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唳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炽热的太阳缓缓落下地平线,升起的,是宁静无波的沉沉夜色,
林唳穿戴整齐地走出房间,他想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可惜的是,不知为何,研究所内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奇怪,人都去哪里了?
林唳在研究所内转了几圈,突然在走到第三个拐角处,他发现一条从未走过的楼梯,装横无甚突出之处,却直通往地下,他放轻脚步,拾步迈下。
一,二,三……十九。足足十九级台阶,比其他楼梯多出一级。
下面是间堆满各类实验器具的杂物间,林唳抬手捻过上层仪器,上面覆着一层灰,似乎已经搁置许久。
他眉头一挑,就算是不用的仪器,也应罩上一层防尘罩,而不会就随意任其搁置落灰。
他又细细打量了这个房间,房间的一面模样老旧的墙上挂着一个有些复古的钟。
细碎的裂纹从墙这头爬到那头,像一张细密的蛛网,网住了几十年的光阴。钟身布满斑驳的铜绿,与这堵墙一样,像是藏在时代皱褶里的遗物。
不对劲,钟的指针赫然指向晚上7:48。林唳低头瞥了眼手腕上的表——晚上7:50。
一般来说,普通的机械钟走快走慢几分钟是常有的事,但科研所有明文规定所有显示时间的钟表必须准时。有人故意调错了时间。
他走近观察那座挂钟,在那精致的表盘上,分针转过的那圈钟面上,铜色更加发亮,与其他地方的均匀氧化层形成对比。
他眉头轻挑,指尖搭上那条分针。
“嗒……”
分针被拨到正确时刻,破破烂烂墙开始缓慢向两边延展,细小的白色粉末飘起,从时光裂隙逃出,擦过他的眼睫,粘上了一点雪似的白,又侧身在入口处的光束下一闪,便彻底消失无踪。
“林先生,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入口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林唳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和诧异,但很快收敛了神色,整理下着装便转过身去。
只见李天宇正提着两大桶东西站在门口处,眼里盛满讶然。
“醒了,无聊就随便转转,顺便熟悉一下地形。毕竟之后还要在这里工作很久。”
遮掩不如主动出击,林唳侧身露出身后那堵被藏起来的门,看向李天宇。
“不知这里是?”
“啊,这里是……储存变异动植物样本的地方,唉,都怪我,今个本来该我带林先生熟悉地形的,可我给忙忘了。”李天宇语气里满是懊恼,他上前几步,放下手上的两个桶,
林唳这才看清桶里的东西,一桶清水和一桶还滴着新鲜血液的草料,他目光一凝。
李天宇也顺着林唳的目光看去,他开口解释道:“这些是给那些变异样本的补给,下面是今天厨房大叔新杀的基地养的肥鸡,院长说在实验前得保持它们的活性和健康,以提高实验准确度。”
说着,他走近门边,在某个凸起的部分轻按,铁质的窗口打开,露出个小小的电子屏,开始人脸扫描。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响起,沉重的铁门向内滑开,向外来者坦露黝黑的内里。
随之而来的,还有野兽小声的嘶吼与呜咽。至于为何没有大声地咆哮来宣示威严,许是被某种枷环给紧紧箍住了咽喉。
“林先生,您要进去瞧瞧吗?不过里面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味道有点冲,还可能会弄脏了您的衣服。”李天宇挠挠头,像是不好意思地发出邀请。
“不了,我有点饿了,你忙吧。”林唳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让李天宇有点捉摸不透。
林唳转身离开,向研究所大门走去。
在保安室里打盹的赵大爷丝毫没有注意到人影的闪过,
林唳出去后,便在战区里寻找食堂,他已经吃够行李箱里的压缩饼干了!是时候换换口味了。
嗯,但他似乎遗忘了自己还是个路痴,穿过几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集装箱房,他又绕迷糊了,最后走到了一片荒凉的平地,
那似乎有个人影,周围是白色烟雾笼罩下的墓碑,好家伙,这有些过于惊悚了,但更重要的是意味着麻烦找上门了,他平生最怕麻烦,所以毫不犹豫的,林唳转身就走,
“咔嚓——”
他不小踩到了空的易拉罐,
“谁?”声音骤然炸起,林唳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冷静地站在原地,
下一刻,浓重的烟酒味将他笼罩,后背被冰冷的硬物抵住,
林唳一时也忘记了生理性的反胃,下意识地手肘后击,却被握住,
“小林研究员,不睡觉,来这干什么?”高野在林唳肘击的时候就认出他来了,可他仍没有放下抵着林唳的枪,
林唳瞬间认出了这欠揍的声音,他更加用力地挣扎,
“信不信我向你们司令举报你在这偷偷抽烟、喝酒?!”林唳怒了,脸气得微微发红,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举报?拜托,小林研究员,你多大了还打小报告呢?”高野被林唳的天真笑到了,举报他的人不少,这么坦率当他面威胁的倒少见,他笑着把枪扔下,随手便扔到了草丛里,然后双手高举,慢慢地往后退,像是真的服了软。
林唳这才转身看清了眼前这人,刚硬的眉骨,笑起来分外好看的桃花眼,潋滟得像藏了无数星光,高挺的鼻梁,薄唇轻咬着烟,然后吐出白雾般、起起伏伏的烟圈,
“来,坐下,陪我喝点?”他拉着林唳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伸手递给林唳一罐啤酒,
开了盖的啤酒,喷出些许白沫,林唳看着有些难受,用手帕擦干净后接过来,拿在手里,白皙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易拉罐,
“哈,你来晚了。”高野见他接下后,开怀地又开了一罐,灌进嘴里,逸出的啤酒顺着带有些许胡茬的下巴流下,慢慢地、流进衣领里,
“嗯?”
“不然你就能看到江泽桉在这哭得娘们唧唧的蠢样,一个大男人,哭成那样,最后还是被他哥给拖走了。”高野笑得更加肆意,带着对江泽桉的嘲笑,
“那你呢?”
“什么?”
“你会哭吗?”林唳抬头认真看着高野,似乎想从那幅皮囊下扒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哭?当队长的从不需要哭,哭是最没用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剩下还活着的人需要的是一个支撑希望的人。”高野停下了笑,抬手擦拭着面前新立的墓碑,“换作是他,他也不会哭。”
上面一个穿着崭新军服,带着腼腆笑容的年轻战士隔空对着他们微笑,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苏羽,
> 高原野战区第五小队队长
> 在与高级变异植株搏斗中不幸牺牲
>愿人类荣光永存!
周围是同样几个新立的英碑,石碑矮小光滑,却承载了这些人盛大而短暂的一生,
他们的□□已经湮灭,但他们的灵魂永垂不朽。
“他们的故事会有人延续下去的,高原野战区的存在就是为了挡在数百万人类身前,为了人类的生存,为了基因的延续,更为了文明火种的延续,
来到这里从军的每一个人,他们早就做好了为这些奉献自己的一切,哪怕他们面临的是随时可能变成那些变异植物的花肥,随时可能埋身于漫天黄沙中的命运,
但我见过的这些人,这些无论是上了年纪的老兵,还是新来的年轻面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渴望生,可也都不怕死。林唳,你看见了吗?”
他的嗓音飘忽,像是在跟林唳闲聊,又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亡灵对话。
林唳抿了口酒,辛辣的味道直直窜上脑门,他扭头看向身旁的高野,
石碑前静坐的人抽着烟,胸腔一起一伏,烟雾笼罩下,林唳看不清他的脸,却又莫名觉得他在伤心,心脏上的伤口隐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只有拿着最纤细的刀,一点点地剜开,才能看到。
他似乎也没那么讨厌,至少,他还算是个比较称职的队长。
林唳将视线从面前的人身上移开,看向远处更广阔的天地,在那里,在极光之下,星光璀璨。
“嗯,我看见了,就在这片极光之下,在这片废土之上,他们的英魂不朽,他们的功绩长存,在他们身后,是基地的万家灯火。”
远处星星点点的烛火一明一暗,他们目光深邃,仿佛真的看到了数千公里外的烟火人间……
林唳一口接着一口地大口喝着手里的酒,仿佛已经接受了口中辛辣的刺激,眼前的是数不清的英碑,浓重的烟味缠绕着呼吸,他曾经厌恶的烟味也变得安心,他仿佛已经沉沉地醉去,
林唳好像真的醉了,他没注意到高野的目光,也没能听到他最后的喃喃自语。
只是恍惚间,林唳好像听到了一句含笑的轻言:“林唳,灯火很好看,你也是。”
什么?
“你也是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