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从烟盒里倒出一支烟。
七块钱一包的红金龙。
他很快点燃。
抽烟的间隙为眼下的问题犯难。
谢逸欢被铁锈划伤,去医院处理完回来后第一时间找到自己,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求取消林若阳的表演。
不是更改表演的顺序,而是直接取消她的整场演出。
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多留几分神思打量眼前的小姑娘,虽然她表情平淡,但整体看上去心情还不错,是什么让她回来就要取消林若阳的演出。
听说林若阳的彩排的时候,谢逸欢激动地直接冲出来,摔了一跤还被铁锈划伤。
饶是伤口严重到把身边人吓了一跳,但她还是仿若未觉,要林若阳继续唱下去。
村长想不明白,斟酌着开口:“谢小姐,若阳这个孩子的性格我了解,一直都有些大大咧咧的,如果是去医院的时候跟您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希望您不要跟她计较。”
二十出头的女孩脸庞稚嫩,婴儿肥还未褪去,黑色长发由一字夹收束扎起,但每当直视她眼睛的时候,村长都忍不住内心微颤。
那是一种看不出岁月的死寂,她像橱窗里的洋娃娃,肌肤的纹路被永恒定格,看不出岁月的变迁,但也没有情感和温度。
年轻的身体里仿佛装着一个沧桑的灵魂。
“她的表演不适合今天的晚会。”
“哪里不适合?”临时取消人家的演出,说不适合总该给出一个能开口的理由吧。
扔掉手里的烟头,他也懒得顾忌现场女士,重新又摸出一根烟点燃,自己咂摸出谢逸欢对林若阳好像有些欣赏,又是劝又是哄,好不容易林若阳愿意表演,还准备得格外认真。
就他娘的因为谢逸欢的一句话,自己要腆着一张脸跟林若阳说别来了,这不是让人打吗?
越想越烦躁,他狠狠啜了一口烟,转头吐出雾,呸出嘴里的碎渣子,说出口的话也带上几分不客气,“谢小姐,你到底想干嘛!”
她抬眼看来,表情像冰块扔进清水里,“这是我从踏进村子到现在,提出唯一的要求,很难满足吗?”
村长语塞,之前邀请谢逸欢过来,他是拍着胸脯保证不论什么要求都一律满足。
谢逸欢虽出身富贵,但性情绝不娇纵。
村子里的环境再好始终都赶不上大城市,硬板床空调房,弹簧已经硬掉的沙发是他们村子里能拿出的顶配家具。
谢逸欢过来后照常住着,没跟人提过一句要求。
现在她话一出口,变相地将村长架在原地。
他挠了挠头,最后一咬牙叫来张朝先,跟他交代谢逸欢的要求。
年轻小伙憋不住情绪,刚一听完就忍不住爆出话来,“这也太——”
“诶!”村长打断他,”年轻人,少说多做。”
“哼!”理智险险拉住他的情绪。
但他还是忍不住瞪了谢逸欢一眼,扔下自己的态度后转身离开。
唉!
整场联欢晚会,村长看得心不在焉,他一边偷瞄谢逸欢的表情,一边又要注意后台那边的动静,生怕林若阳一个冲动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舞台上的歌手唱得热闹,灯光来回变换,从后台到观众席的路上忽然隐约响起些骚动。
村长立刻直起脖子向前面看,怕什么来什么,果不其然林若阳正抓着裙摆气势汹汹赶了过来。
“若阳,你先别急……”他还没说完就被对面的人推到一边。
下一秒,只见妆发完备的女明星劈手夺过桌上的酒杯,将杯子里的酒水直接泼到对面人的脸上。
“嘶——“周围人小声抽了口凉气。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虽然谢逸欢脸上的酒水滴答滴答往下掉,但却没人敢站出来。
林若阳单方面的火药味已经很浓了,不需要任何一个动作的刺激都能让她燃起来。
“谢大小姐,我知道你有权有势,出道就是我一辈子都攀不上的巅峰,光一个谢氏集团幺女小公主的人设就能让别人自动看你不食人间烟火。”
“但我不一样,你有为一个镜头拼过命吗?你忍受过别人看不起的白眼吗?我好不容易有一个演出的机会,你说取消就取消,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说到后面,林若阳积蓄的眼泪争先恐后夺眶而出。
然而即使泪水糊满她整张脸,但她依然挺起下巴,直视谢逸欢的眼睛,如一座高山截然不动。
她要看着她,记住她,并且恨她一辈子。
村长最怕的场面还是出现。
他示意张朝先将林若阳拉走,后者的手刚碰上林若阳的胳膊就被她狠狠甩开。
谢逸欢深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周围一圈,最后定格在林若阳的脸上。
“我只是不想你把精力浪费在那群你讨厌的人身上。”
之前她不懂林若阳三年来几乎不回村子的原因,昨天听她说完,谢逸欢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后知后觉,所以她试图做些什么去弥补。
就比如,她的笑脸和歌声,没必要展现给自己讨厌的人看。
那些珍贵的点滴要像珠宝一样,被小心珍藏。
被林若阳讨厌的人们,就像地上的灰尘,哪怕只是一个视线的简单扫过,也足够讨厌。
她厌恶的憎恨的,自己也同样如此。
“可我也一样讨厌你啊!我还不是一样陪你去医院给你唱歌!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没有蠢到把二者合为一谈!”
扔下这些话后,林若阳头也不回就提起裙摆跑开。
张朝先担心林若阳,瞪了一眼罪魁祸首后,立刻抬脚跟上去。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村长默默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间,晚会响起的歌声离他们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
艾青站在门口,惴惴不安。
联欢晚会谢逸欢在林若阳离开后,便提出要回到住处。
她开口了,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而且当时的场景已经尴尬到无以复加,她要求回来,几乎所有人都默默松了一口气。
用“几乎”来形容,是因为艾青这口气就从没放下去过。
谢逸欢回来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
这一关就关了两个小时,房间里面安静得像死掉一样。
艾青很担心谢逸欢的精神状态。
本来她的状态就一直没好过。
如果说林若阳是风雨中不屈的玫瑰,那谢逸欢就是家养的兰花,用设置好的气温、湿度,和空气,共同养成了这株看似美丽优良的品类。
但只有翻开泥土才能发现兰花的根茎早已烂得彻底。
站在门口,艾晴敲了三下门,见里面无人应答,她道:“逸欢,你的药还没吃,我进来给你送药了。”
与预想中的反应一样,她顿了会儿,便毫不犹豫推门进去。
门内一片黑暗,艾晴艰难找到灯光开关,摸索间耳边响起啪的一声,朦胧的光线挑起暗夜一角,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开错了灯,把卧室玄关的小灯按亮了。
刚想抬手换灯,视线却提前捕捉到一个单薄的身体正蜷缩在墙角里,橙色的暖光倾斜在她的脚边,却碰不到她的衣角。
艾青感觉此刻的谢逸欢像只被打湿的小鸟,“逸欢,你没事吧?“
她快步走向前。
在触碰到她胳膊的瞬间,一股湿润温热的触感流向掌心,艾青抬起手来,借助着微弱的灯光她认出了那是血。
血!
这个认知令她瞳孔震颤,扔下手中的药,艾青掰过谢逸欢的肩膀,翻开她的胳膊,绷带缠紧的地方被人挖出一个洞,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
“你……”艾青急急止住话头,把心里的真实反应压下去,想起让谢逸欢反常的根本因素,她重新开口:“你和林若阳小姐之间是有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没有误会。”谢逸欢的嘴角溢出一抹笑,“她都说了,她讨厌我。”
“我已经很努力,让她看到我的存在。”
“哪怕讨厌别人的目光,我也努力让自己适应工作。”
“就是想让她能看到我。”
艾青:“……”
有没有可能,就是看得太够了呢?
这种莫名的敌意,肯定是出自工作上的竞争。
要知道两个长相相似的女明星,一直出现在同一个话题里,只有爱姬入脑的观众才会看出cp感。
是对手也是天选恋人,嗯,好嗑好嗑!
可林若阳是常人思维啊,一个年龄比她小家世比她好的女生跳出来,不管去到什么场合都要媒体提到自己一嘴,还漫天遍野地买通稿。
就这儿,谁能忍!
不都挑衅到明面上!
也就谢逸欢觉得是喜欢。
大小姐一直远离娱乐产业,不知道娱乐圈腥风血雨的微妙处。
艾青很想劝劝自家老板。
但谢逸欢的性格她了解,能听劝她就不是谢家人了。
作为一个盛产神经病小孩的家庭中,谢逸欢已经是里面最正常的一个。
抽出面纸压住伤口,艾青迅速给出方案,“逸欢,林若阳小姐不是一个任性的人,我们现在跟她解释清楚,并且好好道歉,她一定不会怪你的。”
“不。”谢逸欢的目光逐渐清明,“她讨厌我,是我一直以来都触犯到她的根本利益。”
“要取得她的原谅,光是道歉还不够,她需要的是镜头。”
“而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想给她的。”
她是她熬过黑暗的止痛剂,也是她所有故事的女主角。
手指抚摸过的镜头,因有记录下她的画面而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