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出事那天，苏琴正在集团十二楼跟成本部的人扯皮。
手机震了三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施工方项目经理。按掉。又震三下。再按掉。第三次震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站起来出了会议室。
“说。”
“苏总监，裙楼东侧脚手架塌了。三个人掉下来了，送医院了。”
苏琴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后槽牙咬得有点紧。窗外是北京十月灰白的天，楼下的车流堵在路口，喇叭声隐约传上来。
她停了一秒。
“几号脚手架？什么原因？现场谁在？”
“三号，靠裙楼东侧。初步看是连墙件松了，具体要等调查。监理在，施工方安全员也在。”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要动。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她回会议室拿外套。成本部那个秃顶的老男人还在絮絮叨叨说预算的事。苏琴走过去打断他，跟主持会议的副总低声说了两句。副总脸色变了，让她走。
她进电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工程管理部的电话。
“苏总监，裙楼脚手架的事，沈统筹知道了。他正从总部过来。”
苏琴按了电梯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过来干什么？”
“不知道。就说过来看看。”
“行，知道了。”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她的脸。三十岁，眼底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她昨天晚上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连润唇膏都忘了涂。她抬手按了一下嘴角，没用。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
外面风大，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没管，快步往停车场走。
到了工地，裙楼东侧已经围起来了。黄色警戒带拉了一圈，几个监理站在外面，施工方的人蹲在边上抽烟。脚手架塌了一角，钢管弯折，扣件散落一地。地上有三摊暗红的痕迹，已经被沙土盖住了。
苏琴走过去。一个监理递过来一张手写的记录。她接过来看，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关键信息都在：三人坠落，两人轻伤，一人骨折，已送医院。施工方违规拆除连墙件，未报备，未设临时支撑。责任初步判定在施工方。
“监理通知单呢？”
“签了，施工方拒收。”
“再签一份。拒收就录像，把视频发我。”
监理点头去了。
苏琴站在警戒带外面，看着那堆扭曲的钢管。脚手架的断裂截面很毛糙，连墙件的螺栓口有明显的扳手拧动痕迹。她盯着那两处看了几秒，心里把施工方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苏琴回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警戒带边上。黑色正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平整。个子高，偏瘦。五官偏冷，眉骨很直，下颌线条清晰。他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先看现场，再看人。
苏琴不认识他。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看现场的方式跟她一样。先看围挡范围，再看塌方部位，最后看人的位置。眼睛扫一圈，三秒。
旁边监理凑过来低声说：“苏总监，这是沈统筹。集团刚调来的。”
沈知珩。
苏琴在集团通讯录上见过这个名字。统筹高管，分管工程管理、品牌、成本。入职时间三个月前。
她走过去，开口：“沈统筹，现场情况我这边已经初步了解了。施工方违规拆除连墙件，责任初步判定在施工方。监理通知单已签，施工方拒收，正在补签。”
沈知珩没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警戒带里面的脚手架残骸，目光停在连墙件断裂的位置。
“连墙件拆了几处？”
监理愣了一下：“初步看是两处。”
“不止。”沈知珩语气很平，“看断裂截面，至少三处。东侧两步跨的连墙件全部拆了。施工方不是违规拆除，是系统性违规。”
监理脸色变了，赶紧低头翻记录。
苏琴看了沈知珩一眼。他说得对。她刚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她注意到了断裂截面不整齐，但没往深里想。
“沈统筹，我这边马上安排全面排查，把连墙件数量核清楚。”她说。
沈知珩这才转过头看她。
他比苏琴高半个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也不轻。苏琴没回避，迎着他的视线。
“你是市场部苏琴？”
“是。”
“这个项目你主责？”
“是。”
沈知珩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现场，然后往警戒带里面走了一步。监理想拦，他抬手示意没事，弯腰进了围挡。
苏琴站在外面，看着他蹲下来看扣件。他的手指在断裂面上摸了一下，又敲了敲旁边的钢管，然后站起来，看了看脚手架上方残留的结构。前后不到五分钟，他走出来。
“脚手架拆除方案报集团工程管理部备案了吗？”他问。
“报了。上周四。”
“批了吗？”
“还没。在走流程。”
沈知珩点了一下头。他看向苏琴，语气很淡：“备案还没批，施工方就拆连墙件，这是双重违规。一没等批复，二没设临时支撑。责任不用等调查，今天就能定。”
苏琴心里动了一下。
她刚才的判断是“责任初步判定在施工方”，用的是“初步”“待调查”这种留有余地的措辞。他直接说“今天就能定”。
“沈统筹，我这边今天就出正式的责任认定报告。”苏琴说。
“不用你出。”沈知珩看着她，“责任认定由工程管理部出。市场部的职责是配合调查、提供记录、跟进整改。你把现场记录、监理通知单、施工方违约证据整理好，今天下班前报工程管理部。”
苏琴看着他，没说话。
他在划线。市场部的权责边界，他一句话就划清楚了。
“我知道了。”她说。
沈知珩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工地出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现场伤者的后续处理，市场部跟一下。费用走集团应急流程，今天之内报。”
“好。”
他走了。黑色正装的背影在工地大门处拐了个弯，消失了。
苏琴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他刚才走过的方向。风从施工面上灌过来，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监理凑过来小声问：“苏总监，这个沈统筹什么来头？看着挺年轻。”
苏琴收回目光。
“不知道。”
她低头翻开手里的现场记录，继续干活。但在翻页的间隙，她脑子里闪了一下——他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打量，没有试探，也没有温度。
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现场还有一堆事。伤者要跟进，报告要写，监理通知单要补签。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扣件，螺栓口确实有扳手拧动的痕迹。他说得对，不止两处。
下午五点，苏琴把现场记录、监理通知单、施工方违约证据整理好，报工程管理部。六点，伤者情况确认，两人轻伤已出院，一人骨折住院，费用走集团应急流程。七点，她回到集团大厦，补签字流程。
电梯上十二楼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今天的事，她处理得不算差。但她脑子里有一个人的影子过了一下——那个二十六岁的统筹高管，在塌方的脚手架前蹲下来看扣件的样子。
他看现场的方式跟她一样。但他看得比她深。
电梯到了。苏琴睁开眼，走出去。
十二楼的灯还亮着。她的工位上，小林留了一杯凉了的豆浆和一张字条：“苏姐，明天的事我都排好了。”
苏琴坐下来，把字条收进抽屉，打开电脑。
窗外，北京十月的光正在暗下去。远处有一栋楼的顶楼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在加班。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写报告。写了三行，她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后伸手把桌上那杯凉豆浆拿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凉的，豆腥味有点重，但她懒得去茶水间重新泡。
她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继续写报告。
窗外那栋楼的顶楼，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