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守奉命至端王面前议事。
他站在一侧,脸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又不敢抬手去擦。赵廷棋看了他一眼,说起此番来雍州的正事:“漕运案的人证查了一个多月,怎么还没抓到人?”
太守的脊背弯得更低些,苦脸道:“殿下容禀,非是下官不用心,实在是雍州与别处不一样,乃本朝与北域诸国互市之地,加上港船漕运,南北往来的商贩多如牛毛,城里每日进出少说上千人,客栈,酒肆,车马行,一家挨着一家,来来往往的人比定居的百姓还多。”又拿袖子摸了摸额角的汗,继续道:“十日前还在城南一间民居摸到此人线索,可等人赶过去,早跑没影了。下官琢磨,其中必定有人暗中接应。”
赵廷棋脑子里把雍州官场的脸过了一遍。
太守为人圆滑,可能力不差,不至于连个藏身的人都找不出来。郑岩是武官,管着城防营,跟文官不搭界。可底下那些就说不准了。他没有把心中所思说出口,只跟太守说:“这桩埋伏来得蹊跷,恐怕跟漕运案脱不了干系。我写一道折子,你差人快马送、加鞭送回京城面呈御前。”
太守连忙应下,从案上寻了纸笔来。赵廷棋一字一句将遇刺经过写明,最后请父皇下旨督促沿途州府协查。
阿椒将空药碗端下去,见他眉头还蹙着,便伸手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赵廷棋拉着阿椒重新梳理此案脉络,也捋给自己听:“这是桩数额巨大的漕运贪污案,先帝在时便开始了,经手的人极多。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官吏商贩,甚至连大皇兄肃王的外家也牵连其中。
户部的账目烂得不成样子,查了几个月,只摸到个边角。
目前最要紧的是一本账册,在一个人手里。这人见事不对藏了起来。暗探来报,此人月前还在雍州城里露面,后来便失了踪迹。只有拿到他手中的账册,才能结案。
不过这人像是长了翅膀,雍州城几十个捕快加上暗探,搜了一个月,每一次都差一点。我怀疑负责查案的官员里有给他通风报信的人。”
阿椒脑子里把这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忽然闪过一个法子:“既然有人向他通风报信,那通缉令和捕快就是明面上的靶子。那不如咱把靶子撤了,降低他们的警惕性。”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瞬,心里涌上一阵不确定。议论朝廷大案,是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阿椒连忙找补:“我就是胡思乱想胡乱想的,殿下如觉着不成,就当我没说。”
赵廷棋觉得此法可行。暗叹自己困在案子里太久了,竟还没有一个局外人看得清楚。
他继续问阿椒:“那依你看来,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眼睛一转,俯身说与端王听。
十几天过去,雍州城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府衙里头却是一天比一天紧张。端王每日只在太守府里看折子,听案报,面上不显山不漏水。
到了第十四日,府衙突然戒严。
那日午后,太守大人亲自到端王殿下面前禀报,说暗桩递了消息,漕运案重要人证已经被拿下。端王听了直接要求连夜审讯。
不多时,整个府衙便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大小官吏进进出出,刑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负责审案的官员被叫进内堂,卷宗一摞一摞往里搬。府衙前门、侧门都加了岗,只许进不许出。
消息传开之后,府衙里当值的官员们便有些坐不住了。有人交头接耳,一趟一趟往刑房那边跑。有人干脆收拾了案上的东西,去找太守大人告假。
到了傍晚,告假的人多了起来。
先是有人说家里老母犯心口疼,得回去侍奉左右。再是一个说自家丈人过寿,不得不回去露面。接着又有两个说家里孩子发热,得回去请大夫。
起初太守大人是一概不准的,可架不住一个一个的来,最后只好松了口,说有急事的先回去,明天一早必须回来。这话一放出去,告假的人便多了,三三两两出了府衙侧门。
宋之诃就是混在这些人里头。他是永州府衙的户房副官,四十来岁,平日里话不多,但做事稳当,在府衙里人缘不差。
他今日拿卷宗的手一直在抖,旁人或许瞧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接到戒严的消息后坐在案后生生熬了一个下午,盯着卷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到了酉时,他起身把卷宗搁回书架,也向太守大人告假。太守正忙着,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就放过他。
宋之诃出了侧门,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脚步快了起来。他没有往自己家走,而是朝城西去。天色渐暗,街上的人也少了起来。
门口大墙前些日子贴满了通缉令,如今却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残纸。
那几张通缉令是前几日突然撤下来的,他知道,今日府衙的戒严也与此事有关。
他穿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院门前。里头没点灯,黑洞洞的。他推门走到里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亮,看见床上躺着一个轮廓熟悉的人。
那人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呼噜打得震天响。脚边矮几上搁着一只空酒壶和半碟花生米。满屋子都是酒气和花生的油香。宋之诃伸手去推男人的肩膀,力气比平日里大得不少,推得男人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半截。
袁大海被推醒的时候,火气大得很。他翻了身,眯着眼骂:“做什么呢?大半夜叫不叫人睡了?”
宋之诃站在床前,看着他那副呼呼大睡的模样,忽然间脑子嗡了一声,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桌角上,大惊失色:“糟了,中计了。”
袁大海听见这话才觉得不对劲来,见宋之诃脸色惨白,眼珠子快要从眶里掉出来,浑身酒意都被惊醒了:“你说什么?谁中计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郑言带来的人马从四面包抄进来时,宋之诃还站在床前,脸上血色像被人拿瓢舀干了,白的透青。袁大海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刚迈出一步,就被两个官兵按在了地上。郑言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各扫了一眼,挥手喝道:“带回去分开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近。”
赵廷棋没有亲自进去,坐在外头的马车里等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冷意。他别过头去咳嗽两声,又将大氅拢了拢。不多时,郑岩前来复命:“殿下,人都拿下了。”
赵廷棋点点头,声音喑哑:“辛苦了,审问宋之诃的事情,还劳你多费心。”
郑言应了声是,转身带队回去。
车里炭盆烧得正旺,阿椒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裹着棉布套子的铜暖炉,是她出来前特意缝的,怕烫着手。见赵廷棋又咳嗽两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咳嗽渐停,她就将手里的暖炉塞进他怀里,让他抱着,把身上的寒气烘散开。
马车走了约末一盏茶的功夫,赵廷棋的气顺了,语气也不似之前那样沉闷:“只要抓到了这个人证,剩下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阿椒嘴角含笑:“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这次的事你功不可没,回京之后,我会在父皇面前为你请功。”
阿椒听了这话,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但没有推辞,只是眉眼弯弯地说:“那我先谢过殿下。”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等殿下先养好伤再说,功劳又不会长腿跑了。”
赵廷棋看着她眉眼弯弯又一本正经的模样,也跟着笑了一声。他把暖炉从怀里拿出来,两只手拢着炉面烤了烤,然后伸出一只手去勾她一并取暖,静静享受难得的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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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献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