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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梦镜

建康城内,清晨天色微光,雪随着风裹挟。

忽而见一人疾步而行,束冠配长剑穿梭在空荡荡的街巷中,行了约莫一段距离,便见眼前是一道高高立起的朱红门户,紧紧掩闭着,他走上前,用了些力气推开了那扇大门,门外的景象使他整个人身躯一震。

一口白玉纹龙棺刚好从门前缓缓经过,棺盖上的盘龙角雕刻的栩栩如生,定是出自精工巧匠之手,数十人抬着棺表情肃穆,一整个送葬队伍远远看不到尽头,人人都身着白色丧服,分不清脸上的颜色,纸钱被抛洒在空中,被雪夹杂着往周围四散飘落,沿道上还能听到不远处伴随着百姓的哭泣声,呜呜咽咽久久都没有断绝。

门槛上还坐着一位老翁,正抬手用宽大的袖子掩面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迹,萧晢走上去好奇地问,“老人家,这是谁家的丧事,怎么会有如此大阵仗?”

那老翁听闻,回过头来格外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回道,“你不知道?”

萧晢摇头道,“竟从未听说。”

“这人啊,是……”是什么,说的什么,萧晢凑近想听的更清楚一点,但是面前人面孔忽然模糊了,什么也都看不清,周围的景象也统统都消散了……

元嘉二十三年春,青溪宅第。

萧宣远六岁生辰宴,他父亲萧绍伯设宴宴请四方宾客,一时间内,建康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这其中也包括王洹在内。

当时祖父王洹带着年仅12岁的王令仪一同赴宴,令仪有名,少时便嗜学,手不释卷,所到之处宾客都连连称赞不已,只因王令仪尚在母亲腹中,其父王影之便丢掉了性命,出生没过多久其母武康公主也跟着相继离开人世。王令仪自幼便跟着祖父长大,祖父教他明白事理,教他立身处世。

于是乎,虽说他年纪尚小,却有着远远超出同龄人的大智慧,模样周正生得那叫一个乖巧伶俐,常常有人逗他,他藏着笑意,众人却见这么一副唇红齿白的美少年模样,纷纷都晕头转向,不知所云了。

前堂宾客喧哗,有人在这时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从人群中好不容易脱身出来,这小孩脸色乌青,胳膊从怀中裸露出来一截,上面遍布着触目惊心的新伤,但从这些人身边路过时,没有人好奇的张望,也不见有人露出半分同情之色,很快大家就移开了视线,宴会即将开始,陈列珠玑的高台烛火通红,新酿的春酒醉的人心神荡漾。

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家宴十分顺利进行着。

“这位不是王御守,近来风头正盛嘛。”

说话的这人迎面走过来,身材略微有些发福,上身穿着一件蓝色的褂衫夹袄,大拇指的扳指上镶嵌着一整颗青白玉,衬得人颇有些富相,与王洹见了面相互拱手,二人行礼完毕,围在一起的有好几位都是当今朝堂上的熟面孔,几人面对面互相说起了客套话。

“你这孙儿可了不得啊,这以后你琅玡王氏,我看又是出得一位当朝宰相啊!”

“哪里,哪里的话。”王洹面露红光,一脸笑意地摸了摸下颌的胡须。

“令郎生的才是一表人才。”王洹说完,话音才一落,站着几人都跟着一齐笑了。

这建康城里头谁人不知道,他家令郎前几日才在大街上被姑娘抓花了脸,至今都不敢踏出门一步。

王洹也跟着笑,只是笑不见眼底。他孙儿王令仪确实行事稳妥,让他深感欣慰,他琅琊王氏也算的是后继有人了。

一时间热闹非凡,无人在意几个时辰前这个偏僻院落处正在发生什么。

几个顽童推搡着把其中身材瘦小的,年幼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哥儿围在中间,拳脚都往他身上招呼了一通,恶声恶语的骂道:

“你爹就是个脓包、逃兵,你是小脓包,孬种的儿子,你不配在这儿,赶紧滚吧!”

“快滚,跟着你爹吃你的牢饭去吧!”其他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连声附和道,又连踢带踹的给了他几脚。

直踹得地上的那个孩子重重地吞了一口气,满含泪光的眼神恶狠狠瞪着这些欺负他的人,却不敢起来反抗,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他爹一个小小的九品中郎将,平日里在这帮世家公子哥面前,更是个不入流的角色,连拿出来当闲话讲都不够资格,凭得打了个败仗,就一朝入了他们的眼,好像兵败城破全成了他爹一个人的过错。

天家派来的将军守不住城池,自顾自的逃走,抛弃一城的百姓,下头的小兵该当如何,剩下的人自是拼死了守,退无可退,他爹九死一生,拖着全是血窟窿的身子被人送回来,只为与家中好好告个别,哪怕就是这样,也没能保住性命,竟在这一帮纨绔子弟眼中,成了逃兵!

真当是笑话!莫不都是五十步笑百步,现如今还要拿他来故作玩笑。

难道活着就是最大的过错,难道他们这些下等人就都该去死?

他看着这些人,就像在看一帮杀人帮凶,双目猩红,即使心中怨恨,但就凭他一个,又怎么能跟这么多人抗衡。

这些个人大多出生名门,自是谁家官大,便是谁说了算,仗着家大业大,恃强凌弱那是常有的事,今日里大家好不容易又狐朋狗友的聚在一起,便摩拳擦掌,作势要大干一场。

况且这园中的犄角旮旯地儿,也不会被人发现,算得上这群人天然的遮羞布,就是被人叫破了喉咙,前堂的人也未必听得见。

园内,王令仪刚从堂前人群的重重包围中脱身,这样的酒宴,本就为朝堂政客所设,酒场似官场,推杯换盏一瞬,顷刻间个人心思暴露无遗,这让他有些烦闷,但是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缘由,他只是觉得颇有些百无聊赖。

走了半响,他被院内的这些花花草草迷乱了眼。

才出水面的芙蓉艳红,颇受达官贵人的喜爱,这园中更是有许多新奇品种,在别处不得见,王令仪平日也对这些草木甚觉有情,自家中也栽种了许多花色品种,今日一时得见这么多不同珍贵品种的芙蓉,他一时喜不自胜,赏花兴起,竟迷失在了后花园中的小径上,一时找不到方向。

好不容易听到几声人语,却好似争论声,迈着步伐悄悄靠近,他渐渐地看到了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人影,其中身材最高,鹤立鸡群的那个人,身份不用问,看他的穿着,就一眼能辨识得出,此人就是这个宴会的主角儿。

年纪不大,甚至比他还小好几岁,身上穿的倒是与他这个年纪的孩童不相匹配,并不是一眼看上去十分艳俗的色调,反而颜色清淡,十分罕见,一匹颜色极好的衣料,人们往往花重金难购,而萧晢身上穿的这种无论是颜色还是布料,却是市场上花重金也很难买得到的。

可想而知,萧氏有多重视他这个长子,吃的穿的都是顶好的配,别人有的没有的,统统都给了他这个儿子。

六岁的生日宴,也丝毫不比皇宫里的哪个皇子的寿宴差,甚至半个建康城里的官员都来庆贺来了,阵势之大,宠爱至深,可想而知。

反观其他几位世家公子,就没那么神光了。

虽说同是世家子弟,生在富贵人家,不愁吃穿,但是富与富往往存在更深的阶级门槛在。

这石头城与朱门户儿其中的差距,小小年纪的他们哪里会知道这方面深浅,只知道围在高大强横的大哥身后。

萧晢让他们干嘛,他们都一轰而上。

而身为指挥的大哥——萧晢。每每犯了事,都能全身而退,任凭几个跟着他办事的公子哥被爹娘领了去,哭喊打骂也与他无甚干系。

家母偶尔也训他,他只冷语不耐烦道:“是他们自己蠢,非要跟着我。”

夫人也拿他没折,时间久了,也就由着他去了,只要不是太过分,统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他们几个又乘着大人们都忙着宴会,借机整事,要不是碰巧赶上王令仪误入这院落一隅,撞上了这一幕,明日又不知哪家宅子里多了个屁股开花的公子哥儿。

王令仪走过去,向为首的人微微颔首,虽说他年纪比萧晢要大上几岁,但是人家才是这清溪宅地的主人。

萧晢戒备的看着他,目光有些不善,直至王令仪走过来,拨开气势最跋扈的那几位,把中间那位受尽欺辱身子颤巍巍的公子哥赶忙扶起来:“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要帮你找个郎中来吗?”

小公子只是摇了摇头,稍微在他身旁站稳了些,抬头却看见萧晢还在瞪着他,忍不住身体跟着抖了抖。

王令仪见状,往前面站了站,用手掌安抚住了他,接着用身体挡住了萧晢的视线,一面跟萧晢毫不畏惧地对视着说笑道:

“萧小世子今日生辰,即是寿星应当高兴些去前堂接受众人祝贺才是,怎么跑到这里,跟一个小孩子置气,实在有失了贵府礼仪,你们萧家就是这么个待客之道的吗?!”

刚刚动手打人的几个小跟班听到这话,立马就沉不住气了,作势就要围上前去给王令仪一顿教训,萧晢偏头给了一个不满的眼神及时制止住了他们,几个人便又将刚准备踏出去的脚随即又收了回来,全都看着萧晢,面上里都带着明显的不满与不服气,这都欺负到咱头上来了,这还能忍?

萧晢并没有因为这几句话生气,只是觉得这位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王令仪实在是喜欢多管闲事,便忍不住地回呛了他一句:“你又是谁家小子,身为宾客却在主人家乱闯,你只管把人抢了去,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跟你走,还跑到别人地盘装起好人来了?”

王令仪哼笑了一声,不甚在意这个评价。

“他当然愿意跟我走。”王令仪转头看了一眼此时站在他身后的人,又反问萧晢:“你怎么就没问问人家愿不愿意白白挨你们的打?”

“他不愿意难道你还想替他不成?”萧晢反问王令仪,他倒打算要看看这个人多管闲事,能嚣张到几时?

然而王令仪显然并不打算在这里与他说多费半句口舌,话不投机一句也嫌多,再多闲聊几句,他身后这位因为挨打伤了腿,倘若不能得到及时救治的小孩儿,怕是会小小年纪就落下隐疾。

于是,王令仪没再看这些人一眼,半扶半抱着他前往堂前去找郎中,萧晢没拦他,他身后的那些小跟班也不敢轻举妄动,便只能任由着他们走了。

等他们一走,萧晢甩了甩宽大的袖子,又拂了拂身上不存在的灰尘问身旁的这几位:

“这哪家的小子,这般无礼!”

“就是!没什么教养。”一人唾弃道。

“他呀,萧哥儿怕是不知道,”另一位如是说,“早早死了爹娘,能有什么教养!”

“就是相貌长得出挑了些,也算的什么拿得出手的么。”有人跟着附和道。

萧晢听到了,稍稍回想了一下王令仪的相貌,确实是丰神俊逸,比起他来也差不了多少,不日,建康城往后的才俊榜首,怕是让这人抢了去,岂不是得不偿失。

随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想刚才王令仪一身青白儒袍,青丝如瀑,鞋履不沾纤尘、一副风姿特秀的模样,便越发有些不满意自己的穿着打扮。

他突然有些莫名烦躁,冲一帮子人挥了挥手:

“散了,散了,都散了。”

说完转身往前堂走。留着剩下的这一群人,四目相对,一头雾水。也不知是何时又招惹了这位萧家公子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