,输赢不过是几张报表。这他妈是命悬一线!”沈知珩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钢笔砸在桌面上,“我如果不接这个方案,明天一早,建委和安监局就会进驻。城西二期直接停工清算,几万人的饭碗全砸了!我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安全!”
“那叫权衡利弊!”
“叫两害相权取其轻!”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剑拔弩张。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如此激烈、如此根本性的冲突。苏琴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极其陌生。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在泥潭里替她磨刀的人。但现在她发现,当泥潭足够深的时候,他也会选择把刀刃转过来,去切掉那些他认为不重要的东西。
苏琴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忽然冷了下来。她没有再大喊大叫,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他。
“沈统筹,后续的加固方案,市场部绝不签字。流程不合规,数据有伪造嫌疑,这个字我要是签了,我连自己那关都过不去。”
她说完,转过身,走到门口。
“苏琴。”沈知珩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
苏琴手搭在门把上,回了下头。
“如果这墙塌了,砸死的是我负责的项目。”她看着他,眼底极其冰凉,“你大可以在这里继续算你的大账。我去找秦总。”
她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苏琴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秦总秘书的电话。
“我是苏琴。我现在要见秦总。对,立刻。我有城西二期的一手技术数据,如果秦总不见我,我会直接向市建委实名举报。”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