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姑娘，墨公子！”院外，袁清明的声音清亮地响了起来，安晏和墨白都回过神，墨白笑了笑，安晏则看了他一眼，推开屋门，向袁清明走去。
“袁姐姐，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菜！”安晏看见袁清明手中的大包小盒，连忙接过。
“咱们呀，忙着赶路，日子都数不清了。”袁清明迈进门，将食盒与酒坛放在桌上，“今天可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只这些菜，不多。”
“今日？”安晏怔了怔，“除夕？”
小年之后，街上常有鞭炮声，今日虽然比起往日热闹一些，但他们各自怀着心事，都没有仔细留意街上的陈设和行人的交谈。
竟是除夕了。
“没错，我去了店家才知道，那老板心地好，听说我们远离故乡，这两坛酒，”袁清明抬手拍了拍泥封，“就送给我了。”
“虽是异乡异客，总算没有孤身一人。”安晏笑着关上门窗，墨白也走到桌前帮忙布菜，她看着他，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本是团圆佳节，麒麟阁却偏在这一日，烟飞星散了。
“怎么又在叹气。”墨白牵过她手腕，拉她在桌旁坐下，“饭菜都还热着，我去将小炉燃上，你们先吃。”
“我就不客气了。”袁清明笑着道，墨白去另一侧屋子拿炭炉，她将目光转向安晏，“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安晏也笑笑，将眼底的叹息掩藏起来，“只是可惜，顾将军没有口福了。”
“这有什么。”袁清明不以为意道，“他一个榆木桩子，哪有这种讲究。”
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安晏也不再提，转而问起在她走后安山县的景况。墨白燃起炭炉，也坐下吃饭，话却不多，听着二人谈天，嘴角下意识地染上了笑意。
他不由得想，若在新岁，能够实现一个愿望——
他忽然很希望，年年岁岁，都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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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三人坐在墙脊上，看着城中百姓燃放烟花。身□□院再无一人，街上的欢笑却一如往常，寂静与热闹仿佛被一方砖墙隔绝成两个世界，而他们坐在时空的缝隙间，不曾属于任何一处。
勉强守了岁，但三人都兴致不高。子时才过，袁清明就告辞休息了。安晏仍坐在院墙上，听着袁清明的脚步声进了屋，她才叹声道：“你也去休息吧，不必陪着我。”
墨白却轻轻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我总是要陪着你的。”
安晏转过头，蹙起眉心：“你身上还有伤。”
墨白仍是笑：“你也有，这个理由，可赶不走我。”
烟花在他眼底盛开，如温柔的璀璨的繁星，她不禁有一瞬失神。他温润如水的声线流进她耳廓：“我也只是陪你坐一会儿，以后的路，你想如何走，只有你自己能够决定。”
安晏一怔，伏焱的样子在脑海中闪过，她不由得侧开了视线，却听墨白续道：“但是，不论你做了怎样的选择，我的决定，都是陪着你一起走。一起活着，或者，一起死去。”
安晏的手微微一抖。
“逢年过节的，不要乱说。”她说，却没有看他，“我们要一起活着。”
墨白却没有回应。她也没有再说。就连说出口的人，都不能相信自己说的话。夜晚就这样渐渐安静下来，街上灯烛渐歇，百姓陆续还家，直到视野中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她才终于呼了口气，跃下院墙。
墨白也随后跃了下来。
“我是大夫。”安晏忽没头没尾地说，“不要熬夜，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安大夫。”墨白在她身后，随着她往院子里走。空气中仍飘悬着烟火气息，红烬被吹进院墙，好像也拂起了他眼里温柔的月光。
好像一墙之隔的血腥已离得很远，好像世间一切珍宝，都不及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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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后，顾鸿云终于从昏睡中转醒。
得知麒麟阁发生的变故，他沉默了很久，才向安晏揖礼道：“还要谢过安姑娘救命之恩。”
安晏却摇摇头：“是我要向顾将军道一声歉，你的左眼，我终究没能保住。”
“暗器有毒，能留住性命，已然感激不尽。”顾鸿云道，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平淡如一，“此外，真相水落石出，也应再向安姑娘致歉。”
说完，他就在床上向安晏躬下身子。安晏顿了顿，终还是伸手扶起了他。
“算了，都过去了，顾将军早已道过歉，以后也不必再提了。”她叹息着，“不知道顾将军对麒麟阁内发生的事，还有什么疑问？”
顾鸿云思忖稍许，问道：“安姑娘，我再过几日，可以起身走动？”
安晏的表情有一些古怪：“其实，毒性已经解了，顾将军身子无碍，随时可以起身行走。”
顾鸿云闻言一怔，那边袁清明笑了出来：“今日天气不错，顾将军有没有兴致上街走走？正好迎一迎财神，保佑你以后官途无量。”
顾鸿云看向袁清明，顿了顿，却垂下眼睫：“袁姑娘说笑了。既然已经无碍，那我今日，就向各位辞行。”
安晏不由得问：“顾将军是打算？”
“成州一案，仍悬而未决。”顾鸿云平静地道，“我应当尽速回朝，将此事因果，呈与皇上。”
他说完，屋子里静了片刻。
安晏率先问道：“顾将军准备何时启程，至少用过午饭再走吧？”
顾鸿云摇头道：“不用了。”说着，他已起身，拿起床边外衣，“此去王都，仍需数日，我就不再耽搁了。”
“既然如此，就依顾将军吧。”最后，安晏轻轻点头，不再说任何留客的话。这些打算他早已说过，他是将军，他最终，还是要回到朝堂之上，“如何处理后事，就交由皇上定夺。顾将军，后会有期。”
“那……”忽听袁清明插话道，“我也今日走吧。”
顾鸿云要走，她不意外，但怎么袁清明突然也要走？安晏下意识地向她抬起手：“袁姐姐，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沐山郡，我已经两年没有回去了。”袁清明说，一向利落的眸子也染了些怅然，“要回去给娘亲扫墓，也要给陈俭扫墓，还要看看我那茶水铺子，当时走得匆忙……”抬起头，看见安晏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眼睛似浮起了水光，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哎呀，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你别哭呀，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要帮我问你唐姨姨，能不能教我刀法呢！”
安晏怔怔地眨了眨眼：“刀法？”
“不能赖账！”袁清明立即作势瞪起眼睛，又向顾鸿云看了一眼，“当时顾将军也在，可以为我作证！”
顾鸿云微微地颔首，安晏却垂下了目光。
“袁姐姐……”话音也渐而低微，“你还要去杀伏焱，是吗？”
“不是。”
袁清明却毫无迟疑地开口，令安晏又是一怔。她随即续道：“我很清楚，我根本打不赢伏焱，我没有什么厉害的天分，就算拼上性命，埋头苦练三十年，也打不赢伏焱。说要杀他，实在太狂妄自大，所以我不再想了，我只是，必须变强一些。”
变强一些，她就不必只是等着，看着，什么都没能做到。
“那好。等我……”安晏顿了一下，“等我问过唐姨姨，我去沐山郡找你。就算唐姨姨不同意，我也去找你，陪你练刀！”
“行，那说定了。”
袁清明没有多少行李，一刻钟之后，她收好包裹，同顾鸿云一起，向安晏和墨白告辞。
西风吹卷起街上残留的红烬，遥远的地方，笑闹声绕过曲折的街巷。袁清明和顾鸿云的身影看不见了，墨白忽然侧头：“我们去城郊吧？”
安晏回过神来：“去城郊？做什么？”
墨白笑弯着眉眼：“去拜财神啊。”
安晏怔了怔，不由得回头向麒麟阁内看去，随后又抬头看向墨白：“就算是冬天，院子里的那些人……总不能过了五天仍不处理吧？”
墨白笑得不紧不慢：“你打算如何处理呢？”
安晏却一下子犯起了愁，院子里少说也有五十具尸体，前几日，他们身上都带着伤，因此只将尸首暂时堆放在一个院子里——是不是应该将他们收殓安葬？可，只有她与墨白二人，恐怕不分昼夜直到上元也做不完。她不确定地开口：“要不……我们去郡衙？一来，应该向郡府禀报此事，二来，也能请郡府支援几个帮手。”
早知如此，就让顾鸿云明日再走了。他好歹是当朝将军，再如何不得势，也比她说话更有分量吧？
墨白却仍笑着，牵起了她的手。
“走吧，麒麟阁的事情，我们离开之后，就会有人来处理。”
安晏下意识地随墨白走出两步，又觉得不妥，停了下来：“会有谁来处理？你提前做了安排？你——知道麒麟阁会——”
墨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本想，留下汪阁主性命。”
他没有回头，安晏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像一点点落进了冬风：“会有谁来处理？”
她感觉到墨白指尖轻微地一抖。
可他仍牢牢握着她的手，片刻沉默中，他一瞬也没有放松。末了，他终于回身，温柔地望进她双眼：“飞春阁。”
安晏一怔：“飞春阁？”
她一瞬间听懂了，墨白去飞春阁打听消息，自然不可能空手而去。他支付的报酬，就是麒麟阁吗？
“我本想着，我要知道真相，才能决定站在哪一方。”墨白又顿了顿，笑得仿佛叹息，“然而我最后，却没有站在任何一方。麒麟阁没了，可我只觉得今后不必再应对那些鸡毛蒜皮和勾心斗角，也不必再孜孜探求失去的记忆和人生，我好像，终于可以自由了。”
他侧头看向安晏，眸子里盛着幽深的湖泊，“我确实无血无情，冷漠之至，是不是？”
安晏抿紧嘴唇，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确实狠心冷漠，可她却无法放开他的手。
他分明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最后问：“那你今后，想去哪里？”
墨白温声：“你若想去夕丘县，我同你一起。”
安晏再次沉默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他们走出城门，视野逐渐开阔，林野安静了又渐渐喧闹，层层密林深处，烟气飘散出财神庙的院墙——她终于安静地开口：“便往南走吧，再有两三日，你就能记起所有的事情了。”
墨白轻笑着，嘴角如沾染了殿前的香：“多谢安大夫仁心仁术，妙手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