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三是被屋外哐哐砸门声吵醒的。
“小十三,睡醒没?”叶昭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今天要随爹上朝面圣,还要簪花游街,不可贪睡。”
“知道了……”沈十三从喉中挤出几个字,隔着厚重的木门闷声道:“再睡一会……一会就起……”
说着,沈十三把脑袋往棉被更深处埋了埋,开什么玩笑?比往常早起两个时辰,这眼皮就像是灌了铅一般重,根本睁不开。
外头的敲门声依旧没有停下,门外人又敲了两下,叶昭觉的声音又透过门缝钻了进来,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催促:“别躲在被窝里装死了小十三,再不起床就换爹来喊你。”
一听到沈烨要来喊他起床,沈十三这才不情不愿的把脑袋从棉被里探出来。
窗外天光依旧是灰蒙蒙的暗色,深秋的清晨最是难熬,寒气孜孜不倦的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沈十三刚漏出来的半张脸瞬间泛起一层薄凉。他打了个寒战,又下意识想缩回去。
门外的叶昭觉好像能透过木门看穿一般适时来了一句:“再缩回去当王八我看你还想再挨上爹一顿打,届时我可不奉陪。”
“这就起……”沈十三半死不活的拖着长长的调子,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外头的叶昭觉听见应答,这才作罢,长袖一甩找沈烨吃早饭去了。
屋子里只剩一片安静。
沈十三在床上赖了片刻,磨磨蹭蹭的掀开被褥。
寒气瞬间涌入温暖的被窝,沈十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摸搭在床沿的衣衫。绵料微凉,沈十三穿上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凉意激的他彻底清醒。
真冷。
沈十三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把衣裳放在被窝里面。
他一边穿衣,一边望着窗棂,庭院里传来仆役走动的细碎声响,隐隐有马匹嘶鸣,想来是马车已经备妥。
沈十三在心里暗暗叹气。
这一去皇宫又要紧绷神经,总觉不如窝在温暖的被窝里来的痛快。
穿戴妥当后,沈十三揉了揉发沉的眼皮,破釜沉舟般将门一推——冷风猛的糊了他一脸,脚下接着一个趔趄。为了防止摔个狗吃屎,此人便像虾米一样弓着腰,脑袋冲着檐下柱子便去了。
廊下,叶昭觉手里拿着几个肉包,正向这边走来。这会儿见他这么个出场方式,顺手一捞,将马上触柱的沈十三夹在肘下。
叶昭觉长眉一挑:“小王八出壳——连滚带爬。”
“师兄你还是走吧。”沈十三双手捂住脸。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叶昭觉将手中的肉包塞进沈十三手中:“来,拿着,路上吃。”
说罢顺手揉了揉沈十三的脑袋:“走吧探花郎,今日事多着呢。”
待二人上了马车,发觉沈烨早已在此等候,看着沈十三略显狼狈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并未点破。
车厢里燃着小小的银炭炉,却足以抵御深秋带来的寒冷。沈十三挨着叶昭觉坐下,把带着油纸的肉包攥在手里,面皮温热,香气一点点钻进鼻尖。他肚子确实又些饿了,却没着急动口,抬眼瞧向沈烨。
沈烨一身朝服。领口束的一丝不苟,温和的眉眼对上沈十三的视线。
没等他开口,沈烨便开口道:“我知道日子到了,今日我们早些回,一起去看看安陵。”
沈十三这才收回目光,专心致志的吃他的早饭去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上微微颠簸,外头街市的声响隔着车帘变得朦胧,冷风刮过车壁,呜呜的地响。
沈十三啃着肉包,又些心不在焉,他本就志不在此,若是以后入仕为官,每日早早起床上朝岂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不想去?”沈烨看出他的心神不宁。
沈十三老实的点点头:“有一点。”
“不意外。”沈烨淡淡收回目光,他就知道这小子不想当官。
虽心里这么想,但沈烨嘴上还是叮嘱道:“自己想想就算了,可别露在面上,容易招人揣测。”
如今新帝上位,朝政动荡不安,按照以往帝王上位的铁血手段,旧势力势必要被新帝根除或打压。而青柳书院之所以派出沈十三这么个毛头小子去查皇宫的旧闻秘辛,正是这孩子年纪轻,看着没什么威胁,不容易被人提防。更是青柳书院对新帝的示弱。
前朝丞相出现在新生的、正在革新的朝堂之上,他的两个儿子又接连拿下此次新科的状元与探花,书院其他子弟都皆有不俗的成绩,此举,确有不妥。
但好在沈烨与新帝幸为旧识,但朝中其他政敌的弹劾与猜忌总归是要提防的。毕竟,朝中可是有不少人依旧反对女帝当政的大臣。
他青柳书院明面上可是年年人才辈出的存在。书香门第,子弟勤学,科场夺魁本是朝野传颂的佳话,旁人若是贸然弹劾,只怕会落下个妒贤嫉能、打压士林的口实。
沈烨望向车外,声音压的极低:“满朝文武可都瞧着呢,前丞相一门如今风头太盛,处处压了朝野那群老顽固一头,他们可巴不得青柳书院出点什么错处,好借机打压,夺回权贵的教育断层利益。”
沈十三边吃边听,指尖漫不经心的摩挲着腰间玉佩没有插一句嘴。他只想尽快结束今日的事然后去后山看望楚安陵。
今日,便是昔日好友离开他的第三个年头。
指尖传来玉质的温润触感,是当年楚安陵出征时亲手送给他的,对他承诺回来便教他习武,以后跟随楚安陵一起去边关杀敌报国,纵情饮酒,肆意快活。
这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沈烨手下挨了无数顿打。基本都是楚安陵以:“我是哥哥,我要护着小十三。”为由头替沈川野挡下大部分来自沈烨的火气。
那时的沈烨几乎每次都气的抄起树枝追的沈川野满院乱窜,偏偏沈川野知道沈烨不舍得打好友遗孤外加他的得意门生,经常趁沈烨一个疏忽麻溜的钻进楚安陵怀中:“安陵哥哥!爹又打我!快救我!”
楚安陵便会从善如流的护住怀里的沈十三朝沈烨求情:“干爹!小十三还小,我是哥哥,要罚就罚我吧!”说完,还俯下身子用力的抱住沈十三,将背部正对着沈烨,仿佛这样就能让沈烨只抽打在他背上从而打不到沈十三。
这两个小崽子!
看着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孩子,沈烨气的牙痒痒。转头又看见偷溜过来看戏的叶昭觉,随即一记眼刀飞过去,小叶昭觉以为引火烧身也要挨打,吓得扭头就跑。
沈烨看着楚安陵护着沈十三,偏偏自己对他还真下不去手。自打楚安陵来到沈烨的身边,习武书画样样都学得很快,沈烨都快将楚安陵当成亲儿子对待了。虽然沈十三和叶昭觉也都是他捡来的孩子,但这并不重要。
老大叶昭觉,看着像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实际上嘴毒的舔一口嘴唇能给自己毒死;老三沈川野,吊儿郎当没正形,整天宛如皮猴子上树,总喜欢让楚安陵替他挡着;老二楚安陵,处处护着这个最小的干弟弟。
三人倒是好的如同亲兄弟,气的沈烨日日血压飙升。
想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沈十三嘴角浅浅勾起一丝微笑,那些曾经尽在眼前的生活如今却早已如过眼云烟般流过指缝,抓不住,也不复存在。
三年前,那场几度灭国的风波,是十六骥的将军楚安陵不顾生死,突破蛮夷的重重杀阵,终是从边关带领让那群蛮夷闻风丧胆的燕云十六骥一路杀回京都,将敌军逼出周朝地界外,然而人人敬仰、杀伐果断的修罗将军本人却再不见踪影,朝野上下皆传楚安陵已于乱军中殒命,尸骨被战马践踏掩埋于荒山野岭之下。
沈烨本不信这套说辞,从命人多次去楚安陵失踪的地方寻找,无论生死都要将楚安陵带回家,到最后的打听一切关于楚安陵的消息,再到最后再也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边关向来信息闭塞,而皇城差点被敌军攻破更是搅动朝廷,随后先皇暴毙、帝位空悬,此事最终只得不了了之。幸得在新帝登基之后为楚安陵着手建立衣冠冢,沈烨作为楚老将军临终时钦定托孤之人,在拗不过书院上下学生及下人的坚持下,在书院的后山为楚安陵建立了衣冠冢。
衣冠冢建好那日,书院的门槛险些被自发前来送小楚将军最后一程的百姓踏破。当年十四岁的沈川野捧着楚安陵的牌位不吃不喝整整三日,几欲饿昏。最后被叶昭觉打了一巴掌,强硬的逼迫他喝下了些许稀粥。
如今的他依旧记得那日消息传来时,自己浑身冰凉、头脑发蒙的感觉。于是,每年的十一月初七都会是沈川野这个皮猴子最安静的一日。
以往这一日,沈十三和叶昭觉都会默契的这一天带一包楚安陵最喜欢的桂花糕、一壶边塞烈酒在楚安陵墓前坐上一整天,将最近的事情都讲给楚安陵听。
安陵,今日可能要晚一些见你了。
沈川野垂着眼睫想着。
“十三,下车。”
马车稳稳停在皇宫门前,沈烨看了一眼沈川野,率先下了马车,随后叶昭觉也摸了摸沈川野的脑袋,像是在安慰他。
三人下了马车,沿着大红城墙的官道走向皇宫前殿。
沈川野心不在焉的跟着沈烨与叶昭觉。忽的,一丝凉意在沈川野鼻尖化开。他抬头看去,便瞥见有些阴沉的天空竟飘起了洁白的雪花。
京城,下雪了。