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沈川野换了一身灰布短褐,简单束起长发,在腰间藏了一把短小的匕首。他避开巡夜的禁军,轻功飞上屋檐,猫着腰宫墙僻静的侧门悄悄离开皇城。
街道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街巷静得吓人,只有几声犬吠从远处巷尾飘来。
路两旁的屋舍低矮,墙根下堆着破烂杂物,偶有夜里无处可去的地痞晃过,沈川野都贴着阴影避开。
他按着沈烨所说的方位,一路往更荒凉的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房屋越破败,空气里弥漫着荒草与湿土的味道,远处乱葬岗的轮廓在月色下灰蒙蒙铺开,一座有着朱红色木门的破庙就立在那片荒地里。
庙门朽坏,沈川野用手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
风穿过破了的窗洞,发出呜呜的轻响。窗棂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伴随着断断续续叮叮当当敲击木头的声响。
沈川野放缓呼吸,抬手轻轻叩了叩破败的木门。
屋内敲击声骤然停下。
里面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警惕:“谁?”
“李公公,晚辈前来,想问一桩旧案。”沈川野站在门外,刻意压低声音。
庙内人沉默许久,沈川野只听见似有油灯噼地爆了个灯花。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窄缝。
沈川野小心翼翼的冲着里面望去——一只浑浊的眼睛猛然出现!
惊叫卡在喉咙里,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脚下却不自觉往后蹭了小半步。
那只浑浊的眼珠几乎贴在木缝上,昏黄的油灯只打亮一小片昏暗,为那只转动的眼珠平添一份诡异感。
夜里荒庙本就阴风阵阵,冷不丁撞上这一眼,哪怕已经极力让自己冷静,但后背还是爬满一层凉意。
沈川野指尖悄悄扣紧腰间匕首的柄,面上强装平静,不敢露半分慌乱,只压着嗓子再道一遍:“晚辈前来,想问一桩旧案。”
门内那人没应声,那只眼睛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他。
风卷着枯草擦过门板,沙沙作响,庙内油灯又炸出一声灯花。
沈川野觉得他的心脏几欲跳出胸膛。
半晌,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隔着窄窄门缝,轻飘飘落出来:“旧案?这荒庙之中只有一个快死了的老头,哪来什么李公公、什么旧案,你找错地方了。
话音落,木门便要向内合上。
沈川野见状,急忙一手抬手抵住门板。另一只手探入衣襟,摸出那枚楚字玉佩,借着月光微微倾斜,玉面的纹路在暗里一闪。
“晚辈没有找错。”他低声道,目光稳稳对上那只独眼,“楚安陵的信物在此,公公该认得。”
关门的动作骤然顿住,那只眼死死盯住玉佩。
沉寂再次漫上来,但这次不过几息间,那木门便被缓缓拉开,缝隙一点点变大,露出老人枯槁憔悴的半张脸。
李公公半边白发散乱,面皮皱得如同风干树皮,唯独一双眼睛在夜里亮的惊人。
老人声音干涩,“进来。”
沈川野弯腰低头,侧身跨进庙门。身后木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将外头清冷月色彻底隔绝在外。
沈川野跟着李公公跨进破庙。庙堂上,神像慈悲的面容残缺,蛛网遍布,地上铺着干草,一旁摆着修补木器的凿子与木料。
油灯放在石头上,正在“噼啪”炸着火花。昏黄的光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李公公重新掩上门,落了木栓,转过身看向沈川野。
“你想知道什么?”
“当年嘉门关究竟发生了什么?楚安陵,究竟是怎么死的?”沈川野直视老者,一字一句问道。
李公公坐到干草堆上,垂着头,指尖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久久没有出声。良久,一声苍老沉重的叹息,在空旷破败的庙里散去。
“楚将军,不是死于外敌之手。”他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道密旨。”
李公公垂着头,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膝头磨破的衣料,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照着他脸上纵横的皱纹。
“那道密旨,是先帝亲手下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墙缝里藏着耳朵,“边关初胜,将军镇守的嘉门关大捷,本以为可以休整兵马,班师回朝。可夜里,宫里派密使送来帛书,一道亲笔密旨。”
沈川野屏住呼吸,心跳如雷。
“密旨命楚将军,率麾下十六骥,深入大漠腹地,去截杀一支商队。”李公公咳了两声,嗓子干涩沙哑,“那商队哪里是普通买卖人,里面藏着能撼动朝堂的账册,是丞相多年私下敛财、勾结外族的证据。先帝早就疑心丞相,只是朝堂根基不足,不能明着动手,只能暗中派将军去拿。”
“楚将军领命,带着十六骥连夜出发。可谁能想到,密使早被丞相收买。”李公公说到这里,肩膀轻轻发抖,“消息提前泄露。等他们赶到大漠,等着他们的不是商队,是丞相埋伏好的数千死士。”
“一场血战,十六骥被重创。将军身负重伤,拼死突围。”李公公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先帝得知消息后,命我带领一队亲兵前往嘉门关支援将军。等我赶到嘉门关时,将军早已经被困在悬崖边。”
沈川野心口传来一阵刺痛:“那安陵最后……”
“丞相的追兵围了上去。”李公公声音发颤,“将军不肯被俘受辱,带着账本跳了悬崖。”
沈川野喉间哽的生疼,胸口阵阵发闷,吐不出半个字。
李公公没管他,越说越急,“事后丞相对外宣称,楚将军轻敌冒进,全军覆灭于外敌,我带的亲兵也为了掩护我尽数被追兵杀尽。我在山林里躲了几个月,直到追兵离开才敢前往悬崖底寻找将军,但找了许久,只找到将军跳崖前护着的账本,没有尸骨。”
“后来,我本想回京将事情禀明先帝,可谁知,抵达京城才得知,先帝于一月前骤然驾崩。丞相趁机清洗所有知情人,当年随军的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我揣着账册,隐姓埋名,一路逃到城南,躲在这破庙里苟活,一藏就是这么些年。”
李公公说完,泄力瘫坐在草席上。事发至如今,他死死守着秘密,千万个夜晚几乎都无法安然入眠。一闭眼,死去的冤魂便尖啸着朝他扑过来,耳边的哀嚎声将他的灵魂都彻彻底底的撕裂。
庙内彻底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沈川野也沉默着,指尖颤抖。原来所谓的殉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造的谎言。
先帝想借楚安陵之手扳倒丞相,却没料到密旨泄露,反倒赔上数万将士。而先帝的横死,使得丞相顺势一手遮天,把所有真相都掩埋进黄沙与卷宗之下。
“那卷账册,现在在哪里?”沈川野轻声问。
李公公抬眼,浑浊的目光看向残破神像底座。“埋在神像底下。”
“这么多年,我日日守在这里,守着这东西,不敢交出去。没有权势之人庇护,一旦拿出来,我便会死无全尸,证据也会被丞相销毁。”
他顿了顿,看向沈川野:“你今日来找我,可有能护住这份证据的人?”
沈川野想起裴晏。
“有。”他郑重颔首,“大皇子裴晏愿意暗中相助我们。只是此事凶险,稍有不慎,所有人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李公公望着跳动的灯火,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藏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他慢慢站起身,拿起墙角一把小铁铲,“今夜月色正好,我们把它挖出来。只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还楚将军、还我万千兄弟们一个清白!”
沈川野起身,郑重拱手:“晚辈沈川野在此立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公公走到神像跟前,弯腰拨开堆积的尘土与枯草,铁铲轻轻刨开泥土。泥土潮湿,一点点被挖开,不多时,泥土下露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匣子。
就在李公公伸手要将匣子取出的一刻,破庙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压低的呵斥声。
“人就在庙里,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走!”
李公公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惨白。沈川野瞬间绷紧全身神经,手悄然按向腰间藏着的短匕首。
有人追来了!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还混着甲叶相撞的脆响
是禁卫军。
李公公手一抖,差点碰翻案上油灯,火苗猛地晃了晃,投得满庙影子乱颤。他急着伸手把油布包往沈川野怀里一塞,枯瘦的手指抓着沈川野的衣袖:“收好!从神像后的地洞走!那是我这些年挖的通道。”
沈川野一把将油布包揣进衣襟,牢牢贴在胸口,匕首已经抽了半截握在手里。“李公公,你先走!”
他侧耳听着外面动静,马蹄声停在了庙前空地,随之而起的是杂乱的脚步声,少说也有二十几个人。
“来不及了。”李公公低声急道,伸手推着他往神像后面去,“就算一起走他们也会追上来!我留下来拖住他们,你带着东西跑!千万不要被他们抓住!”
“不行!”沈川野低声反驳,“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你留下便是死路。”
老人惨然一笑,眼里却燃起光亮:“我这条残命,苟活这么多年早就够本。东西不能落到他们手里,楚将军的冤屈,不能就此断了希望。”
沉重的撞门声轰然响起,“咚!咚!”朽坏的木门本就不结实,每撞一下,木屑簌簌往下掉。
“里面的人,开门!”门外传来冷硬的呵斥声。
李公公不再多言,狠狠推了沈川野一把。沈川野踉跄两步,躲到残破神像之后,果然看见神像基座后方,有个被枯草遮掩的黑黝黝洞口。
“走!”李公公挺直佝偻的脊背,哑着嗓子扬声朝门口喊,“诸位深夜闯入草民的居所是要做什么?”
沈川野咬咬牙,知道自己留下也只是多送一条命,只得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惨白的月光下,老人步履蹒跚,向着庙门走去。于是他不再耽搁,俯身钻进洞口。
通道低矮逼仄,碎石刮擦着他的后背与手臂,喉间涌上痛意,哽的他难受的呜咽。
沈川野手脚并用往前爬,一刻也不敢停下。
身后,木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盔甲踏地的声响涌进庙里,粗声的问话跟着响起:“李老奴,别藏了!相爷早已查到你躲在此地。当年嘉门关得到的东西,速速交出来!”
沈川野趴在狭窄地道里,心脏擂鼓一般狂跳。借着通道里漏进来的微弱月色,拼命往前挪动。
庙内传来争执声,转瞬便是兵刃出鞘的锐响。
那声音让沈川野心头一紧,指尖被攥得发白,但他很清楚,自己决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