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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夜色沉落,书院的大门依旧敞开着,等待着还未归家的孩子。

沈川野自在宴席上口出狂言后就被一群久居朝堂的老狐狸们灌的半醉。酒意烧的胸腔发烫,回书院的路上更是一路被叶昭觉搀扶着。

待回到书院前厅,沈烨早已在此等候。他瞥了一眼醉的迷迷糊糊的沈川野,抬手招来侍从:“小饼,扶他回屋歇息罢。”

那名唤小饼的侍从立刻上前。

沈川野听见动静,强撑着站直,道:“爹,先让我去见一见安陵。”

沈烨看着他醉的走起路来东倒西歪都不肯回去歇下的样子,无奈妥协:“去可以,带上小饼,现在天色不早了。阿昭,记得提醒十三早些回来。”叶昭觉点头应下,跟着走的乱七八糟的沈川野前往书院后山。

青石台阶被融化的雪水浸得湿滑,晚风卷着草木的寒气。沈川野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压在叶昭觉身上。

小饼跟在二人身后,左手捧着一坛酒和一支糖画,右手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光晕在林间路上晃来晃去,将树影拉得长长短短。

越往深处走,书院的灯火便渐渐隐没在林木之后,风穿过古柏的簌簌声响。楚安陵的衣冠冢就静卧在石板路的尽头。

站在冢前向远处望去,灯火通明的皇宫在后山较高的地势上一览无余。沈川野挣开叶昭觉的手,踉踉跄跄的走到楚安陵墓碑前。酒意翻涌,他的眼底漫上一层沉沉的惆怅。

夜很深,露水浓郁。

“安陵……”沈川野纤长的手指抚着墓碑上的刻字,在楚安陵名字处停了片刻,忽的想起许多年前,也曾在这样的夜色里见过楚安陵。

那不是一座孤零零立在山林里的孤冢,也不是落上浮雪的旧碑。

繁华的大街到处张灯结彩,将夜色点亮,车马盈门。少年将军锦衣勒马,一身玄铁黑甲,外罩猩红披风,墨发被玉冠束起。

出身将门一脉的他虽幼年丧父,年少时便早早扛起长枪征战沙场。这一战中,楚安陵骁勇无畏,接连收复三座失城,为前朝打下最坚实的基石,也是前朝盼了数年的大胜。少年将军,一战成名。

那时的沈川野不过七八岁,被家里仆役抱在肩头,挤在人群最前面。小小的身子探出去,仰头看见马背上的人,随即兴奋地高喊出声:“阿陵哥!”

楚安陵视线落下来,一眼看见了正在兴奋地向他挥手的弟弟,亮晶晶的眼里闪着光。

楚安陵嘴角一勾,稍稍放缓速度,离着夹道欢迎的百姓近了些。经过家仆时俯身伸手一捞,便将家仆肩头上的沈川野捞上马背。

周遭围观的百姓皆是一惊,有人惊呼出声。楚安陵却无视所有人的目光,把小小的沈十三放稳在马背上。

“小十三坐稳了,我们回家!”

他一手揽着兴奋到不老实的沈十三,防止他掉下马背,一手扯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肚,带着咯咯笑起来的小十三奔向书院的方向。

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带着沈十三穿过喧闹的长街,两侧欢呼的、惊叫的人影一点点向后退去。风卷着彩绸碎片擦过耳畔,沈川野攥着楚安陵的甲衣。鼻尖充满玄铁甲上淡淡的铁锈与松脂香气。

楚安陵的手臂稳稳圈着他,不让他在马背上晃跌。他嗓音低低的,混在马蹄里:“夜风大,仔细着凉。”

沈川野只顾在马背上四下张望,尤其对身后跟着的一队兵马感兴趣。玄甲泛着冷冽的光,黑铁覆面遮住士卒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双沉静锐利的眼瞳。队伍整齐的跟在身后,铁甲相撞,发出连绵细碎的轻响。没有喧哗,没有张扬,是久经沙场才有的肃然。

“阿陵哥,他们都是跟着你杀敌的人吗?”

沈川野趴在楚安陵的臂弯里,探头往后张望。

“嗯”楚安陵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身后的部曲,语气平和:“他们都是把性命托付给彼此的兄弟。”

“那是不是人人都能像你一样,上阵破敌,当大英雄?”

楚安陵垂眸看向怀里小孩,指尖轻轻按住他乱动的肩膀,免得他半个身子探出去摔落。长街的灯火落在他玉冠边缘,映得眼底明暗交错。

“上阵不是为了逞勇。”他说,“是守身后的百姓,守故土家园。刀枪无眼,哪有什么常胜的英雄。”

沈川野似懂非懂,只是攥紧了他甲衣的布料,仰着脸认真许诺:“等我长大,我也要跟着你,和这些将士一起守国土。”

楚安陵闻言低低笑了,猩红披风随着马蹄起伏,扫过街边一地散落的绢花。他抬手,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沈川野的发顶。

“好。”他声音很轻,混在满城欢腾里,“我等你。”

长街一路铺着流光,锣鼓、百姓的欢呼,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全都鲜活滚烫。那一夜的风是暖的,灯火是亮的,少年将军的笑声近在耳畔。

画面骤然断裂。

山风猛地卷起荒草,扑在沈川野脸上,把他拽回有些阴冷的后山。碑石冰冷硌着指尖,方才那些温热热闹的光景,如同一场转瞬就醒的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漫上水色,酒意翻涌上胸口,闷得发疼。

“你说你会等我。”沈川野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叶昭觉静静站在他身侧,油纸灯的火光微微晃动,将两人影子投在斑驳的石碑上。他没有打断沈川野,只是安静听着,等沈川野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

“当年安陵的死,疑点重重,绝非仅凭一句下落不明,死无全尸便能盖棺定论。”

沈川野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的怅惘瞬间凝成一点亮光。

“你知道不对劲?”

“朝野之中,不少人心里都清楚。”叶昭觉垂眸望向那块孤碑,“只是没人敢站出来说。”他眼底闪过一抹沉郁:“更何况,这桩案子还与先帝的死息息相关。”

“什么?”沈川野整个愣住,酒醒了大半。他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起来:“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叶昭觉接过小饼手中的糖画放到碑前,漫不经心的掀起眼皮:“安陵的死我也没有释怀。之前我曾找大理寺少卿看过先帝暴毙一案的卷宗,上面疑点重重,他死前曾派安陵带了一队人马去嘉门关做了一件事,但仅只有这一句的记载,具体做了什么,动机是什么都没有任何记录。”

沈川野瞬间捕捉到叶昭觉的言外之意:“有人刻意抹去了前后因果?”

“是。”叶昭觉垂眸掩下悲痛,油纸灯的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

“事到如今,旧事已经尘封多年,再想翻查,便是与满朝权贵作对。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沈川野慢慢转过身,直面那块孤碑,很久没在说话。

酒液还剩大半,他抬手,再次倾洒,酒液淌过碑前的荒土,浸润枯黄的草根。小饼提着灯站在后面,呼吸尽力放浅,只小心护着烛火不被山风吹灭。

“安陵,”他对着石碑轻声道:“无论当年事如何,我替你查,直到所有真相都公之于众!”

古柏的枝条在山巅簌簌作响,像是故人一声遥远的应答。

夜更深,露水漫上衣摆。小饼抬头看了看天,适时提醒道:“昭觉哥,该回去了。”

叶昭觉点点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座沉寂的衣冠冢。沈川野放下酒坛,缓缓直起身。

“走吧。”

三人转身,沿着石阶回到了书院。出乎意料的,沈烨并没有歇下,见沈川野回来后便挥手屏退一众下人,似是有话要说。

对上沈川野询问的眼光,沈烨没有跟儿子卖关子,开门见山说到:“陛下旨意,从明日起,由你去彻查先帝暴毙一案。”

沈川野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叶昭觉。后者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情。

“彻查?”沈川野有点懵,大理寺不是早已查清了吗?

沈烨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烛火在他身侧摇曳,在墙上投下一片阴影。“我本不愿十三去掺和朝堂旧案,但帝王旨意,谁又能撼动呢。”

“大理寺那份卷宗,是呈给世人看的。”他语气沉下来,今日圣旨与卷宗到后他才明白这水到底有多深。沈烨一字一句说道:“先帝崩逝那日,没有人进入过他的寝宫,包括他的心腹李公公。且没有验出先帝有中毒迹象,也没有任何伤口,就像是寿数散尽般死的悄无声息。”

沈川野心头一震,方才在楚安陵墓前翻涌的思绪,此刻骤然串在一起。就连叶昭觉也面露困惑,两人一同望向沈烨。

“那陛下为何忽然要重启旧案,还让十三去查?”叶昭觉率先开口。

“如今朝堂暗流涌动,自从陛下废幼帝后,那些前朝旧臣便联合上奏陛下,请求彻查先帝的死因。而曹丞相却极力反对,”沈烨抬眼,目光落在沈川野脸上,“曹丞相一党如今势力一手遮天,又反对彻查。他很不对劲,陛下有心制衡,却不好亲自出手。十三是我沈家出的探花郎,身份合适。”

“况且,”沈烨眸中神色暗了暗,他看向沈川野,道:“此事竟与安陵的事有牵连。”

沈川野对上他爹的眼神,点点头:“我明白,旨意已下,没有收回的余地。更何况与安陵的死有关,我自然会去查明。”

沈烨看着他,眼底藏着担忧,却也没有阻拦:“你既应下,万事切记谨慎。曹相的耳目遍布京城,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可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主动递来的线索。

“放心,爹。”沈川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我心中有数。”

叶昭觉倚在墙边,方才一直静静听着,这时才出声:“既是要查旧案,明早我们先去大理寺调卷宗?”

沈烨轻轻摇头,烛火映得他眉眼沉沉。“大理寺明面上的卷宗,早就被人动过手脚,翻不出什么新鲜东西。”

沈川野抬眼:“那要去哪里寻?”

“李公公。”沈烨吐出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先帝驾崩那日,唯有他守在殿外。虽说不曾踏入寝宫,可宫中人的耳目,远比纸面文字来得真切。只是此人当年事后便闭门称病,极少见客,且其性子顽固,想从他口中撬出话来,难。”

“算了。”

沈烨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的眉宇间带着倦意:“时辰不早了,你们先下去歇息。明日一早,我会安排人递话,试着约李公公一见。”

“好,爹也早些休息。”

踏出书房门,廊下晚风扑面而来。夜色浓稠,天上只有零星几颗星子。

叶昭觉侧头看向沈川野,低声开口:“你方才在碑前许诺要替安陵寻真相,如今圣旨落到手里,看似顺水推舟,实则是踩进了陛下与曹相博弈的局里。你当真想好了?一旦踏进去,就再也抽身不得。”

沈川野望着远处沉沉的山影,那是楚安陵衣冠冢的方向。

“我不能不去。安陵的死既有疑点,我便不能让他不明不白的离开。若是我不查,这真相,便会永远埋在尘土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更何况,这盘棋局已成,早已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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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