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风寂初,你慢点!!!!”
“我恐高啊!!!”
长剑风驰电掣,破开云海,掠过重峦叠嶂。
涂山落落面色惨白,一双被冷风吹得僵硬的手,死死地扒拉住了风寂初扬起的衣袖。
踩在脚底下的剑忽然一个加速,她的心脏也几乎跟着从嗓子眼里飞了出来。
“啊啊啊!!!救命啊!!!不是说了慢一点吗!?”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鬼哭狼嚎在这呼啸的风里,显得煞是凄厉。可风寂初这个没有同情心的,竟然冷漠得连头都没回一下,不仅毫无要减速的架势,反而还直截了当地嫌弃道,“你很吵。”
哈?明明真的很可怕嘛……涂山落落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睛,眼见着风寂初稳稳当当地站在剑锋前端,身形挺拔从容,连被风撩起的头发丝都透着轻松惬意,心里愈发笃定,此妖对高空毫无敬畏之心,真身怕是一只鸟吧。
忽然,一团翻腾的云雾直直地扑面而来,涂山落落的眼前和脑海里顿时都只剩得白茫茫的一片。而恰好剑身又在此时来了一个陡峭地急转——
扑面的风擦着耳尖飞速掠过,涂山落落的三魂六魄都差点被甩在了身后。
她从来没有觉得过自己的求生欲原来这么强。浓浓的恐惧感逼迫着她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站在身前的风寂初。
风寂初的脊背骤然一僵,连带着正在急行的长剑都上下晃了晃。
颠簸之中,涂山落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抱得更加用力了。
“松、手。”
“我、我不敢。”涂山落落的眼尾泛起楚楚可怜的红晕,她将额头埋在风寂初的后背,一动也不敢动。
“不松就把你扔、下、去。”
“呜呜呜,对不起,”那声音里竟染上了点哭腔,“可是我真的头很晕,还有点想呕。”
风寂初终于无奈地侧过脸,略微低下头,看向她。
这只小狐妖,此时此刻正有气无力地垂着头,仿佛溺水者抱着救命的浮木,紧紧地圈在他的身后。明明刚才还在大呼小叫吵吵嚷嚷的,现在却又安静得像是要昏死过去了。
她那因为害怕而绷着的身体,在日光之下,看上去单薄得宛如一片琉璃……不过是御剑而已,就吓成这样。的确是自己生平所见里最弱、最胆小、最没出息的妖怪了。
真麻烦。
风寂初收回目光,有些别扭地转回头去。
深深呼吸过后,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
察觉到这一动,涂山落落以为风寂初是真的要把自己丢下去了,吓得差点炸毛,结果下一瞬,一层淡金色的灵力屏障,悄无声息地在剑的周围展开。
狂风一下子被挡去了大半。
长剑也明显平稳了许多。
“这样总行了吧。”风寂初闷闷道。
涂山落落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倚靠着风寂初,向外试探地张望。
山峦起伏,流水盘迂,长空透亮。
天地之间自有大美而不言。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
好像……天空没有那么可怕了。风寂初也是。
……
“涂山落落——涂山落落在不在?”
演武场上,教实战的林老先生正在点名。
几只小雀妖们面面相觑,又开始了窃窃私语。
“哇,不是吧,那个涂山落落还没有到诶。她好大好大的胆子哦,竟敢在林老先生的课上迟到。迟到哪一节都不能迟到这一节啊!”
“对呀对呀,上一个迟到的,可是顶着四十倍重力,绕着演武场整整跑了一、百、圈呢!!!呵呵,那个汗流浃背哦,好惨好惨的哟,跑完以后,我都觉得他已经是一具发臭的干尸了。”
“啊,可是涂山落落从来没有迟到过啊,真稀奇。你们说,她是不是生病了呢,毕竟昨天——”
“嘻嘻,就是不知道她是被吓出病的,还是被气出病的。”
“我爷爷说过‘久站伤骨’,也可能她是罚站罚久了,骨头坏了。”
“涂山落落。”林老先生慈祥和蔼的面容出现了恐怖的裂痕,一股极强的威压也随之笼罩下来,“很好,竟敢在我的课上迟到。”
“在、先生我在!”涂山落落悲戚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在场的所有大妖小妖,都讶异地抬起头来。
这其中,也包括了天字班的涂山嘉儿。今天上午,她们班恰好也在演武场上课。
“风寂初,快快快,快放我下去,说不定还来得及。”涂山落落忙不迭地小声催促道。
“行吧,不过得先封上你的嘴,免得待会儿吵。”
风寂初的指尖灵光一闪,涂山落落顿时发现自己的上下嘴唇粘在了一起。
诶,这是要干嘛?
正当涂山落落不明所以之际,风寂初忽然往她背后“啪”地贴上了一张灵符,而后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抬手便将她干脆利落地推了下去。
涂山落落:“……??!”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快下去啊!!!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风寂初你这个疯子!!!疯子!!!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呜呜呜,你这个疯子!!!
我、恨、你!!!
涂山落落觉得自己快要被吓得晕过去了,可她却很遗憾地连一点惨叫和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风寂初悠悠闲闲地踩在飞剑上,眼见着涂山落落在半空中一副惊恐万分、手忙脚乱的模样,非但没有半点紧张、担忧和愧疚,反而看热闹不嫌事大,颇有兴致地挥手扬袖,变出了许多粉白粉白的花瓣,一齐撒了下来。
花雨纷纷扬扬,追随着少女一同坠下。
广袖流仙,衣带当风,如梦似幻。
涂山落落愣愣地睁开了紧闭着的双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符生了效果,她原本急坠的身形,竟一点点地慢了下来。仿佛有一道温和而柔软的力量,隔着虚空,小心地托着她缓慢下沉。
她重重地咽了口唾沫,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总算是安稳了那么一点。
阳光从云层间倾落。
漫天飞花里,眉目如画的少女翩然而降,灿然生光。
她平日总躲躲闪闪地低着头,怯生生的,几乎从不惹眼。
直到这一刻,众妖才忽然发觉,原来她竟然也有这般美丽耀眼的一面。
一时间,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下来,连涂山嘉儿都禁不住有了一刹那的失神。
林老先生捋了捋胡子,心中默然叹息——也对,很久以前,涂山落落的娘亲,和万妖谷谷主的胞妹,可是妖族里名动一时的绝代双姝。只可惜,这两位何等惊艳的女子,如今都早已香消玉殒了。唉,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花瓣落了涂山落落满肩满头,她一着地,便腿软地斜坐了下去。
风寂初居高临下地站在云端,低头俯瞰,眸光深处的坚冰,似乎被明媚的日光照耀得融化了些许。
还有最后一朵桃花,柔软地停在他修长的指间。
他略微思索,终于轻轻松手。
那朵桃花悠悠零落,不偏不倚地,点在了涂山落落的眉心。
风寂初的唇角微微弯起,带上了些戏谑的笑意,似是对自己的准头颇为满意。
然而下一瞬,涂山落落便羞恼地拂去了这片糊在脸上的桃花。
她拍了拍衣袖站起身来,感觉到自己的噤声咒也与之同时被解开。
在她的幻想中,她此时此刻应当要手指苍天,咬牙切齿、义正言辞地痛骂道,“风、寂、初,你有病啊!!!”
但一顾及到周围有那么多朝她投射而来的目光,她从袖袍中伸出来的纤纤指尖,终于还是静悄悄地缩了回去。
……
林老先生终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算涂山落落没有迟到。
但是,涂山落落也没有高兴太久。
实战课,天字班那边已经开打得轰轰烈烈了,各种灵宝法器飞得眼花缭乱。
荒字班却还在打沙包。
涂山落落一拳挥出,绵软无力。
林老先生看了直摇头,恨铁不成钢地问道,“涂山落落,你没吃早饭吗?”
“没吃。”涂山落落诚恳地回答道。
林老先生听了这话以后,先是愣了愣,继而气得五内生烟,从牙缝里恶狠狠地逼出几个字,“没吃也给我用点力!否则的话——”
“是!”涂山落落缩了缩脑袋,一咬牙,绷紧肌肉,使出浑身解数。
骨节处传了“啪”的一声脆响。涂山落落痛得差点哭出来。
林老先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经验老道,一听便知道,这是指关节骨折了。但,尽管他经验老道,也还没有听说过,有谁打个沙包还能把自己打到骨折的。
连一个沙包都对决不过,必是个草包无疑了。
还好,这种程度的伤对于妖族来说,休息两天便会自动痊愈。但毕竟小伤也是伤,今日便不宜再练习了。
林老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再教下去大概会心梗发作,无语地把涂山落落赶去了树下休息,赶之前不忘叮嘱道,“涂山落落,老夫这张脸都被你丢光了,你日后可千万别说我教过你,切记。”
涂山落落垂头丧气地坐在树荫底下,委屈巴巴地含着眼泪,心疼地吹着自己红通通肿起来的手指。
风寂初撑着下巴坐在一旁,随手将手里的油纸包掷了过去,“接着。”
涂山落落疑惑道,“这是什么?”
“早餐。”风寂初懒洋洋地抬了下眼,“对付你还不需要下毒,放心。”
“你、你干嘛要给我?”涂山落落虽然肚子很饿,但还是努力地维持着警惕。
“戏若精彩,自然该赏。”
“哈?”
“本来都要走了,”风寂初扬起唇角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瞥了瞥涂山落落受伤的手指,“奈何刚才上演的那一出拳打沙包——不对,应该说是被沙包打,着实是新颖有趣,不看都不行,不赏都说不过去。”
“你——!”涂山落落气得想打他一顿。
但是打不过,只好不气了。
“赏都赏了,”涂山落落眼巴巴地问道,“你帮我拆开,行吗?……我手疼。”
拆开了以后,涂山落落一瞧,原来是白糖粢饭,便又嬉皮笑脸地开口道,“再帮我掰成两半好不好?中间有馅,我想从中间最甜的部分开始吃。我手受伤了嘛。”
掰完了以后,涂山落落将其中大一点的那一半递还给风寂初,认真道,“你也还没吃吧?喏,这一半是我赏给你的。”
“……辟谷。”风寂初冷漠地拒绝道。
“哎呀,好啦,”涂山落落侧着脸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当是我感谢你,感谢你载我回来总行了吧。”
风寂初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涂山落落看着他吃下了一口,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感慨道,“呀,又是御剑,又是撒花的,这杂技精不精彩先另说,就冲着这份卖力的精神,自然也该赏。改天吧,改天一定赏你。”
风寂初:“???”
涂山落落低头啃了一口软糯香甜的饭卷,举头望向远处的蓝天白云与飞鸟,脸上展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鼻头却有点酸酸的,“我是唱大戏的,你是耍杂技的。咱们俩……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