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会上,教导主任马建国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个月的区优质公开课评选,每个学校只有一个推荐名额。经过校领导研究决定,我们学校推选的是——赵美琳老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可梦正在低头整理教案,听到这话,笔尖顿了一下。
赵美琳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谢谢马主任,谢谢学校领导信任,我一定会好好准备的!”
马建国笑了笑:“美琳老师去年区里的论文拿了一等奖,教学经验也丰富,这个名额实至名归。”
实至名归。
这四个字落在可梦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去年区公开课,她的教学设计评了二等奖,是学校最好的成绩。赵美琳也参加了,只拿了优秀奖。但赵美琳的舅舅是区教育局的科长,这层关系,学校没有人不知道。
可梦没有抬头,继续写教案。
旁边的李老师侧过身,小声说:“可梦,你不是说校长之前跟你提过,让你准备公开课的吗?”
“提过。”可梦的声音很轻,“没关系。”
“可是——”
“李老师,你的教案交了吗?”可梦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继续。
李老师识趣地闭了嘴。
赵美琳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路过可梦的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可梦,不好意思啊,名额只有一个。”她端着水杯,笑盈盈的,“不过你也别灰心,明年还有机会。你们数学组竞争确实激烈,不像我们语文组,人少。”
可梦抬起头,对上赵美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得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恭喜你。”可梦说,三个字,不咸不淡。
赵美琳等着她多说几句,比如“你要加油”“你实至名归”之类的客套话,但可梦已经低下头继续写教案了。
她撇了撇嘴,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回座位。
马建国还没走,站在办公室门口,又补了一句:“对了,陈老师,你上次的公开课设计我看过了,很不错。下次有机会,学校会优先考虑你的。”
可梦抬起头,微笑了一下:“谢谢马主任。”
马建国点点头,走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交换了几个眼神,有的同情,有的无所谓,有的幸灾乐祸。可梦都看在眼里,但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是以前,她会难过。
会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备了整整两周的课,做了精美的PPT,设计了环环相扣的教学环节,最后却因为一个“关系”输给了一个连教案都没写完的赵美琳。
会不甘心。
会觉得体制内的游戏规则太不公平。
但现在,她的心境不一样了。
不是不在乎,而是有了更在乎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行情软件——那只消费股的开盘价是22.85元,比她做空的价格低了0.62元。她的浮盈又多了几十块。
不多,但是确定性。
比公开课名额的确定性高得多。
上午第二节,可梦的数学课。
她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滚到讲台下面。她弯腰去捡,听到后排有几个男生在小声说话。
“陈老师,赵老师说她的公开课要录像,还说教育局的领导会来听,好厉害啊。”
说话的是王小乐,班长,什么事都喜欢打听。
可梦捡起粉笔,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赵老师确实很厉害。你们上课要认真听讲,不管是谁的课。”
“可是陈老师,您上次的公开课也好好啊,我妈妈说她看了录像,说您讲得比网上的老师都好。”王小乐又说。
可梦笑了笑:“好了,别说话了,翻到课本第四十五页。”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不是因为不在意。
是因为没有必要。
孩子们不需要知道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的陈老师依然会认真上每一节课,依然会在他们考了满分的时候画一个笑脸,依然会在他们难过的时候蹲下来,轻声问“怎么了”。
这是她的职业素养。
和公开课名额无关。
中午,食堂。
可梦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今天的菜是土豆烧牛肉和清炒小白菜,牛肉只有三块,她数过了。
刚吃了一口,赵美琳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可梦,你一个人吃啊?不叫别人?”
“习惯了。”可梦继续吃。
赵美琳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开口:“可梦,那个名额的事,你不会介意吧?”
可梦抬起头:“我说了,恭喜你。”
“我知道你准备了很久,校长之前也跟你提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赵美琳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但可梦听出了那层“我赢了”的得意,“但是你也知道,这种事情,有时候不是看能力的。”
“嗯。”可梦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赵美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预期的反应。她以为可梦会抱怨,会不甘心,会说出“凭什么”三个字。这样她就可以安慰她,顺便再炫耀一遍自己的“人脉”。
但可梦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地吃饭,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赵美琳有些无趣地站起来:“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好。”
可梦看着她端着餐盘走远的背影,心里盘算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
那只消费股,今天午盘又跌了。跌幅不大,只有百分之零点几,但技术形态已经走弱了。如果下午收盘前跌破22.5元的关键支撑位,可能会引发一波加速下跌。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分时图。
22.48元。
已经跌破了。
卖盘在增加,买盘在退缩。
可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她下了指令:追加做空三百股。
成交价:22.47元。
这样她做空的总仓位变成了八百股。如果股价跌到21元,她的盈利会超过一千元。
当然,如果反弹,她也会亏。
但她判断,这只股票的下跌趋势才刚刚开始。
因为那个核心供应商,今天又抛售了。
消息还没出来,但可梦通过大宗交易数据嗅到了味道。
她锁了屏,继续吃饭。
土豆烧牛肉的汤汁拌在米饭里,味道其实还不错。
下午两点,可梦没课,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
马建国突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陈老师,校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可梦放下红笔,站起来:“好的。”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上了三楼。校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门。
“进来。”
校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可梦进来,摘下眼镜。
“陈老师,坐。”
可梦在椅子上坐下。
孙校长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公开课名额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听说了。”
“这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学校有学校的考虑。”孙校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些歉意,“你上次的公开课设计确实很好,我也跟教育局推荐了你,但最后名额批下来的是赵老师。”
可梦没有说话。
孙校长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是在体制内,有些事情你也要理解。赵老师的舅舅在教育局,我们学校明年的项目经费还要靠他批。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
明白。
当然明白。
就是有关系的人可以拿名额,没关系的人只能等“下次”。
可梦弯了弯嘴角:“孙校长,我理解。没关系。”
孙校长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你真这么想?”
“真的。”可梦的语气很平静,“公开课只是一个机会,以后还有别的机会。”
孙校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你是个好老师,我不会亏待你的。今年年底的职称评定,我会帮你争取。”
“谢谢孙校长。”
可梦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职称评定,三千八的工资,明年“可能”的机会——这些,她都不需要了。
不是赌气,是清醒。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放学后,可梦没有急着回家。
办公室其他老师都走了,赵美琳也早早下班去做头发了,据说明天要拍公开课的宣传照。
可梦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今天追加的那笔做空,收盘价22.31元,比她追加的成本价低了0.16元。加上之前的那笔,今日浮盈一共是八百多块。
她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算了一笔账:
公开课如果拿了区一等奖,奖金是八百元。
她今天做空消费股赚的钱,也是八百元。
一个需要备课两周,应付各种人际关系,忍受赵美琳的炫耀和领导的“解释”。
另一个只需要她花一个小时看财报,花三分钟下单,然后等待市场验证她的判断。
哪个更值得?
答案不言自明。
可梦关掉行情软件,打开林薇发来的那份资料。
今天要看到第五章,是关于技术分析的。K线形态、均线系统、MACD指标、布林带……内容很多,但写得深入浅出。
可梦看得很仔细,遇到不懂的就做笔记,然后在网上找案例对照着看。
她发现,技术分析和基本面分析并不冲突,而是互补的。基本面告诉她该买什么,技术分析告诉她什么时候买。
结合起来,胜率会更高。
她在一张新的Excel表格里,开始尝试构建一个简单的量化策略——基于均线金叉死叉的交易信号。
条件:5日均线上穿20日均线,买入;5日均线下穿20日均线,卖出。
她用历史数据回测了一下,胜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五,但盈亏比不错,长期能赚钱。
太简单了。
可梦知道,市场不会这么简单。
但这是一个开始。
晚上七点,王秀兰在客厅喊吃饭。
可梦走出去,发现餐桌上有一个人——二姨来了。
“可梦,你二姨听说你分手了,特意来看看你。”王秀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语气有些尴尬。
二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了一半,看见可梦出来,立刻站起来:“可梦啊,二姨跟你说,那个张灿不是什么好东西,分了就分了,二姨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可梦在餐桌边坐下:“二姨,不用了,我现在不想谈。”
“怎么能不谈呢?你都二十八了,再不谈就晚了。”二姨把橘子放下,坐到可梦旁边,“我跟你说,我同事的儿子,在银行上班,条件特别好,有车有房,人也帅。你要不要见见?”
“不用了。”
“你别不好意思,二姨不是外人。”
“二姨。”可梦抬起头,看着二姨的眼睛,“我现在真的不想谈。我想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二姨还想说什么,王秀兰在旁边使了个眼色,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饭桌上安静了。
□□喝了一口酒,忽然开口:“可梦,你那个投资,赚了多少钱了?”
王秀兰立刻瞪了他一眼,但他没理会。
可梦放下筷子:“这周赚了大概七万。”
“多少?”二姨的声音拔高了。
“七万。”可梦重复了一遍,“本金五万八,这周做了一只股票和一只基金的波段,赚了一些。”
二姨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也愣住了,酒杯举在半空中。
王秀兰的脸色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心,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可梦,你可不能骗人。”二姨终于找回了声音。
“没骗你。”可梦拿起手机,打开交易软件,把账户余额给她们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数字是:131,280.00。
王秀兰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二姨一把抓住可梦的手:“可梦,你教教二姨,这个怎么弄?我也想赚点。”
“二姨,这个东西有风险。”可梦的语气很认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而且,我也只是运气好。”
二姨的表情立刻变了,把手抽回去,撇了撇嘴:“不想教就算了,说什么运气。”
可梦没有再解释。
有些人,永远只会看到结果,不会看到过程。
他们不知道她花了多少个夜晚看财报,不知道她做了多少张表格,不知道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
他们只知道,她赚钱了,就要“带带”他们。
带不了,就是小气。
可梦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饭。
晚上九点,可梦回到卧室,关上门。
她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复盘日志:
“2025年3月28日,周五。
公开课名额被赵美琳抢了。原因:她舅舅是科长。
心情:平静。
不是不在乎,是这件事的重要性在我的价值排序里已经下降了。
今天追加做空消费股三百股,逻辑成立,暂未见异常。
基金持仓:12万,科技主题,持有中,不动。
本周总结:账户从5.8万增长到13.1万,收益率126%。其中有运气成分,不可盲目自信。
下周计划:
继续持有基金,观察净值变化。
消费股做空持仓,设止损位23元。
学习技术分析第五章到第八章。
周二见林薇,请教专业问题。
风控提醒:永远不要因为赚钱就飘。”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
可梦盯着账户里不到七万的余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光靠这几万块滚动,到年底也翻不出多少。她需要更多的本金。也许……可以试试帮人做财务规划?上次那个亲戚给了两万块报酬,说明有人愿意为专业付费。
她把这行字也写进了笔记本,在“下周计划”下面加了一行:“寻找追加本金的机会。”
窗外的城市正在沉睡,只有她的房间还亮着灯。
这样的夜晚,已经持续了很多天。
她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但她知道,每一个这样的夜晚,都在把她推向那个她想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没有公开课名额的勾心斗角,没有三千八的工资条,没有“为你好”的善意通牒。
那个地方,只有她和她亲手赚来的自由。
深夜十一点半,可梦的手机突然震了。
是一条银行短信。
她点开一看——
“尾号xxxx的储蓄卡转账收入 20,000.00元,余额……”
两万?
谁给她转的钱?
可梦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一件事。上周她帮一个做生意的远房亲戚做了一个简单的财务规划,亲戚说会给她报酬,她以为只是客气,没想到真的转了。
两万块。
她拿起手机给亲戚发了条消息:“叔叔,钱收到了,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对方很快回复:“不多,你值这个价。以后还有事要麻烦你。”
可梦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有人认可了她的价值。
不是“贤惠”,不是“脾气好”,不是“适合当老婆”。
而是“你值这个价”。
这比任何夸奖都好听。
她把那两万块转到了交易账户里。
这样一来,她的可投资金又回到了十五万左右。
虽然基金里锁了十二万,但手上还有三万多现金,可以做短线。
够了。
足够了。
可梦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
就像那个刚刚破土而出的自己,正在用力地、一寸一寸地,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