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阿锦，你不要我了吗？

春日里的天儿最是难以捉摸。刚刚还是蓝天白云，晴空万里，转眼已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崔府后院，翠柳看了眼赵玉锦那明明没甚表情，却又似比这天色更是阴沉的脸，忍着鼻子酸涩，伸手扯住了赵玉锦衣袖：“主子！”

这般的主子她不曾见过。自小时被主子救下，跟在主子身边，便就从未见过。她想要找去白鹤书院，当众将那个害主子变成这般的人暴打一顿。可是主子不允。

是她错了，她当初就不该出手救下那人。若是她不出手，那人便不会找上门来，死缠烂打。若她不出手，主子便不会被他欺瞒。

“你这是作甚？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东西可是都是收拾妥当了？”

赵玉锦唇角微微扯了扯，轻轻拍了拍翠柳发顶。

“嗯，六顺已经将东西都放到了门口。主子，夫人那边怎么说？”

翠柳吸了吸鼻子，却是越吸，越觉得酸涩难忍。

“你又不是不知，阿娘向来听我的。”

赵玉锦轻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来，揉了揉翠柳发顶。奈何翠柳却于那笑中看出了满满的苦涩。怎么办？她还是想要去将那人狠狠揍上一顿。

“那，我一人去门口等他。主子就莫去了。他不配！”

翠柳压下心中怒气，试图让自己心平气和。

“还是去吧，反正今后也不会等了。”

赵玉锦声音淡淡，牵上翠柳扯着她衣袖的手，一步迈出。

许是见天色阴沉，学院早早下了学。马车拐过街角，透过那未加固定，而被风扬起一角的门帘，江澈一眼便看到崔府门外的赵玉锦，心中禁不住一喜，利落跃下行进中的马车，欢欢喜喜地朝赵玉锦奔去：“阿锦！你是见天要下雨，特意出来接我的吗？”

“嗯，是来接你的。小夫子，我送你的匕首可有带着？”

赵玉弯着眉眼，恰到好处地藏起眸中的冷漠。

“带了，带了！阿锦送的自然带着。”

小夫子忙从袖中取出那把甚是精美的匕首。见赵玉锦伸手，又笑吟吟递上。却不想赵玉锦接过匕首，快速拔出，手腕翻转间，便割断他腰间挂着的香囊。紧接着，手中被塞来一物。不是那匕首，亦不是那掉落的香囊，而是一块雕有麒麟瑞兽的玉佩。

江澈一惊：“阿锦，你这是作甚？”

赵玉锦伸手拂开江澈欲要抓来的手，脸上再没了笑意：“小夫子这般聪明，看不出吗？自然是退婚。小夫子所送聘礼，明日崔府会清理妥当，悉数送至范山长住处。劳小夫子找出定帖，明日退我。还有，小夫子的东西皆以放在那处。小夫子最好清点清点，免得日后再说我崔府贪了小夫子的东西。”

“为……为何？”

江澈茫然无措。

“为何？我与小夫子定婚，本就是权宜之策，说到底不过演给旁人看。如今我觉得无趣了，自然是要退的。”

赵玉锦声音清冷。

“不，不是的。”

江澈摇头，再次伸手想要去抓赵玉锦，却是又一次被躲了开去。耳边，赵玉锦声音依旧，透着讥讽，带了冷漠，让他心生恐慌。

“不是什么？不是演的？还是不是小夫子父母健在，两位表兄都已找来平江郡？又或不是自小便有婚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江小郎君，骗我好玩吗？”

啪！重重的一巴掌甩在江澈脸上。赵玉锦收手，笑若雪夜牡丹。饶是身着男装，脸上还点了雀儿斑，却也美得惊人，美得……让人心疼。

“抱歉小夫子，你帮我躲过选秀，我本该谢你。奈何我这人蛮横不讲理惯了，便就只好请小夫子再多担待一次。翠柳！关门。吩咐下去，自今日起不得再让这位江郎君入内。”

话语冰寒落地，赵玉锦转身便走。

“阿锦！”

江澈慌忙去追。却有翠柳更快一步，闪身行至江澈身前，抬腿便是一脚，既狠、又重。

身后扑通一声闷响，让赵玉锦步子微一停顿，却也只是微一停顿。

“阿锦，你不要我了吗？”

江澈倒在地上，声音颤颤。

赵玉锦嗤笑出声：“满口谎言，背着已有婚约的青梅竹马再立婚约。江小郎君是觉得我与你那青梅竹马皆好欺，还是觉我不过商贾之女，准备瞒我一辈子，稀里糊涂给你做个外室？江小郎君瞒过了这一次，可是还会再瞒第二次、第三次？江小郎君如此人物，我可不敢要。”

沉重的府门缓缓关上，挡去了赵玉锦决绝的身影。江澈忍着疼痛从地上爬去，伸手想要阻住那仅剩下一条细缝的大门。却也只阻了那么一瞬，被夹住的手指便被五福、六顺两人合力掰开，推了出去。门，终究是哐当一声关了个严丝合缝。

“翠柳，下雨了呢。”

赵玉锦抬头望了暗沉的天色。

“主子！”

翠柳心下一颤，想要上前，却又因赵玉锦一言顿在了原地：“翠柳，若是阿娘寻我，你便说我想一个人静静。让她不必担心。”

乌云压城，风渐起。街上的摊贩早已收个干净，两侧的店铺多也已上了门板。偶能望到一两行人，皆也步履匆匆。赵玉锦行于其间，怎一个格格不入了得。

“后生！这眼见的大雨就来了，你倒是快走两步路呀。若是家远，来老叟这躲躲雨也行！”

街边一处小店门口，有老叟扯着嗓子道。

赵玉锦侧身，向着那处微一躬身，脚步依旧。一条街，再一条巷，赵玉锦行的漫无目的。

“赵娘子！”

擦身而过的马车忽而停住，下车追来一年轻书生。

赵玉锦回首，继而转身：“你是……冯郎君？”

“是，在下冯程。不想赵娘子竟还记得在下。眼见大雨将至，赵娘子这般行路，怕是难免淋雨。在下冒昧，送赵娘子一程如何？”

冯程插手一礼。

“谢冯郎君好意。不过不必了。我家马车就在前方不远。”

赵玉锦轻笑摇头，拒绝之意明显。

“那，赵娘子且等等。”

冯程见此，也不好勉强，急急落下一句，匆匆返回马车，复又匆匆跑来：“还望赵娘子莫要嫌弃，收下此伞。只当是在下待阿姊谢过赵娘子先前赠伞之恩。”

冯程满目真诚。

“如此，便就多谢了。”

赵玉锦颔首接过。

“赵娘子……”

冯程再次开口，却是欲言又止。

“冯郎君可还有事？”

赵玉锦抬眸。

“没，没了。”

冯程摇头。

“那便就此别过。”

赵玉锦颔首作别，抬步远去。身后，冯程孤身而立，直到雨滴落下，赶车的老伯催了又催，方才长叹口气，走回马车。而那马车之中赫然放着一本《桃花债》。

云暗雨急，周遭早有灯火起，却因雨幕遮蔽，朦朦胧胧失了真切。赵玉锦撑着伞，依旧行得缓缓，依旧漫无目的，却又无意识地被闯入眸中的那片别样颜色所吸引。

“呀！这位官人，看您衣服都湿了大半。不管是不是来我们这花满楼的，且先进去躲躲雨如何？”

声音娇娇柔柔，唤醒了神游在外的赵玉锦。

赵玉锦抬眸，看了眼撑伞而来的粉衣娘子，又看一眼不远处那红红绿绿灯笼映衬下的牌匾，正欲摇头，却已又有两个自楼中探出头来的娘子撑了伞跑来，拥着、拉着将她带入了楼中。

“瞧瞧，这不就来了位小官人。认赌服输，每人五十文，快些拿来！我还等着请这位官人喝盏暖茶呢。”

最先去拉赵玉锦的粉衣娘子收了手中滴水的竹伞，再接过赵玉锦手的，而后向着围上前来的众娘子一伸手。余下两人见状，忙也跟着一伸手，嘻嘻笑道：“就是，就是！”

“你们这自己拉来的也能算？”

众娘子中，那一身红衣的娘子一脸无语。

“你就说是不是位官人，是不是进了门？可莫要输不起才是。”

粉衣娘子一扬下巴。

“五十文钱而已，你们这都舍了脸面去拉人了，我又有何输不起，给你便……等等！你……你是女子？”

红衣娘子忽地怔住。只那出口之言已引了众娘子纷纷看去。

“莫不是……赵玉锦，赵娘子？”

有人试探着道。

“嗯！”

赵玉锦一点头，也不否认。

众娘子闻言，也不哪来的默契，竟是齐齐一退。

“那个，对不住赵娘子。奴家不是有意拉你进来的。额……好像是有意的哈。不过，奴家的确也是见外面雨大，想请你进来避避雨。你看能不能……”

能不能别在我们花满楼闹事？粉衣娘子小心翼翼开口，却又没敢说尽心中之言。

“我好像不曾打过女子，也未曾于花楼闹过事，你们这般怕我作甚？”

赵玉锦笑得苦涩又无奈。

“那……”

粉衣娘子暗松口气，再次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在，楼中妈妈花娘子闻声而来，笑着打破僵局：“哎呀呀，雨天无客，楼中娘子胡闹，竟是拉了赵娘子入内。还请赵娘子莫怪。这样，妾身这就让人套了马车，送赵娘子回府可好？”

瞅瞅，这小脸长得。虽说这雀儿斑的确是多了些，碍眼了些，可却是越看越让人舍不得挪眼。可惜，她们花满楼不干强抢民女的勾当，更是不敢抢到这主头上。

花娘子心中暗自遗憾。

“不了，雨下得急，怎好连累车夫与马儿被淋，我待雨小了再走便是。”

赵玉锦望了眼楼外雨幕道。

“那，我给娘子找个干净的房间，且先歇上一歇？”

花娘子笑着再问。

“也不必。素闻柳娘子一手琵琶清新解忧。这是六十贯，可能得柳娘子一个时辰？”

赵玉锦再次拒绝，却又话锋一转，自荷包中取出一张带了潮气的便钱。

“这……”

花娘子愣怔。

“不行吗？”

赵玉锦问。

“行，怎么不行！”

花娘子回过神来，忙伸手接过。原以因这一场大雨，今夜颗粒无收，不想竟有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