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落了点毛毛雨。
令人猝不及防的爆竹声,一阵又一阵,从巷子外隐隐传来。可这曲径深幽处的幢幢家舍,却像是还在睡梦中,安安静静的,与外边早起的热闹隔绝。
天际方才泛起一圈微亮,陈老太就把自家前院的大门敞开来了。
初一忌讳清理打扫,她就改为侍弄菜圃里铺了地膜的蔬果,顺道摘了两颗绿叶青菜,正准备回房做早饭,就见门口那有一张清秀小脸,朝里探望着。
林逾静手指虚虚搭着门板,先是脆生生地递了句过年好,然后有些迟疑地说道:“阿婆,外面那几只鹅是不是你们家的?”
陈老太愣了一下,仍站在原地,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不打紧,它们平时就爱往外溜达,你不用管,它们不会乱跑的。”
“……”林逾静一时没说话,转头往外看了看,“可是,有好几只……”
“呀,你瞧瞧我,越老越糊涂,居然忘了你从小最怕鹅了。”陈老太猛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匆匆走到门外一看。
果然见那几只大白鹅,正傲然挺着健壮的姿态,慢悠悠徘徊在她家门前的小斜坡下面。
偶尔发出几声粗声粗气的嘎嘎声,每喊一声,就惹得立在那扇半开门后的年轻男子,警觉地迅速瞥几眼。
见状,陈老太觉得好笑,斜睨着眼打趣,“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怕鹅就算了,怎么你对象大小伙子一个,竟然也这么胆小,鹅凶是凶了点,又不会吃了你。”
林逾静抿起嘴巴笑着,浅浅温润的,很讨人喜欢。
“这不怪他,他见得少。”她替他说话。
等到陈老太把那几只恶霸都赶回自家院子里去,李冬赫暗暗长出一口气。
也不怪他那么恐惧,实在是鹅这种生物既凶猛又嚣张。
今早刚踏出门,他好动的性子闲不住,正想走近鹅群逗弄一下,某只鹅就带着同伙,脖子伸得老长,眼看着就要气势汹汹撵过来咬人。
害得他当即哇哇大叫,缩着脑袋躲到林逾静身后。
幸好她不嫌弃他丢人,因为,她也怕得要死……
不一会儿,陈老太又从院子里小跑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红包,给他俩一人塞一个,“拿着,好多年都没给过你红包了,你可一定要收下。阿婆祝你们两个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林逾静不好推脱,只好跟李冬赫道了谢,而后又说了两句吉祥话。
见他们穿戴整齐,陈老太开口问道:“起这么早,是要到宝宁寺里上香吧?”
“那你们可得快点,这天都快完全亮了,到时候满山腰都是人可就难办了。”
“嗯,我们这就走。”林逾静微微颔首,牵起李冬赫的手。
*
宝宁寺是附近远近闻名的古寺,相传已有大约三百年的历史,坐落在镇南碧山半山腰的郁郁林木之中。
以往山路颠簸不便出入,而且当地的宣传工作没做到位,所以一般只有本地人朝山进香。
最近几年永河镇和临近的几个乡镇大力发展旅游业,记忆中的小镇发生了剧变。大大小小的街巷干净许多,几乎百米一个垃圾桶,到处都是开发的痕迹。
宝宁寺的名声也随之传得越来越广。
许多外地人慕名而来,每逢初一和十五,大批大批的香客纷至沓来。
到了今天这个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前去上香的人只多不少。
尽管林逾静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很有经验,早早起床,就想赶着人流量剧增前抵达碧山。
可是走到山脚下时,一眼望去,已是人头攒动。
看着如潮水般络绎不绝涌上山的行人,林逾静略感挫败,一只手从李冬赫的外套口袋里抽出,转而伸进自己的兜里,掏出两个有些皱巴巴的口罩。
递给他,却没人接。
林逾静侧眸,看到他没什么精神的侧脸,眼睛木木然望着前方,仿佛失去了光彩。
“很困?”她稍稍踮脚,将被冷空气沾染得像冰霜的手,贴紧他的脖子,“快醒醒,我们待会可是要爬山的。”
突然袭来的冰冷效果显著,李冬赫重重打了个颤,立刻清醒了一大半。
镇里没有禁燃令,昨夜临近零点,烟火炮竹就跟轰轰雷声似的震耳欲聋,连与林逾静面对面讲话,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灼灼灿烂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像是铺满了整片浩瀚夜空。
他活了二十多年都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起初还兴致盎然,拉起林逾静到楼下看烟火。
瞅见人家手里的手持烟花,也要玩,混进一群邻居家的小屁孩中间。
即使语言不通,对话场面简直鸡同鸭讲,也上蹿下跳嬉嬉闹闹,毫无违和感。
任谁看了都会道他小孩子心性遮不住,就连隔壁张大妈都大开眼界,坐在竹椅上讪讪道:“你对象他,性格还挺活泼的。”
林逾静心里偷笑,直觉张大妈真心想说的大概是闹腾。
后来一直到他玩累了,层层炮竹声依旧不依不饶地此起彼伏,他被吵得睡不着,后半夜勉强眯了一会儿。
哪知天没亮又被叫醒,统共睡了不到四小时。
刚出门还险些被鹅追着咬!
李冬赫打了个哈欠,一只手臂勾住她的脖子,大半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爬山?救命啊,我不会困死在路上吧。”
“还好你力气大,万一真倒半路上了,还能把我拖回来……那还是算了吧,这也太没面子了。”
他已然倦到胡言乱语。
林逾静由着他抱,五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揉了揉,“要不我们不去了,回家睡觉。”
“不行。”李冬赫强行撑起眼皮,神色一改之前的萎靡,撅起嘴唇嚷嚷,“谁说我困了,我不困,我一点都不困。”
即便不是第一次见他那样生动搞怪的表情,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声,拿起手里的口罩给他戴上。
刚戴好自个的,旁边就忽的传来一声,“逾静姐!”
两人闻声回头,看到穿了深蓝色羊羔绒外衣的岑乔乔,正从马路对面疾步走过来。
久未蒙面,岑乔乔变漂亮变成熟不少,皮肤也白皙了,整体气质与她印象中那个率真开朗的女生,出入不大。
三人一碰面,又是先客套了几句新年好之类的话。
“刚在路口那看见你们的时候,我还想着没那么巧,没想到还真是。”岑乔乔双手插兜,脸上写满了惊喜。
林逾静弯了弯唇角,朝她身后略微看了两眼,“叔叔阿姨没来吗?”
按理说岑乔乔的父母是林逾静的舅舅舅妈,但她貌似毫不在意林逾静口中的称呼,瘪了瘪嘴,埋怨了句。
“他们想睡懒觉,又不想错过祈福的好机会,只好指使我出来咯。”
想起刚才跟在他们后边,印在脑海中如胶似漆的一双背影,岑乔乔抬眼看向李冬赫,满脸促狭,“对了,我应该要改口喊姐夫了吧?”
“这个嘛,你得问他。”林逾静眸光转到他脸上,嘴角噙着玩味的笑。
两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李冬赫的身上,这句话他是听懂了的,笑着睨向岑乔乔的眼神略有深意,仿佛在称赞她挺上道的。
岑乔乔会意,没等他回应,就又笑吟吟地喊了声姐夫,音量听着比之前的大不少。
高调的称呼引起周遭几个过往路人的瞩目,李冬赫却颇为受用似的,见她如此识趣,爽快地从兜里掏出提前塞了钱的红包递过去。
这下子岑乔乔喊得更殷勤了,李冬赫简直要在她一口一个姐夫中迷失自我。
既然都碰巧遇上了,他们三个便一起结伴往山上走。
岑乔乔虽不及李冬赫那般活跃,却也是个偏于开朗会说话的人,加上李冬赫的调剂,他们许久未见倒也不觉得会冷场尴尬。
碧山本就不高,他们又是常年锻炼脚程快的,一路上说说笑笑,不到半小时就到了宝宁寺。
与它遥遥远传的盛名不符,宝宁寺外表看起来很是平凡,并非人们想象中精雕细琢的辉煌。
林逾静犹记得小时候来祈福,这庙里还是一派荒凉,每次来,都会见一位光头老和尚抱着扫帚,慢悠悠清理院中的落叶。
岁岁光景不同,现在寺里已是悉心修缮过,以前红漆斑驳脱落的大门,焕然一新。
就连石阶前的那颗菩提树,都快被数量可怖的红丝带彻底掩盖住了绿叶。
不大的殿里拥满了人,红烛和香柱的气味浓到呛鼻。林逾静怕李冬赫被挤丢,之后点香、上香、屈膝虔拜等流程里,都紧紧牵住他。
末了,她捐了不少香火钱,求来平安符,揣进李冬赫的口袋里,让他小心收好。
李冬赫摸到小福袋的手指微顿,望着她,烟雾缭绕之下,心底蓦然一软。
“老实说吧,你起这么早是不是就为了这个。”他伸手揽住她,蹭着她耳畔小声说道。
林逾静偏过脑袋,灵活地挣脱,“干嘛呢!”
在佛祖面前卿卿我我像什么样子。
总之她并没回答那个问题,转头拨开人群朝殿外走去,李冬赫嘴角一扬,三两步追上去。
攥住她的手腕,盯着她沉静的眸子,嘴唇隔着口罩覆盖上去吻她,“阿渔,怎么办,我好爱你。”
世人好像总是默认,时光会把任何感情慢慢啃噬、淡化,直到为零、为负,或是达成其他不同的结局。
但他们似乎是这个诅咒的幸存者。
她怎会如此的好,各种意义上的好。每一处藏了真心的细枝末节,有时会让他自惭形秽,也让他对她的喜欢更加浓烈几分。
林逾静漆黑的眼底漾出无奈,岔开手指与他十指紧握,“嗯,我一直都知道。”
临下山前,李冬赫听说寺庙前那颗树也叫姻缘树。许多有情人为了许愿自己爱情忠贞长久,都会把盛有心愿的红丝带绑到。或者抛到树枝上,据说很是灵验。
于是,他非要学人家往树上绑红绳。
岑乔乔颇有眼力见地买来丝带,眉开眼笑的,好像要做这种求月老保佑的浪漫之事,比他们两个当事人还要期待。
绿蓬树顶上堆满了红色布料,不知经历了多少时日的风吹雨淋,鲜艳的掩住褪色的,一层一层堆叠而上,多到像是要把树枝压弯。
当笔和布条递到林逾静面前时,她嘴上虽笑着损他们比自个还封建迷信,手指却是执起笔来,温润涟涟的眉眼低垂。
他倒是讲究,特意从旁嘱咐,一定要把他的名字写成中文。
“为什么?”林逾静不解。
“你傻啊你。”李冬赫抬手,指背轻弹一下她的脑门,“你们的神仙哪能看得懂韩文,当然是要写中文才有用。”
“……”我去,好有道理。
她在他看傻子的目光下,无语半晌。
黑色笔墨落到一片红色之上,方方正正,醒目又庄重,林逾静将两人的名字写得煞是好看。
李冬赫看别人都是往高处抛,好像越高越灵验的样子,他那无用的胜负欲又来了。
踮踮脚发现够不着,后来干脆从旁边树林那搬来一块大石头,站上去,铆足了劲往高处的枝丫上抛。
树荫底下的人络绎不绝,竟也有朝他加油鼓劲的,林逾静在心里掩面埋首,觉得有些丢人,突然想要装作不认识他。
而一直站在旁边的岑乔乔,也升起了一丝迟来的拘谨。
这里人多又杂,林逾静和李冬赫虽然都有口罩蒙着脸,穿戴也不招摇显眼,但那种长年累月在镁光灯下积攒下来的气质,让人不容忽视。
纵然看不清脸,可他们只是静立在那,什么都不做,路过的人们也会下意识认为两人必定长相不俗。
有几个人已经认出他们了,纷纷掏出手机,驻足在那窃窃私语。
对镜头十分敏感的林逾静和李冬赫自然也发现了,但是她倒不怕这些视频被传到网上。他们的关系早就人尽皆知,平时尽可能低调,是为了不过分影响李冬赫的工作。
她真正担心的,是被人群堵在这儿围观。
察觉到岑乔乔的神态有了些许不自然,林逾静拉起李冬赫,招呼一声岑乔乔,立马就往山下走。
两人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慌乱,脚步却如出一辙的快而稳。
石阶被前几日和今早的雨淋得潮湿,有些阶面步有青苔,一不留神就会打滑。
李冬赫之前躲起来的困意又缓缓席卷而来,攀着林逾静的胳膊,眼睛盯着脚下,神色恹恹地一步接一步往下走。
直至走到山脚,没了浓荫繁枝的遮挡,林逾静抬头仰望,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柔和的日光洒在他们的脸上,令人觉得温暖、宁静。
李冬赫一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被阳光一照,困倦愈加浓了。
他几乎是半阖着眼,亦步亦趋跟着林逾静,到了某个拐角,脚边猝然惊起的一声巨响,把他们三个都吓得够呛。
刚刚还困得不行的李冬赫,倏地瞪大眼睛,兔子似的往后蹦了好几步,差点没被惊出海豚音。
林逾静意识到原委,环顾一下四周,叉腰竖眉地喊了声,“谁干的?!”
维护之情溢于言表。
她眉间蹙着,原先的温和被尖锐和严肃所覆盖,岑乔乔小心瞄了一眼,惊讶于她的护短。
墙角后方响起一阵匆忙慌乱的脚步声,接着一位留着寸头的小男孩,垂着脑袋从后边慢慢挪了出来,弱弱地用气声说:“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林逾静抿抿嘴唇,瞥见他手里的一盒小炮竹,神色微霁,“以后小心点,最好少玩鞭炮,很危险的。”
其实她哪能不知道,这个岁数的孩子正是调皮的年纪,成群结队堵在路旁,没事就放两炮,吓吓过路人。
分明就是故意为之,但她的语气还是软了下来,不再追究。
这边刚教育完贪玩的小朋友,那边李冬赫就来了兴趣,用他蹩脚的中文跟小男孩讨教这个炮仗要怎么玩。
点燃了炮,胆子又不够大,将炮往远处的树根那一抛,就一溜烟跑得老远。
岑乔乔陪着林逾静蹲在路边呆呆看着,感到些许一言难尽,耳边忽然传来浅短的轻笑,她以为是林逾静在笑他幼稚。
而后一道人影从她眼前掠过。
愣神期间,只见林逾静小跑过去,点炮放炮的动作娴熟得很,一看就是小时候没少玩。
岑乔乔:“……”
她怎么没发现,原来表姐也是个幼稚鬼……
终于等来梦梦的后续,我的日子有盼头了wwww
剧透一下,下一章有论坛体,然后就是你们期待的综艺
感觉这两章有点无趣(码字的时候也频频卡文),之后尽量写得有趣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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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撩开岁月的纱(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