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这场可是头一遭,保证让您看得过瘾。”
一袭黑衣劲装的中年管事躬身在前方引路,步履轻缓,态度恭谨到了极致。
他身后随行的修士气质矜贵,穿着一身鲛绡锦袍,下摆的暗纹金线随着步履若隐若现,这不是寻常仙门所能拥有的法器。
黑衣管事不敢怠慢,带着贵客一路穿梭,停在看台最中间的包间,拉开房门把人请了进去。
“阁下远道而来,我们给您安排了最好的隔间。”贵客进入包间后,黑衣管事招呼几个奴隶进来布菜,“如您有什么需求,拉动这隔间上的铃铛,我们会立刻过来。”
说罢,黑衣管事带人弓着腰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嘈杂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在了门外,那人推开窗户,确实是绝佳的视野。
对面看台顺着岩壁层层向上堆叠,随处可见的夜明珠将这地下照得恍如白昼,走廊席上的宾客正在推杯换盏、投注吆喝。
被看台围城一圈的正中央,架着一座已经被血水浸透的巨大擂台,擂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异兽尸体。
而擂台中央,一道单薄的身影正在和面前的异兽对峙,场面似乎陷入了僵持,周围看客的欢呼声却一阵高过一阵。
那头异兽身躯如同隆起的山丘,通体覆盖着又厚又硬的黑色鳞甲,粗壮的后腿将擂台踩得微微发颤,光是站在场地中央,周遭空气都散发着一股凶戾气息。
异兽似乎饿了很久,一被放出笼子就埋到同类的尸体上啃了起来。
单薄的少年站在它后背不远处,胸脯剧烈起伏,他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这异兽到底是哪儿来的,如此丑陋,根本不像我们本土灵兽。”观众们边看边聊,仿佛擂台上只是歌舞表演。
“不知,几十年前突然就出现了。”
“这就不得不提二十五年前那场异兽围剿了。”从另一桌挤过来一个年纪稍大的散修,山羊胡子随着他的嘴巴一抖一抖,“出动了八大仙门和四大神兽世家,那场面。”说着就手舞足蹈比划了起来。
“行了行了,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旁边人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打断他,周围人发出阵阵哄笑。
被呛了一句,山羊胡子嘴唇动了几下,为了挽回面子,开始说一些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
他压低声音说道:“你们知道那场战役,凤凰一族丢了什么吗?”
神兽家族向来远离人世,没传出什么新闻,众人瞬间来了兴趣。
“倒酒!”
跪着的奴隶立马膝行上前,但是身躯早已麻木,手没有扶稳,酒就这么撒了一桌。
旁边的修士反应迅速,立马躲开,差一点被弄湿衣袍。
“你丫的没长眼啊!”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客人瞬间暴起,揪起奴隶的衣领直接把人从看台扔了下去。
看台下面早已饥肠辘辘的恶犬立马蜂拥而上,就着奴隶的惨叫声大口进食。
众人看都没看一眼,立马围在一起继续刚才的话题。
桌面也被替换上来的奴隶迅速清理干净,重新上了菜肴。
“刚才说到那儿了?”
山羊胡子看众人的视线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便捻了捻胡须,不慌不慌道:“当年各大宗门围剿异兽,后防空虚,就有人打起了神兽们的主意,毕竟传闻神兽地盘遍地是宝器。”
有理有据还真像那么回事,众人立马就信了,围着的人也越来越多。
山羊胡子更加得意了,捏起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扔,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继续说道:“最终围剿那一次,凤凰本家一派倾巢出动,轮到他们的麾下望帝一族看守梧桐灵树,那树里正在孵化他们的少主,一颗返祖血脉的凤凰蛋!”
“嚯!”大家齐齐发出惊叹的声音。
“后来呢后来呢?”有人迫不及待问道。
“后来这望帝一族出了个叛徒,和人族里应外合,偷走了他们的少主,至今没有找到!”
“那霓凰君后在前线得到消息,当场崩溃泣血,险些自爆,幸好被翊凤真君压下,否则在场的人怕是都要同归于尽!”说罢,山羊胡子呷了一口美酒,看着震惊呆愣的众人,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后来那颗蛋去哪儿了?”有人立马追问。
山羊胡子沉默了,这他哪里知晓,眼看众人失望的就要离开。他赶忙说道:“那肯定是流到黑市了啊,不然谁敢冒这么大风险去偷蛋。”
听到这话,大家又兴奋了起来。
“那不就是这里吗?!”
“真想见见那颗蛋啊,传说仅一小片蛋壳就能涨二百年修为!”
“是啊,有生之年能看上一眼,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擂台上,瘦弱的少年似乎缓了一点过来,呼吸渐稳,但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紧紧盯着正在啃食同类的异兽,脸上几道蜈蚣般的疤痕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异常凶狠。
看台最下层,小小的石头缝隙内挤着几张小脸,他们被关在最底层的石室,看不到场上的情况,只能透过缝隙看到偶尔路过的大人们的脚。
“阿烬哥哥打到第几个了?”最矮的那个尚且年幼,张口露出只剩一颗的小犬牙。他还太小,够不到缝隙,站在后面问扒在缝隙上的两个人。
“第五个了!”站在左边、肤色黝黑的小孩说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右边的少年一言不发,紧紧盯着缝隙外面,似乎想透过这些地砖看到台上的情况。
对峙的时间太长,看客们渐渐失去耐心,开始大声呵斥,这些人不乏上流人士,此刻却都像市井村夫骂街一般唾沫横飞,毫无形象可言。
“上啊!”
“磨磨蹭蹭像个缩头乌龟,不敢上就滚下去!”
“上不上啊,不上就给我退钱!”
……
场地的主事本还再犹豫要不要暗中启动奴隶印记,让这奴隶失误葬生兽口。但看场面愈发不可收拾,要是此刻搞鬼,必然会引起公愤,毕竟在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
思及此,主事的立刻传音给台上的奴隶:“赶紧给我上,否则那几个小的不算在内!”
风烬闻言浑身骤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血色戾气,随后便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绕到异兽身后。
饿过头的异兽正专注啃食着同类,庞大的脑袋深埋在血肉与骨架之间不停撕扯,喉咙里时不时呜咽出满足的低吼,似乎毫无防备。
风烬攥紧已经多处豁口的短刃,借着遍地的尸块隐藏身形,脚步踩在黏滑的血污上面,紧紧盯着那藏在异兽脖颈处、厚甲片缝隙间的柔软要害。
待风烬估算到差不多的距离,他猛地蹬地纵身跃起,借着冲力整个人欲扑在异兽那宽厚的脊背之上。孰料原本埋头啃食的凶兽暗藏警惕,钢鞭般的尾巴瞬间扫来,狠狠击中风烬的腹部,一股蛮横巨力瞬间把他抽飞出去。
风烬重重摔在擂台边沿,地面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呕出一口鲜血后来不及喘息,手脚并用就地侧翻,堪堪躲开再度袭来的钢尾。
看台上的气氛早已被这场单方面的追杀推至顶点,此起彼伏的嘶吼灌满整座场馆。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它!”
擂台上,不断躲闪的风烬面色惨白如纸,皮肉每牵动一下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四肢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换做普通修士,在这头异兽连续不绝的追击下,早就力竭倒地认命了。
风烬没有修炼过,但他知晓自己的体质非比寻常,这是他这么多年苟活下来的倚仗。
可接连鏖战四场,气血早已耗损大半,眼下他全靠求生的执念苦苦硬扛。
风烬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锁住巨兽,一边躲避一边耐心寻找能让它暴露出致命弱点的机会。
屡屡扑空,恼羞成怒的异兽终于失去了耐心,猛地压低身躯,四肢蓄力,伴着震耳的咆哮声腾空扑击,血盆大口带着锋利的獠牙径直啃向风烬。
风烬的胸腹剧痛,喉间腥甜翻涌,眼看巨兽扑过来,他停下动作呆呆看着,似乎被吓傻了。
但就在那庞然大物压下来的一瞬,风烬借着脚边的一滩兽血顺势侧滑。
巨兽沉重的身躯重重砸落,坚硬的石面应声崩裂,碎石混杂着尘土漫天扬起。
周围寂静一片,大家都伸长脖子等着看到少年被压成一滩肉泥的惨状。
台上烟雾散开,众人瞪大了双眼,有的人就这么端着茶盏惊愕地站了起来。
少年还站着,但那异兽的头颅竟然被地上同类的骨架狠狠贯穿。
剧痛席卷全身,异兽疯狂摆头挣扎,颈部厚甲瞬间炸开,一道窄窄的软缝赫然暴露在眼前。
拼死换来的破绽就在眼前。风烬压下心口翻腾的血气,咬紧牙关,攥紧豁了口的短刃,矮下身躯纵身一跃,攀住异兽脖颈边缘的甲片。
双手被划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风烬快速扯开袖子包住双手,他不怕流血,他怕打滑。
随即风烬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挥臂,短刃顺着甲缝狠狠刺入深处。
“铛——”
一声脆响,早已破烂不堪的短刃断了。
风烬当即叼住短刃,眼见异兽不停挣扎扭动,柔软要害即将闭合,他飞快扯下脖颈处贴身挂的狼牙吊坠,尖锐的狼牙顶端对准缝隙狠狠扎入,紧接着风烬攥紧断掉的短刃刀柄,抬起手臂对准狼牙尾端狠狠向内夯砸。
这庞然异兽浑身猛地僵直,原本疯狂挣扎的四肢骤然失力,凄厉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庞大身躯剧烈抽搐数下,重重砸在血泥之中,四肢徒劳蹬踩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风烬脱力跌坐在尸体旁,身上淋满鲜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看台先是短暂陷入死寂,所有人都还没从方才千钧一发的绝杀里回过神。
不过片刻,压抑到极致的氛围瞬间爆发,喝彩、惊呼、拍桌叫嚷轰然炸开,筹码磕碰的脆响混杂着人声响彻整座地底斗场,震得整个场馆微微颤动。
“风烬!”
这一声落下,如同燎原星火。
“风烬!”
“风烬!”
无数人张口嘶喊,声声震耳。方才众人还在为输赢争执不休,可此刻,所有功利、算计尽数褪去。
他们不再是为赌注狂欢,而是纯粹为这一场逆天的绝杀而臣服。
擂台上那个满身鲜血看不清模样的少年,此刻成了整座角斗场里,唯一的狂热与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