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浇筑的振捣声断断续续透过铁皮墙板渗进来,沉闷、规律,像远处不停歇的心跳。姜勉睡得很浅,一夜醒了好几次。天刚蒙蒙亮,工地的喧嚣便准时炸开,对讲机的呼叫声、塔吊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
他简单洗漱,宿舍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室友昨晚在楼面盯通宵,没有回来。姜勉拎上笔记本,先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杯温热的豆浆,没有直接回办公室,绕路去一号楼楼面。
楼面的整改工作由工长和技术员负责,工人正在复核尺寸。姜勉站在稍远的地方,对照昨晚记下的商务沟通要点,在本子上补注细节,一字一句写得认真。
没过多久,邓清河来了。还是那件浅灰色短袖,领口沾着一点淡灰色的水泥印,酒气已经散干净,眼下的青黑依旧浓重。他胖壮的身形立在晨光里,肩背厚实,像一堵沉默的墙。想来昨晚对接完函件休息得很晚。他走到工长跟前,只问整改有没有影响后续工期、会不会产生额外签证,不插手具体的校正操作。
姜勉迟疑片刻,才缓步上前:“邓总。”
邓清河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一点头:“来得很早。”
“醒得早,过来看看现场进度。”姜勉把笔记本往身前收了收,“工长说整改可控,不会耽误节点。”
“那就好。等会儿监理过来复检,你跟着一起,多听多记,看监理关注哪些风险点,学怎么应对验收。”
邓清河直起身,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腰,动作很轻,是常年应酬久坐、喝酒劳损落下的毛病。
姜勉心口一紧,话脱口而出:“您腰不舒服?”说完才察觉越界,连忙补救:“经常应酬久坐,确实容易落下毛病。”
邓清河微微一怔,随即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算不上开怀,只是温和的敷衍:“老毛病,跑项目应酬多,积出来的,不碍事。”
他很快转回工作,“监理验收的技术问题,由技术负责人答复,我们盯验收结论和后续会不会影响回款。”
“好。”
九点监理到场,一行人沿着楼栋逐层查验,气氛紧绷。
监理措辞尖锐,接连提出好几处瑕疵。技术负责人上前逐条解释、认领整改。
邓清河站在一旁,适时把控节奏,确认整改时限、书面闭环要求,不卑不亢。
姜勉跟在队伍末尾埋头记录,笔尖不停,视线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邓清河。
验收结束送走监理,已经临近正午。其他人陆续散开,邓清河留下和工长敲定后续施工节点。
姜勉没有先走,安静站在一旁等着。等工长离开,现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日头越升越高,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邓清河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方才紧绷的神色柔和了一瞬。
姜勉不用猜也知道,是给他孩子发消息。“中午我要出去一趟。”
邓清河收好手机,看向他,“接孩子放学,下午晚点回项目部。技术交底、现场节点这些,你先找技术部的同事请教,有拿不准的协调思路,等我回来再聊。”
姜勉的心轻轻往下沉,面上依旧平稳:“知道了邓总,路上小心。”
邓清河拿起安全帽挥了挥手,走向停车场。
姜勉站在原地,望着那辆白色小车驶出大门,拐过路口消失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从来没有刻意打探邓清河的私事,只是零碎地听项目部的人闲谈拼凑:离婚,孩子跟着他,年纪不大,很多时候都要靠他抽空照料。
邓清河肩上扛着的,不只是这个麻烦不断的工地,还有一个小小的家。那是一道横在他们中间、厚重又理所当然的墙。
中午食堂人声嘈杂,姜勉独自吃完午饭,回到宿舍躺下,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描摹邓清河陪着孩子的模样,耐心、柔软,是他在饭局、谈判桌上永远见不到的样子。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不该生出酸涩,可那种闷闷的情绪,还是漫上来。
下午两点多,邓清河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水杯,大概是孩子落下的。路过姜勉宿舍门口,看见他坐在台阶上翻资料,停下脚步。
“上午找技术问交底,有没有哪里思路卡壳?”
姜勉立刻起身合上本子:“有两处,我大概听懂了,但还是拿不准潜在的商务风险。”
“拿过来。”两人回到办公室,邓清河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在身侧。
资料摊开在桌面上,邓清河不看图纸、不讲钢筋排布,只给他讲这个位置如果后期出问题,责任在哪一方、怎么提前留书面记录规避索赔。
距离很近,姜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户外阳光的气息,还混着一点小孩子零食甜软的味道。
他微胖的体格微微前倾,听得认真,侧脸迎着灯光,透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这里听懂了吗?”邓清河讲完一处,转头看向他。视线猝不及防相撞,姜勉呼吸一滞,慌忙移开目光盯着资料,仓促点头:“听懂了,谢谢邓总。”
邓清河没有留意他的失态,收回视线,拿起桌上旧保温杯喝水,杯身有好几处磕碰掉漆的痕迹。“对了,周五晚上项目部聚餐,甲方监理都到场,你也跟着去。”
邓清河随**代,“不用紧张,少说话,敬酒跟着大家的节奏,把握分寸。正好也带你认认人,是你跟着我这个师父该接触的场面。”
姜勉心里一紧。聚餐意味着长时间共处,酒桌之上,目光交错,难免引人闲话。
他一边隐隐期待,一边惶惶不安。“好,我记住了。”
邓清河应了一声,重新埋进工作,回复堆积的消息。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鼠标轻点、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姜勉坐在旁边没有离开,假装翻看资料,余光却悄悄落在邓清河的侧脸上,看他垂落的眼睫,握笔时骨节清晰的手。
他很清楚,此刻这样近的陪伴,是借“徒弟”这个身份偷来的。
他只能守在划定的边界里,不能越半步。可喜欢像埋在泥土里的草芽,明明知道破土之后只会扎眼,却依旧拼命向上拱。
傍晚时分,邓清河的手机响起视频通话。他接起电话的瞬间,语调骤然放得极软,和谈判桌上冷静强硬的样子判若两人。“嗯,爸爸今晚要应酬,晚点回家,吃完饭就回去陪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姜勉下意识低下头,死死盯着纸面的文字,刻意不去听,可那温柔的声音还是钻进来,落在耳朵里。
他慢慢攥紧手里的笔,指节泛白。
邓清河所有的温柔,本就有归属。
他姜勉,不过是一个偶然路过、分到一点善意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