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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风玉露(一)

从舆图上看,大齐的疆域轮廓似一条盘卧在大地上的巨龙,南北跨度很大。

极北之地千里冰封,银装素裹,南疆却四季如春,终年不见雪色。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流传到民间就有了北贵南富的说法。

“就两个字,有钱!”

嘉安湖上,一只小木舟荡开幽绿的水波。船夫边摇着浆,边与船客搭话。

“江家可是我们这的大户。别说北港,就是整个平陵的港口,几乎都是他家的。”

木桨拨开满池荷叶,船夫也讲到兴头。

“诶,你们是外乡的吧,可听过双色莲?那就是江家的二小姐种的,当年为了沾到江家的财运,不少人都来摘呢。”

乌篷船上两人一坐一立。坐着的那个少言寡语,一路闭目养神。

立着的那个截然相反,一路上嘴巴叽里咕噜的就没停过,热情的恨不能替船夫把浆摇了。

暨雨一副听故事的样子,连声问船家有什么典故。

“哪有什么典故,说起来也是好些年前的旧事了。”船夫一句三叹,俨不像划桨的倒像是说书的。“自那位小姐去世后,这莲就慢慢的也都败了。”

他眼睛往周围瞧了瞧,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这江家虽然有钱,运道却不怎么样,家中女子都死了,养的两个小辈也都成了冤家……”

船夫说起来滔滔不绝,掌握信息的程度跟村口大娘们不相上下。

暨雨刚开始还以为打听到了什么绝密,结果被灌了一耳朵惊天地泣鬼神的混世魔王上房揭瓦记。

他扣扣脑门,看一眼身后人。

恰是此时,船身突然猛晃了一下。

船夫慌忙停住嘴,七手八脚地把差点掉到水里的浆捞上来,等再张口时,竟发不出声了,船夫吓得直抠自己嗓子眼。

暨雨一个激灵拿起剑,挡在身后人前面。“谁,快出来!少装神弄鬼!”

水面静谧,唯有满池荷叶在风中发出窸窣声。

一直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扫向对面的乌篷里。

下一刻,脏成酱色的船帘被撩起。秋阳灿烂,在她腕间的金玉手链上折出一道耀眼的光。

“这位小兄弟别激动嘛,我只是看这位大爷这一路讲了太多话,帮他歇会而已。”

江云悠从乌蓬里走出,笑嘻嘻地摊开双手,“这药丸啊清喉润肺,千金难买,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她弯起眼睛看向暨雨,头上的珍珠步摇随之一晃,显出几分俏皮。

“怎么样,你要不要也试试?”

暨雨忙抿住嘴,囫囵不清道:“你赶紧把解药交出来,不然我们就对你不客气了!”

“你们?”江云悠看了眼他手上的剑,捋着自己的发尾,“呦,还是个小侠客,让我看看,你们准备怎么以多欺少啊……”

她嘴上吹的响亮,其实手中已经捏上软筋丸,正寻觅着下手角度时,冷不丁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眸子。

对方一直在后面作壁上观,见江云悠探头,这才肯掀起眼皮,抬眸看来。

那是一双葳蕤生光的眼睛,如出鞘的剑,锋芒凌厉。

他神态表情都淡然,唯有长眉因她的话音微扬,清冷中便添上了一份懒散。

莫名的,江云悠忽然想起昨晚与朋友们混在勾栏时,听见的一句弹词——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

她话音骤然一转,张扬的笑容漾出两个梨涡,灵动而明媚。

“咦,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剑拔弩张的氛围被她这格格不入的一句话浇灭。暨雨握着剑的手一抖,小心地瞥向自家主子。

谢衡的目光从她掩在袖中的手一瞥而过,紧接着又听此人大言不惭。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家住何方,芳龄……啊不,今岁几何啊?”

江云悠言行间一派纨绔模样,偏生她长得娇憨,这般动作反倒显出几分俏皮。

暨雨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都说江南人杰地灵,他这回算是长见识了。

谢衡双手抱臂,狭长的眼里漾出一点兴味,“我们认识?”

江云悠笑语嫣然,歪理一堆。“认识认识,不认怎么识?”

荷叶丛中忽而惊起几只鸥鹭,振翅飞向空中。远处又驶来两只小木舟,直奔此处,不想路过。

谢衡警惕心起,余光敏锐地环视周围情况,以为是那些人发现追来了。

“完蛋,怎么这么快。”

江云悠飞快蹿到船边蹲下,打破了无声的紧张。小木舟被她这番惊弓之鸟的动作颠得摇晃。

暨雨头次坐船,见这木头壳子晃得这么厉害,还以为要翻,赶紧抱住边上的船夫大爷。

谢衡也迅速扶住船边。船身摇晃,他尚未站稳,忽感衣袍一紧,差点被拽的一个趔趄。

他低头看向罪魁祸首,看没看见人,率先被她那满头的珠钗宝石晃了眼。

江云悠手里攥着谢衡衣袍做遮挡,声音却忘了遮掩,朝船夫急急喊。

“大爷,船爷!快往岸边划,快点快点,我要是被抓了你的解药可就没了。”

她一改方才闲适的模样,先是对船夫威逼利诱,又转头对谢衡坑蒙拐骗。

“公子、兄台、阿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呐,拜托替我遮掩一下,若我此番得救,来日定结草衔环,以身相许。”

谢衡看着她那双狡黠如狐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我怎么看着他们是替天行道。”

他说罢,一把扯出自己的衣袍。

江云悠没了遮挡,完全暴露。对面船上的人瞬间注意到她反光的脑袋。

“少东家在这!”

“快划!”

“少东家!跟我们回去吧!”

谢衡听到他们的称呼,再垂眼看向身着华丽的碧衣少女,眸色闪烁一瞬。

眨眼间,两船距离缩小。江云悠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岸边,眼睛滴溜一转,忽然跃身而起,一脚踩在船头。

另外两条船上的人被她这动作惊到,手舞足蹈地劝她不要冲动。暨雨和说不出话的船夫半蹲在乌蓬船的另一头,嘴巴张成半圆。

仲秋时节,嘉安运河平静宽阔,两岸杨柳低垂。江云悠身后是雾霭的远山,脚下是连天的荷叶。

她在这混乱中回身,一块翡翠玉佩自她手心垂下,墨蓝色的璎珞在空中摇荡。

谢衡神色一顿,立时摸向腰间。

嘈杂声中,江云悠一字一顿念出玉佩上的字。

“明——淮——”

微风忽起,湖面泛起涟漪。

谢衡应声抬眼,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真实的变化。

荷叶在风中微晃,江云悠笑音清丽明朗,将这块翡翠抛回谢衡怀里。

“明淮阿古,山水相逢,有缘再会。”

那两条船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一步,连江云悠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突遭横祸的船夫此时终于挺过了药效,立即猛吸了一口气,操着乡音中气十足的跺脚骂道:“娘了个巴子的混丫头,别再让吾看滴侬!”

归还的玉佩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谢衡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抬首望去,江云悠已经踩着最后一片荷叶跃上了岸,鱼一样隐没在人群之中。

小渠边是一条依水而建的小街。白墙灰瓦下,江云悠脚步轻盈地穿过人群,悠闲地从路过的小摊上顺走一包蜜饯。

等摊主回过神来,发现摊车上丢失的东西时,一粒银裸子忽然从空中落下。

摊主喜笑颜开地拿起银裸子咬了一口,江云悠已经挤入下一处小摊。

鹭州平陵,素以湖光山色闻名,五里一园林十里一馆阁,水墨声韵造就了一众风流雅士。

民间俗语自有“不到平陵,不知江南美”。

江云悠走出人群,站在石桥上时,手上的吃食已经换成了肉干。

她一手遮在额前,在车水马龙中眺望一圈,心满意足地塞了口肉干。

“总算甩掉了。”

她得意一笑,哼着采莲曲又走入人群。

石桥跟底下,余留一只大黄狗舔吃着丢下的肉干。

江云悠一路玩一路逛,直到华灯初上,才到了揽仙楼——平陵第一大青楼。

揽仙楼名字取得附庸风雅,来往恩客却穷奢极欲。

她从后门直接上了二楼,一进门就看见个摇着折扇的公子哥。

“呦,今天外面刮的什么风,咱江家两大财主都吹来了。”

“我哥也来了?”江云悠毫不客气地截过章逸晨的折扇,“他人呢?诶,你别说我来了,之前他黑了我一次,搞得我被阿舅这一通追,我非给他整回去不行。”

“那这次你恐怕又捞空了。”章逸晨虚搭着她的肩转了半圈,朝对面走廊一指,“喏,你哥这次可是来办正事的。”

揽仙楼装潢富丽,走廊上人来人往,但江云悠一眼就看见了自家那倒霉兄长。

无他,实在显眼尔,就差把金豆子穿成串,给自己包上了。

江云帆特意搬了把椅子坐着,参禅似的盯着一楼大堂,半天没挪眼。

江云悠与章逸晨对视一眼,齐齐把脑袋凑过去,跟江云帆排成了三个糖葫芦串。

章逸晨:“看上哪个了直接跟我说呗?”

江云悠:“看上这店了给送不?”

章逸晨:“……”

江云帆吓了一跳:“我嘞个天。”

他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看到江云悠后又赶紧往她什么瞄。

“不是,你怎么在这?没把追你的人给我招来吧。”

“看情况喽。”江云悠朝江云帆摊开手心,不甚在意地往楼下看了一圈。“哎呀,最近鱼价又涨了,说起来我的银子也快用光了呢。”

江云帆呼开她的手,“去去去,你哥我这次这可是来办正事的。”

章逸晨看热闹不嫌事大,蹦出来挑事道:“真的吗,那前面那顿酒怎么说?我跟你说小阿昭,男人的嘴……哎哎哎!”

不等章逸晨再嘚嘚,江云帆已经一把摁下他和江云悠的脑袋。

“嘘,我可往着蹲了一下午了,要是真丢了,老头非打断我腿不行,你等着养我下半辈子吧。”

章逸晨嚯一声,“那我可以请求换小阿昭吗。”

江云帆和江云悠同时出手,给了他对称的两巴掌。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江云悠心生好奇,也顺着江云帆的目光往下看。

丝竹之声忽然变得清晰,五彩斑斓的锦绸当空垂下。舞女水袖轻甩,搭上锦绸,如飞天神女般环绕在揽月楼穹宇内。

人们随着舞姿纷纷抬头,抚掌叫好。交错的锦绸间,只有江云悠垂眸探寻,一眼便看到了在人流中穿行的谢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