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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卷三】扣神谕

(壹)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有神创世,有神守护,有神毁灭,但没有神会直接出现在人面前,明明白白地将启示预言告知于众。因而有些人是有神性的:看不见说不出,却清楚神是一群狂热者共同的伟大臆想,由欲念诞生缔造、欲念又赖以寄托存活。

卞中尉离开教会福利院时还保留了无比虔诚的信仰。直到他加入海军,意外发现从福利院消失的那个傻子在这成为了最受喜爱的慰问兵。

卞中尉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从利用无反抗能力的人做庇护、到无路可退才明白屈服于强者才是最大的安全、到跟随李少校亲手斩杀过去、到拼尽全力考进部队、再到因外貌成为隐秘的慰问兵,他总是在希望中坠回原点,一遍遍提醒自己扎根的低贱土壤却是自己赖以生存、无法逃脱的地方。

这都没有关系,只不过是做回自己命中注定的老行当。卞中尉认为自己应当是慰问部最从善如流的人,却在这个当口发现,一开始比自己更受欺凌的弱者其实享有看起来更多的权利与更幸福的人生。这难道不足以让人自我怀疑且崩溃吗?

于是当卞中尉再一次看向大海的时候,在晃眼的轻盈箔光中聆听了判决。神说,跳下去,跳下去就能重获新生。

他被慰问部剥夺了时间的概念,通过钻心的骨痛推断那是雨季,驱使他浑浑噩噩走上了甲板,冰凉的海水推搡着拥他入怀,让他不自觉想起在福利院受洗的那一天,感知渐渐消弭之间他竟有些幸福地期待着神会让他活下去,让他活下去的就是神。

一切与大学在水库立功的情形颠倒了过来,陈少爷成为了他的新神。但他一时忘了神佛从不喜单向的索取,共生的交互才能让生命延续得更长久。

卞中尉成功离开了慰问部,却也不断回忆傻子向自己炫耀独立房间的兴奋模样。那间房比福利院当然高级太多,放眼过去最吸引注意的就是一尊等身菩萨像,静静地对着任意来客施以同等的笑。卞中尉对此念念不忘。为了过上那样成功的生活,他决定变更自己的信仰。

佛教没有大祭司,取悦上苍不必通过神对某些人的授权。但菟丝仍旧无法摆脱寄生的诅咒,于是他需要将依附于人的命运合理化。他在住院等待手术时读了很多经文典籍,大概是天意让他在上手术台前竟拾到一串檀香味的佛珠、交予了李少校暂时保管,妄图参禅悟道的时候习惯性用手顺顺头发,才反应过来已经又剃光了。

这是卞中尉今年的第二场手术。无影灯在他脸上雕刻不出纹路,他却总感觉面部有细密的触觉攀爬,像交错生长的藤苗又像飘渺游动的烟丝,不疼、不痒、充斥着对生命的贪婪与渴望,一边灌入一边汲取他雾蒙蒙的意识。

他看到只露出眉眼的麻醉师手持针管向自己靠近。这不是卞中尉的第一次全麻,却听到心跳检测仪的频率莫名加速了起来。他在紧张。如果这次神佛再问他,是否决定被一直不够清醒地活下去,他好像会惧怕自己的答案了。

卞中尉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搏动的静脉上,证明着他的生命仍然平稳地存在。他大口做着深呼吸,鼻息间传来安心熟悉的花香。是主刀医师特许自己带进来的李少校的香囊。卞中尉先前打开看过,针线被收走了,只剩下一些干花、两张合照、一撮金发和一撮黑发。

感受到针管刺穿皮肤将药缓缓推入,卞中尉的神志似乎反而更清明了起来,脑海中李少校将花袋递给他的手变化得纤瘦细腻了一些,缓缓将一绺青丝包进红绫,绑在一柄桃花扇上。

卞中尉顺着那手臂向前望去,是一张虚弱而病态的脸。是个卧在简陋病榻上的女人,身周散落着乌香与烟管。晚春的天仍是料峭,她只着亵衣,冻得发白的指尖打着颤儿。

“玉京,这扇坠子帮我交于我母亲。”女人的声音沙哑,说几个字便咳,带着比喉间更深处的气腔震动声,断断续续把话对自己传达完,“还有这些脏东西,你就别再抽了。”

那张脸与李少校在眼前交替出现。李少校倒没有说话,但卞中尉已经有些迷蒙了,懒散地想,大烟是难得,但手术后也得把香囊交到李少校的母亲手中才行。

眼前浮现出李少校母亲总是充满复杂情绪的淡笑,卞中尉突然发觉割下她舌头那天,事实上好像并不应该是他们的第一面。

他鲜少回忆童年,尤其是李少校出现前的日子,在那之前他都不觉得自己知道如何活。但此刻他想起八岁的时候福利院组织去秦淮附近的教堂,那是他第一次成为那个被抱在大祭司腿上坐着的备受宠爱的小孩。他望着环绕的穹顶与琉璃瓦,在肆意折射的光斑下,骄傲掺杂着不适悄然滋生。

李瑾言是坐着轮椅进来的,看上去大病初愈。她被推着经过卞中尉那排座位,抓了把轮子强行停下,突兀地拉起卞中尉的小手:“希望你的人生能比我儿子更幸福。”

卞中尉还没有经过驯化的嘴跟不上他的脑子:“那你除了祷告就不做些什么了吗?”

却感觉眼前的女人闻言僵直了一瞬,直到轮椅不耐烦地动了动,她才不得不收回了手。卞中尉后知后觉失礼,努力抬起头去看那个背光立在轮椅后的男人,影影绰绰下的眉眼非常熟悉,却看不清楚也回忆不出在哪见过。

其实不会更幸福的。长大后的卞中尉却在手术台上默默回答。我将我的幸福和他生长在一起了。我不可能更幸福了。

镜头继续滚动。眼前的场景换成了一个雨夜。

雨落进水里并不是立刻消失,而是会形成针状的不甘回弹,划出渺小的波纹作为骄傲的领地,然后随着碎钻一般的光斑与白绸似的浪沫,碎裂、渗透、解析、融合,不经意间占据海洋的心脏。

比他试图长入他们血肉脉络的脆弱根茎更成功更彻底的那样。

他的肺叶痛苦地蠕动着想要存活,他的骨骼迸发出强烈的生长欲,恍惚间他终于落入神的臂拥,他觉得那怀抱冰冷却熟稔。

他故意不去想起来,神的身影不仅是几年前出现在水中,更是几分钟前就立在了船头。他的神一直在等候,实在是太耐心太擅长等了,才能对一切猎物游刃有余。

时间的轴继续向后翻涌。

卞中尉舒适地靠坐着沙发,看顾裁缝用粉笔在自己照片上画出密密麻麻的红线,连接起他全身的每一处骨关节。

“木偶丝一样。”他和顾裁缝竟然异口同声。顾裁缝仿佛是怕他被吓到似的,转过头安抚地朝他笑了笑:“现在醒还来得及,它们都在你自己手里攥着呢。”

没关系。我本来就打算统统交予他们处置。卞中尉听到自己说。我不会醒也不怕疼了。

痛觉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他想自己本应该更珍惜熟悉的彻骨的疼,一旦麻痹暂停他留得闲暇思考自己执著这么活着的那个意义,然后更加锥心的难受就会席卷着啃噬他的每一处筋脉。

董医生曾多次警告自己不能再酗酒——很难相信这个惜命的医生最近也突然叛逆了一回,前几天卞中尉回海军部队领退伍前扣押的证件,撞见又来帮诊的董医生在甲板望着海发呆,他没有穿大褂,风轻轻拂起他的短衬衫下摆,卞中尉在那腰侧瞥见了几个突兀的字母刺青,好像是新纹上去的,简简单单的墨色针脚四周还泛着红肿——卞中尉在骗董医生的姐姐出教化院的路上和她短暂地闲聊过,董医生为了健康一滴酒精都不让她碰,反倒更让她好奇醉是什么,好像哪怕为一次新的体验死去也值得。

这种被政府和家庭保护得很好的少女,比小寇更加不谙世事、比顾裁缝更充满对自由的渴望。她的一切神态话语都在提醒卞中尉,她有来处也有归处,所以竟会觉得能够安稳过活的幸运是委屈了自己。于是卞中尉当时哄着她说,有机会一定带她去秦淮寺讨口酒喝,尝点不一样的苦辣辛酸——虽然总会在慰问部找到的。

卞中尉在染上鸦片前对酒几乎来者不拒,但最爱的还是灰雁——伏特加特有的无色无杂味就像普通白开,又比制作工艺复杂的白酒更追求纯净,像氧气那样不知不觉成为人体的一部分。

令人发醉的气味化作了袅袅毒烟。他将其熟练地吹散眼前的雾帘,看见小柳信誓旦旦的蠢样子。从第一次狼狈相见起,卞中尉便羡慕小柳目标的清晰明朗。在他看来小柳的人生是可以永远迈开大步走下去的直线,是值得清扫一切雪障而奋力奔向的正确方向。后来他才发现原来小柳的信念也是会与过去背道而驰的,只不过他对每一条当下的路都太坚定了,才显得每一个决定都弥足珍贵。

怎么能对任何新的信仰都奉上如此狂热的爱呢?怎么能干脆而不在乎沉没成本地就那样告别了过去一切罪孽获得自己的原谅了呢?明明手上的筹码都不再拥有同等的效益,明明并肩逆暴风而行的同党早已换成了最难以倚靠的疯子,明明能够打败当权对立方的概率寥寥无几,明明一眼朝未来望去也看不清丝毫晴朗的迹象。

须臾,铺天盖地的寒风裹着冰砾席卷而来,漫漫雪霭将一间佛堂的形态完整吐露在眼前。卞中尉看到自己更为瘦小的身躯跪在一张膝垫上,刺破了舌、以血抄录法华经。果真不怕疼了,倏尔重重倒向一旁,耳边沁满了惊诧悲怆的喊叫声,有很多看不真切的熟悉身影围了过来。

“玉京,世间万物相互依存、不愿清醒,这便是生的幻象。”

在眼皮重重垂下前,他发现身周的环境和秦淮大教堂旁边的那间古刹很像。他从未进去过,仅仅是从教堂钟楼顶端的小窗子远远望了一眼,繁影重叠的塔檐、古韵悠长的斗拱、摇曳飘渺的经幢、伴钟而缠的梵音,便让他的心完全静了下来。

卞中尉从幽深肃穆的禅院窃到不该听的讲经,顿悟了自己折腾着拼命活下去是为了被需要,从而在他人身上找到他生命的价值。他愿意相信也只能相信这是神旨,是赐予他的天赋,也是他对于命运馈赠一切的回礼,否则他的人生就会被看作是悲惨的具象化。

卞中尉又想起教堂里的李瑾言。他想李瑾言大概也找到了。

然后卞中尉的视线再次试着向轮椅后探去。日光褪下,男人阴翳下的脸庞终于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逐渐地,他的面容与麻醉师口罩上露出的部分重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