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锦山住了五日,回府时阿椒带走满满一筐柿饼。
回了王府,阿椒把柿饼分成几份。一份送去给采萍,一份留给双儿,还有一份搁在正堂的案上,等端王回来吃。
采萍和双儿尝后,都说柿饼上的霜甜津津好吃得很。
只端王那份一直没登到人回来。那日回府后他便换了官服出门,说是这几日要在府衙和大理寺两头跑。
阿椒原以为也就忙个两三日,可这一去便是连着五天没回府,偶尔遣福如回来取换洗衣裳和折子,也说殿下今夜宿在府衙。
头两天还不觉着什么,到了第三日便觉出日子空落落的了。早起练琵琶时拨两下弦便没兴致。午后她本打算去园子里走走,走到半路遇见双儿抱着一篓子石榴从厨房那头过来,两个人撞在一处,双儿手里的石榴滚了两个出来。
阿椒弯腰替她捡,问她:“你抱这些石榴做什么?”
双儿把篓子往台阶上一搁,气喘吁吁:“厨房里分下来的,说是前头庄子上送来的新石榴,吃不了这么多,我正愁怎么处理呢。”
阿椒看着那篓子石榴,想起有一年教坊上下人人都得了一杯陛下上次的石榴酒,甜丝丝好喝得紧。既然柿子晒干了能放,那石榴吃不完也可以拿来酿酒,酿上半月封坛,搁到地窖里存着,来年启出来便是上好的果酒。
她把这个念头跟双儿说,双儿一拍巴掌:“好主意啊!我从前在家时见我娘酿过杨梅酒,就是拿果子加冰糖搁在坛子里闷着,又甜又香。石榴酒我还没试过,咱们试试呗。”
两人说干就干。阿椒把那一篓子石榴搬到后院的小灶间,双儿去库房翻了几只干净的青瓷坛出来,洗了晾着。
阿椒坐在边上剥石榴,指尖掐开那层薄薄的皮,再掰开,籽粒便哗啦啦地落进盆里,红艳艳的,一颗挨着一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似的。
剥石榴是个细致活,不能太用力,力道重了籽会碎,汁水溅得到处都是;也不能太轻,轻了那层白膜撕不干净,酿出来的酒会发涩。阿椒的手很稳,一颗一颗地剥,剥完了拿清水轻轻漂过,沥在竹筛上晾着,红艳艳的一片,煞是好看。
糖用的是上好的大块冰糖,色泽黄澄,双儿搁在石臼里碾碎,拿铜锅熬糖水。火候得拿捏得准,火大了糖会焦,火小了化不开,她守在铜锅边看着糖水从浊变清,又从清变稠,最后冒出细密的泡,拿勺子舀能拉出极细的丝,才算得了。
糖水熬好了,得搁在一边晾凉,不能趁热倒进坛子里,热糖水会把石榴籽烫熟,那酒便失了鲜灵劲,喝起来只剩一股子甜腻。
等糖水凉了,倒进坛子里,又把剥好的石榴籽一层一层铺进去,最后拿一块干净的细纱封了口,搁在阴凉处等着。双儿拿笔在坛身上贴了一张红纸,满意地写下“石榴酒”三个字。
做完石榴酒意犹未尽,隔日,两人还收了满满一兜子桂花,拿清水轻轻漂过,晾在竹筛上沥干,再拌进白糖搁在坛子里封好,跟那坛石榴酒并排放在一处。双儿又贴了一张红纸,这回写的是“桂花酒”,写完自己念了一遍,咂了咂嘴:“这要是搁上一年,明年中秋正好启出来喝。”
阿椒蹲在坛子边上看着那两张红纸,忽然笑了一声。双儿问她笑什么,她拿手指点了点那两只坛子,畅想道:“我在想,你日后别只开点心斋了,干脆一步到位,开一间大酒楼得了。前头卖点心,后头卖酒。什么季节酿什么酒,春天有青梅,夏天有杨梅,秋天有桂花和石榴,冬天还有枣子,一年四季不重样。”
双儿听了这话,活像打通任督二脉:“你可真是我的军师!我原先只想着做点心,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个理。酒楼里再摆上几张桌子,客人吃完了点心还能带两壶酒走,这生意可不就做起来了?”
她越说越兴奋,拉着阿椒的袖子不撒手:“等我的点心斋开了张,攒够了银子,我就真开一间大酒楼。”
阿椒被她拽得晃了晃,笑着把手抽回来,拿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先把你眼下的点心做好再说。你点心铺子的招牌还没挂上去呢,就惦记上大酒楼了。”
双儿嘿嘿一笑,也不恼,把两只坛子又往里挪了挪,拿一块厚布盖好了,嘴里还念叨着:“等明年中秋,咱们把这些酒启出来好好喝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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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阿椒去书房翻书,翻到“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那一篇,看了半晌也不知看了些什么,索性合上书册,趴在案上打盹。
采萍进来送茶时瞧见她这副模样,把茶盏搁在案角,也没急着走,开口说:“我瞧你这几日精神不大好,可是夜里没歇好?”
阿椒从案上抬起头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采萍便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聊家常:“殿下在府衙连着忙了这些天,听福如说,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吃的也是随便对付两口。府衙的厨子手艺粗,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殿下也不挑剔,端来就吃,吃了便接着看折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阿椒一眼,“你若得闲,不如去厨房叫师傅们做几样小菜送去?”
阿椒有些踌躇:“府衙是办正事的地方,我去送饭会不会打搅他?”
采萍笑了笑:“殿下见了你,大约比吃什么都强。”
阿椒的脸便微微地红了,也不再推辞,只低头想了想菜色,便起身往厨房去了。
掌勺的厨娘听了她的来意,看了灶上有的食材,做了一道金玉羹,一盘黄金鸡。阿椒厨艺不好,只在旁边打下手,勉强做了一碟山家三脆。
用的是三样时令山货——藕带、嫩笋尖和荸荠。藕带切成寸段,笋尖切细条,荸荠削皮切成薄片,各自焯水断生过凉水。厨娘拿一只大碗,搁盐、糖、米醋、香油,再拍两瓣蒜,调成一碗料汁,把几样倒进去拌匀,最后撒一把炒熟的白芝麻和切碎的芫荽。
藕带脆嫩,笋尖清鲜,荸荠甜爽,三种脆在嘴里交着响,清爽解腻,最合这个天气吃。
采萍替她提着食盒,两个人出了王府侧门,沿街往府衙走。深秋的日头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到了府衙门口,守门的衙役认得采萍,见她提着食盒来,笑着:“采萍姑娘来了,殿下在后堂和几位大人议事呢。”
采萍与他寒暄几句,领了阿椒从侧门进去。
后堂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阿椒走到门口时脚步放慢了,采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先在廊下等一等。
后堂里头,赵廷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旁边堆着几摞文书。左右两侧坐着三四个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官员拱手说话,嗓门不低:“殿下,雍州那边,下官又派了一拨人去,还是没寻着。先前说人证在城东那一带出现过,等咱们的人赶过去,早没了踪影。雍州知府推说人证不在他的辖内,让咱们去问雍州同知,同知又说这事该问知府,两个人踢皮球似的踢来踢去,谁都不肯出力。”
另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接话道:“人证多半是被他们藏起来了,拖到年后,这案子就悬了。”
赵廷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雍州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几人,声音不容置疑:“年底之前必须结案。人证拿不到,漕运的窟窿就填不上,朝廷的银子追不回来,那些蛀虫便白吃了。”
他把舆图一卷,搁在案角,语气沉了下来,“我亲自去一趟雍州。”
几个官员闻言面面相觑,那个蓄短须的率先开口:“殿下,雍州如今鱼龙混杂,您亲自去,万一有个闪失……”
赵廷棋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后日一早动身,府衙这边你们盯着,有急事快马传书。”
福如从侧门探了探头,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躬身递到端王面前:“殿下,剑南王府遣人送了请帖来,说剑南王前日回京,想请殿下过府一叙,谢您前番在瑞云寺的援手之恩。”
赵廷棋接过帖子看,回他:“就说我近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改日再登门拜访。”
福如应了声是。赵廷棋起身到后堂,竟发现阿椒在等他。
“采萍说府衙厨子做的菜不合殿下胃口,我从府里带了您爱吃的金玉羹。”阿椒边说边将食盒里的菜一样样摆出来。
看她喋喋不休又偷偷打量他的模样,赵廷棋心中一阵暖意划过,心中有了些想法。
与阿椒用完午饭,赵廷棋说:“跟我来。”
后堂与前厅仅隔了一扇门,走进去,一张舆图挂在正中。
“后日一早我要去趟雍州。”赵廷棋没绕弯子,直说了:“最近有一桩要案卡在一个人证身上,那人在雍州失了踪迹,当地官员相互推诿,我得亲自去督办。”说着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京城往西北方去,正好停在雍州界。
“来回加上办事的功夫,大约两个月,年前才能赶回来。”
阿椒顺着他的手看舆图,雍州,正好与云州交界。
她心念一动,道:“殿下,雍州可是与云州交界?”
赵廷棋点点头:“正是。”
小时候爹娘要去的地方就是云州。阿椒下定决心,说:“殿下,您带我去吧。
我想试试运气。当年我爹娘阿兄往北逃荒,若真是去了云州,也许在雍州一带留下什么踪迹也未可知。我不求一定能找着他们,就是想去试一试。”
她的目光坚定中掺杂着渴求,赵廷棋方才对着下属不容商议的劲儿软了下来。
他没说“路上危险”或是“姑娘家不方便”之类的话,只说:“回去收拾东西,后日一早跟我出城。只一点,路上跟紧我,不许逞能。”
“好!”阿椒答应得干脆又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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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南王府内
王妃面前立着刚从府衙回来的小厮,垂着手,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把端王那句“公务繁忙,改日登门”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她手里捏着那张原封不动退回来的烫金帖子,面色沉沉。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脑子里把打听来的那些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皇七子赵廷棋,今年二十有二,未娶正妃,身边也无人,瞧着倒是个齐整人。可她托人往京里探了探底细,回来的人说了一桩事,叫她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位端王殿下早年曾定过两门亲事,都是先帝指的婚,头一个没过门便病没了,第二个没过门便出了意外也没了。连折了两门亲,京里便有些闲话,说这位殿下命硬,克妻。
王妃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该重新掂量掂量。剑南王府虽比不得皇室尊贵,可也是在剑南道说一不二的人物,华盈是她唯一的女儿,嫁过去若是真有个什么,她这个做母亲的后悔都来不及。
她这边还在犯着犹豫,华盈却已经等不及了。她脚上的伤养了几天,已经能下地走了,听说母亲给端王府递了帖子被退了回来,便急急忙忙跑到正堂来,拉着王妃的袖子问怎么回事。
王妃把帖子被退回的事说了,又委婉地提了提京中那些传闻,意思是这门亲事不急,再慢慢看。华盈听了却不以为然,把嘴一撇:“那些话也能信?人家死了未婚妻是人家命苦,跟克妻有什么关系。再说,端王殿下出身尊贵又丰神俊朗,命硬些也是寻常。”
王妃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华盈继续说:“母亲,生辰那日姨母给我送了红宝石的璎珞圈,可我想起这些年都没去看望她,羞愧得紧。不如您允准女儿去雍州看望姨母吧。”
王妃岂不知华盈打的什么主意?端王以要去雍州督办为说辞推托婉拒,她这个女儿哪里是想姨母,分明是想跟着端王才是。
“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追着人家跑算怎么回事?”
华盈也不恼,只抱着王妃的胳膊晃来晃去,一口一个“好母妃”,把王妃晃得没了脾气。
到了晚间剑南王回府,王妃把这事跟他说了,剑南王坐在书房里捋着胡子听完,倒没有王妃那般纠结。他是个武将出身,行事干脆,把茶盏一搁,笑了一声:“她想去就让她去,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剑南王的女儿,还怕被人欺负了不成?多带几个侍卫跟着,别叫她一个人乱跑就行了。”
王妃瞪了他一眼,嫌他太惯着女儿,可剑南王已经起身往外走了,嘴里还嘟囔:“咱们家华盈眼界高,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你这做母妃的不帮衬着点,反倒拖后腿。”
王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最后还是叹口气起身吩咐人去给华盈收拾行装。她不放心,又亲自挑了几个得力妥当的侍卫和婆子,列了满满一张单子,吃的穿的用的带的备了一整辆车,连雍州那边都提前送了信过去,让姐姐帮着照应。
华盈听说母亲准了,高兴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王妃看她那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无奈吩咐底下人:“雍州苦寒,不比京城和剑南温暖,多给郡主备两件厚衣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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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